辽宁
七十一岁那年，我数了数，四道坎一道没落下。
年轻时不信邪。看见家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总觉得那是闲得慌；听见他们半夜咳嗽、白天叹气，还嫌他们矫情。轮到自己跨过七十岁的门槛，才明白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老不知岁月狠”。
先说说这身子骨吧。六十多岁那会儿，我还挑水种地、走亲访友，两腿生风。谁能想到，过了七十一，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说垮就垮。膝盖一到阴天就酸疼，比天气预报还灵。夜里两三点准时醒，睁着眼睛数房梁，数到天亮。去医院一查，化验单上箭头密密麻麻，医生轻描淡写一句：年纪到了，慢慢养吧。什么叫身不由己？这就是。心里头清楚得很，手脚却不再听使唤。年轻时透支的力气，老了一笔一笔全要还，一分都少不了。
再说说人心这道坎。我们这辈人，前半辈子伺候爹娘，后半辈子围着儿女转。省吃俭用供孩子念书，掏空积蓄帮着买房，连孙子都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本以为养儿防老，到头来才看明白，儿女不是不孝，是忙。他们的日子也难，房贷车贷压在肩上，能逢年过节拎点东西来看看，问一句“爸妈身体咋样”，已经算周全了。可你若想多聊几句，人家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若病了想让人陪着上医院，那边电话里支支吾吾。操心吧，人家嫌你多事；不操心吧，心里翻江倒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份委屈，跟谁说去？
最熬人的还是孤独。老话说得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到这个岁数，送走的故人比见着的多。今年听说东街的老王走了，明年听说巷口的老李瘫了。能跟你一起忆当年、说旧话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儿女听不懂你讲年轻时候的事，孙子更没耐心听。白天人来人往还好凑合，一到夜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万家灯火，心里那个空啊，不是缺钱，是缺个人说话。人老了才懂，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冷清才是留给自己的。
最后一道坎，是生死。年轻时候谁怕这个？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可七十一岁往后，每参加一场葬礼，心里就凉一分。夜里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的都是这一辈子：年轻时错过的机会、亏欠的人、没做好的事，桩桩件件，悔得肠子发青。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活着遭罪，瘫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得求人，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千百年的实情。怕自己糊涂了，连儿女都认不出，那才叫活受罪。
您瞧，这四道坎，身体垮、亲情淡、身边空、心里慌，哪一道不磨人？可磨归磨，日子还得往前过。
活到这个岁数，我反倒想通了。前半生拼来拼去，争名争利争输赢，到头来发现，真正的福气不在存折上有几个零，而在腿脚还能走、心里没烦事、枕边有人应声、屋里有人说话。争不来就别争，盼不到就别盼，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比什么都强。
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七十开外，本身就是老天爷赏的脸面。老去这件事，躲是躲不掉的，怕也是白怕，不如坦然接着。心宽一寸，病退一丈；笑口常开，青春常在。
老了不是末日，是另一场修行。看淡了，放下了，安安稳稳把剩下的日子过舒坦了，就是对这一生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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