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他叔,开货车的,五十二岁,上星期人没了。
大夫说,他的血抽出来,上面漂着一层白油。
这话是赵大勇在灵堂里跟我说的。他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也没注意。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前面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憨厚,眼角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跑车晒出来的。
“医生说,他血管里全是油,抽出来的血放了一会儿,上面浮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油。”赵大勇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说这血拿去炒菜都不用放油了。”
我没接话。
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叹气。赵大勇他叔的媳妇坐在棺材旁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两个闺女扶着她,也是一脸泪。我认识他叔,跑同一条线的,在服务区碰见过几回,人挺实在,总爱递根烟过来聊两句。
上个月还在服务区碰见他,他跟我说这趟跑完就歇了,儿子要结婚,得回去张罗。我说那挺好,跑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他嘿嘿一笑,说享啥福啊,回去还得帮儿子看孩子,比跑车还累。
没想到,这趟跑完,人就没了。
“他是在车上没的。”赵大勇声音有点哑,“卸完货,靠在驾驶座上歇一会儿,就再没醒过来。货主等半天不见人,过去一拉车门,人已经硬了。”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大勇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铁柱,咱俩跑这条线跑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我说。
“十年。”他念叨着,“我叔跑了三十年。三十年的货车司机,最后死在驾驶座上,血里全是油。”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我今年三十二,跑长途跑了十几年。每天坐在驾驶座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饿了啃两口面包,渴了灌两口凉水,困了靠边停一会儿,抽根烟提提神接着跑。方便面、火腿肠、红牛,这些东西我吃了十几年。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几年明显鼓起来了,腰上那圈肉,捏都捏不动。
“你最近身体咋样?”赵大勇问我。
“还行。”我说。
“去查查吧。”他看着我,“我叔去年体检就说血脂高,他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你看他现在,躺那儿了。”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灵前,鞠了三个躬。
是李国富,我们货运公司的老板。
他鞠完躬,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铁柱也在啊。”
“嗯,来送送赵叔。”我说。
李国富点点头,叹了口气:“老赵这人,勤快,实在,可惜了。五十多岁,正是该享福的年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在打量我,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铁柱,你今年三十二了吧?”他问。
“嗯。”
“跑长途跑了十几年了?”他又问。
“差不多。”
李国富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身体要紧啊,铁柱。咱们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该歇就得歇。我听说你最近腰不太好?可别硬撑着。”
他说完这话,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赵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老东西,话里有话啊。他是不是想让你走人?”
“不知道。”我说。
“我告诉你,他最近招了几个年轻人,跑得快,要价低,他正琢磨着把咱们这些老家伙换掉呢。”赵大勇骂了一句,“我叔那趟活儿,本来该是我跑的,他临时把我换下来了,让我叔去。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没瞎说。”赵大勇咬着牙,“我叔身体不好,公司里谁不知道?李国富偏让他跑那条最远的路,来回三千多公里,连个替班都不配。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没接话。
赵大勇他叔的事,我心里有数。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我们都是给人家打工的,车是人家的,活儿是人家的,人家让你跑哪条线,你就得跑哪条线。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我在灵堂待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跟赵大勇说了一声就走了。
出了门,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我掏出手机,看见孙丽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啥时候回来?小卖部进了一批货,你回来帮我搬一下。”
我回了一句:“晚上到。”
收起手机,我上了自己的车,发动,打方向,上了国道。
车上拉着货,从南到北,一千多公里。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急、哪个坡陡。路边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哪个加油站的油耐烧,我都门儿清。
可今天,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赵大勇他叔那张脸老在我眼前晃。还有大夫那句话——血抽出来,上面漂着一层白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几年胖了不少,下巴都圆了。孙丽老说我肚子比怀胎三个月的还大,让我去查查,我总说没空。跑车嘛,哪有空去医院。
可今天,我心里有点发虚。
到了服务区,我停下车,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袋重,头发乱糟糟的。跟十年前比,老了不止一点。
旁边有个司机也在洗脸,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跑长途的,都这样。”我说。
他点点头:“我也是。前阵子去体检,脂肪肝,血脂高,大夫说再这么跑下去,早晚出事。”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打算跑完今年就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这活儿,拿命换钱,不值当。”
他这话,让我心里更堵了。
我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孙丽打来的。
“你到哪儿了?”她问。
“还在路上,晚上能到。”我说。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包。”
孙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就造吧。你那胃,早晚让你造坏了。我上次给你买的保温饭盒呢?你用了没?”
“用了。”我撒谎。
“你骗鬼呢。”孙丽骂了一句,“我跟你说,你这次回来,必须给我去医院查查。赵大勇他叔的事我听说了,你听见没有?五十二岁,说没就没了。你也三十多的人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心疼,谁心疼?”
我嗯了一声。
“别光嗯。”孙丽的声音有点冲,“你要是倒下了,我跟孩子咋办?你想想。”
“知道了。”我说,“回去就去查。”
“这还差不多。”孙丽语气缓和了点,“我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喝。”
“好。”
挂了电话,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排骨汤。孙丽炖的排骨汤,确实好喝。她这人嘴碎,爱唠叨,但心是好的。我常年不在家,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小卖部的生意,孩子的功课,老人的身体,都是她在操心。
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天黑的时候,我到了家。
孙丽果然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两个菜。我洗了手坐下,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瘦了。”她说。
“没瘦,还是那样。”我说。
“脸色不好。”她又说,“你多久没照镜子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很。孙丽收拾完碗筷,坐在我旁边,忽然说:“铁柱,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那个同学赵大勇,他叔的事,我听说了。”她看着我,“你跟他叔,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啥情况?”
“都是跑长途的,都是常年不按时吃饭,都是血脂高。”她盯着我,“你去年体检报告呢?我找找。”
“扔了。”我说。
“扔了?”她声音提高了,“你为啥扔了?”
“没啥好看的。”我说。
孙丽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翻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出来了。
“你没扔。”她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我收着呢。你看看,你这血脂,比你去年高了多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些数字我也看不懂,但确实有几个箭头朝上。
“我跟你说,你这次必须去查。”孙丽的声音有点抖,“你要是不去,我就跟你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去。”我说,“这趟回来就去。”
孙丽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坐在那儿,喝着汤,心里想着赵大勇他叔。
五十二岁,说没就没了。
我三十二,还有二十年。
可这二十年,要是还这么跑下去,我能不能活到五十二,都难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丽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大勇发来的消息:“铁柱,睡了吗?”
“没。”我回。
“我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想起我叔。”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去我叔车上收拾东西,你猜我翻出啥了?”
“啥?”
“一袋子药。”他说,“降压的、降脂的、护肝的,还有一堆止疼片。他啥都知道,就是不说。你说他图啥?”
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图啥?
图儿子结婚的钱,图闺女上学的学费,图一家人能过得好点。
我们这些人,图啥?
图的就是这个。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大勇他叔那张脸,还有那袋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孙丽已经把小卖部开了门。她看见我,说:“你真去查?”
“去。”我说。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得陪你去。”她说着,把围裙解了,叫隔壁王婶帮忙看着店,拉着我就往镇卫生院走。
我心里有点烦,但又没法说什么。
到了卫生院,挂了号,抽了血,做了B超。
等结果的时候,孙丽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手却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结果出来了。
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我的报告单,眉头皱了一会儿。
“郭铁柱是吧?”他抬头看我。
“嗯。”
“你这血脂,高得有点厉害啊。”他把报告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看,这个甘油三酯,正常值应该在1.7以下,你都快到5了。还有你这个总胆固醇,也超标了不少。脂肪肝,中度。”
他说了一大串,我没全听懂,但“脂肪肝”三个字我听清了。
“严重吗?”孙丽问,声音有点紧。
“现在还不算最严重,但要是再不注意,下一步就是肝硬化。”大夫看着我,“你是干啥工作的?”
“开货车的。”我说。
“跑长途?”
“嗯。”
大夫点点头:“我就猜到了。你们这些跑长途的司机,十个里有八个血脂高。常年坐着不动,吃饭不规律,顿顿方便面火腿肠,渴了灌红牛,困了抽烟提神。这身体,能好才怪。”
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大夫重复了一遍,“你这身体,跟四十五岁的人差不多。我上星期接了个病人,五十二岁,也是开货车的,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抽血一查,上面漂着一层白油。”
我愣住了。
孙丽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
“那人是……”我嗓子有点干。
“死了。”大夫说,“血管堵死了,送到医院已经没救了。他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可人已经没了,有啥办法?”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还年轻,现在改还来得及。要是再这么跑下去,用不了几年,你就跟他一样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丽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死紧。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花。
孙丽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不说。
我跟在她后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车跟前,她忽然转身,看着我:“郭铁柱,这车,你别开了。”
“不开车干啥?”我说,“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干啥都行。”她的声音有点抖,“种地、打工、摆摊,干啥都行。就是别再开货车了。你听见没有?”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她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要是没了,我跟孩子咋办?你让我一个人带孩子过啊?”
她这一哭,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不住了。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了我一把,没推开,又推了一把,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站在太阳底下,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擦了把脸,说:“走,回家。”
“嗯。”我说。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我开着车,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到了家,她进了屋,没理我。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李国富打来的。
“铁柱,明天有个活儿,跑西边,来回两千公里,你去一趟。”他说。
我沉默了一下,说:“李总,我身体不太舒服,这趟能不能让别人跑?”
“别人?”李国富的声音有点不高兴,“这趟活儿油水大,我才给你的。你要是不跑,我就给别人了。”
“那给别人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铁柱,你这是咋了?”李国富问,“以前有活儿你都是抢着跑的,今天咋还推上了?”
“身体不舒服。”我说。
“行吧。”李国富的语气淡淡的,“那你歇两天,等身体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心里,一片灰暗。
孙丽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旁边,没说话,又进去了。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温的。
她这人,嘴硬心软,骂归骂,可该照顾的,一样没落下。
我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去查了。”
“咋样?”他秒回。
“血脂高,脂肪肝。”我说,“大夫说,再跑下去,早晚跟我叔一个下场。”
赵大勇半天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来一条:“铁柱,咱俩跑完今年,就都不跑了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跑完今年。
可今年才刚开始。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进了屋。
孙丽在厨房做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排骨汤,给你炖上了。”
“嗯。”我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三十岁,跟我结婚七年,孩子五岁。我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卖部,守着这个家,守着孩子。
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
可我知道,她不容易。
“孙丽。”我叫她。
“嗯?”
“我以后,少跑点长途。”我说。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你说啥?”
“我说,我以后少跑点长途。”我重复了一遍,“找个近点的活儿,能天天回家的那种。”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可说话算话。”
“算话。”我说。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碗排骨汤。
孙丽坐在对面,看着我喝,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我知道,李国富那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我跑长途跑了十几年,手里的线路、客户、关系,都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李国富早就想把我换掉,让那些要价低的年轻人顶上。
我要是自己提出来不跑长途,正合了他的意。
可我要是不跑,一家老小,靠啥吃饭?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赵大勇。
“铁柱,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
“咋了?”我一下子坐起来。
“李国富把咱俩的线路都给别人了。”他说,“我今天去公司,他跟我说,让我以后跑短途,工资减半。我说为啥,他说公司要调整,让我服从安排。”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沉。
“你的呢?”赵大勇问,“他跟你说了没?”
“没说。”我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跑西边那条线,我没跑,他说让我歇两天。”
“歇两天?”赵大勇骂了一句,“他是想把你晾起来。晾几天,你就自己走了。”
我没说话。
“铁柱,咱俩得想个办法。”赵大勇说,“不能让他这么拿捏。”
“啥办法?”我说,“车是人家的,活儿是人家的,咱能有啥办法?”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高建军是你舅舅?”
“嗯。”我说,“咋了?”
“你舅舅,在市里开饭馆那个?”他问。
“对。”
“我听说他早年也跑过运输,跟李国富有过节。”赵大勇压低声音,“你去找找他,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我没接话。
高建军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他早年确实跑过运输,后来不干了,在市里开了个饭馆,生意还不错。
但他跟我们家,来往不算多。
我妈跟他姐弟俩感情还行,但我爸跟他不对付,说这人路子野,不靠谱。所以这些年,两家走动得少。
我要是突然去找他,他未必会搭理我。
“再说吧。”我跟赵大勇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孙丽推门进来,看我坐着不动,问:“咋了?”
“没事。”我说。
“赵大勇打的?”她问。
“嗯。”
“他说啥了?”
“没啥。”我穿上衣服,“我去趟市里。”
“去市里干啥?”
“找我舅。”我说。
孙丽愣了一下:“你舅?你不是说跟他家不来往吗?”
“有点事,找他问问。”我说。
孙丽没再问,给我拿了件外套:“路上慢点。”
“嗯。”
我出了门,发动车子,往市里开。
一路上,我心里都在琢磨,见到高建军,该怎么说。
我跟这个舅舅,确实不熟。
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我妈过生日,他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爸没给他好脸色,他也没计较,笑了笑就走了。
我记得他那天的样子,穿着一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看着像个老板。
我妈说,他在市里混得不错,开饭馆赚了不少钱。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也许该跟他聊聊。
到了市里,我按我妈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饭馆。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干净,招牌上写着“建军家常菜”。
我推门进去,一个服务员迎上来:“老板,几位?”
“我找高建军。”我说,“我是他外甥。”
服务员愣了一下,转身往里屋喊了一声:“高哥,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高建军从里屋出来。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点,但精神头还在,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根烟。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铁柱?你咋来了?”
“舅。”我叫了一声。
他打量了我两眼,脸上的笑收了收:“脸色不太好啊。出啥事了?”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看我这样,也没催,转身对服务员说:“倒杯茶来。”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进里屋说。”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
里屋是个小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气生财”。
他坐下,给我递了根烟,我接了。
“说吧,啥事?”他点上烟,看着我。
我抽了一口烟,把赵大勇他叔的事、我体检的事、李国富的事,一口气全说了。
说完,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李国富这人,我认识。”
“你认识?”我一愣。
“认识。”他点点头,“早些年,我跑运输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这人,心黑,手狠,吃人不吐骨头。”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你在他手底下干了十几年,他没把你榨干,算你运气好。”
我没说话。
“你想咋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想跑长途了,身体扛不住。但他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
高建军点了点头:“你不想跑长途,这是对的。身体是自己的,钱是挣不完的。你才三十二,要是把身体搞垮了,后半辈子咋过?”
他说着,弹了弹烟灰:“至于李国富那边,你不用管,我去跟他说。”
“你去说?”我看着他,“舅,你跟他说,他能听?”
高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听不听,得看情况。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听。”
我没再问。
他也没多说。
那天中午,他在饭馆请我吃了一顿饭。
菜不错,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还有一盆汤。
我吃了两碗饭,他看着我吃,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他说的话。
他说他有办法让李国富听。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但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吃完饭,他送我出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等消息,这两天,我去找李国富聊聊。”
“舅,谢了。”我说。
“谢啥。”他摆摆手,“你是我外甥,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上了车,发动,往回开。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舅这人,虽然你爸看不上他,但他办事,靠谱。他说帮你,就肯定会帮。”
“嗯。”我说。
“铁柱,”我妈又说,“你爸那边,你先别跟他说。他那脾气,知道你去求你舅,又该不高兴了。”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李国富那边,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高建军虽然说得有把握,但他到底有什么办法,我心里没底。
我回到家,孙丽已经把小卖部关了,在门口等我。
“见着你舅了?”她问。
“见了。”我说。
“他咋说?”
“他说他去跟李国富谈。”我说。
孙丽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大勇发来的消息:“铁柱,你舅那边有信儿没?”
“还没。”我回。
“你舅行不行啊?”他问,“我听说李国富那人,软硬不吃。”
“他说他有办法。”我说。
“啥办法?”
“不知道。”
赵大勇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铁柱,你说咱俩跑这十几年,图啥?”
我没回。
图啥?
图一家人能吃饱饭,图孩子能上学,图老了能动弹的时候,能攒下点棺材本。
可到头来,身体垮了,钱也没攒下多少。
图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我正帮着孙丽搬货,手机响了。
是李国富。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带着点客气:“铁柱啊,忙啥呢?”
“搬货。”我说。
“哦,那啥,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说,“公司最近调整线路,你那条长途线,我打算让别人跑。你以后,跑短途,工资不变,你看行不行?”
我愣住了。
工资不变?
跑短途?
这跟赵大勇说的完全不一样。
“李总,你说啥?”我问。
“我说,你以后跑短途,工资不变。”李国富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热情,“你身体不好,跑长途太累了。短途轻松,还能天天回家,多好。”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铁柱,你听见没?”他问。
“听见了。”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你明天来公司,咱把合同签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孙丽走过来,看我愣着,问:“谁打的?”
“李国富。”我说。
“他说啥?”
“他说让我跑短途,工资不变。”我说。
孙丽也愣住了:“他咋突然这么好心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李国富好心。
是高建军,跟他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高建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舅,李国富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嗯,我知道。”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他给你打电话,说啥了?”
“他说让我跑短途,工资不变。”我说,“舅,你跟他说啥了?”
高建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跟他说啥。就是给他讲了讲道理。”
“讲道理?”
“对。”他说,“我跟他说,铁柱是我外甥,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把他那点破事全抖出来。”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分量。
“舅……”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矫情了。”高建军说,“你好好跑你的短途,身体养好,比啥都强。李国富那边,你不用管,他不敢再为难你。”
“嗯。”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孙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你舅说的?”
“嗯。”我说。
“他说啥了?”
“他说,李国富不敢再为难我了。”我说。
孙丽没说话,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握着,很踏实。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找李国富签合同。
他看见我,脸上堆着笑,跟以前完全两个样:“铁柱来了,坐坐坐,喝茶。”
我坐下,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然后把合同递给我。
我看了看,短途配送,工资不变,每周休一天,每天八小时。
这条件,比我以前跑长途好太多了。
我签了字,把合同递给他。
他接过去,笑着说:“铁柱啊,你以后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接话。
他这话,我以前听过无数遍。
但今天,我知道,这话不是真的。
他怕的不是我,是我舅舅。
我出了公司,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跟了我十几年的货车。
它停在停车场里,车身有点旧了,但擦得还算干净。
我走过去,摸了摸车门。
这辆车,陪我跑了十几年,跑了上百万公里。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我在这辆车里吃过饭、睡过觉、抽过烟、骂过人。
也在这辆车里,流过汗、流过泪。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还是那个方向盘,座椅还是那个座椅。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坐在这辆车里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我路过一个服务区,停了车,进去买了瓶水。
服务区里有个司机,正蹲在墙角抽烟,脸色蜡黄,眼袋重得吓人。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兄弟,跑长途的?”
“以前是。”我说。
“以前?”他愣了一下,“现在不跑了?”
“不跑了。”我说,“身体扛不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不跑了,可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我没接话。
他这话,我以前也说过。
可我现在明白了,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可你要是没了,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我买完水,出了服务区,继续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孙丽正在门口等我。
她看我下车,问:“签了?”
“签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进院子,看见孩子正在地上玩积木,看见我,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玩去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抬头看我,说:“爸,你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我说,“以后天天回家。”
他咧嘴笑了:“那太好了,妈妈老说,爸爸总不回家。”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孙丽走过来,站在旁边,说:“进屋吃饭吧,排骨汤炖好了。”
“嗯。”我说。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碗排骨汤。
孙丽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说:“你以后,天天都能喝排骨汤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跑短途虽然轻松,但工资还是比以前少了不少。
可那又咋样?
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赵大勇他叔,五十二岁,血里全是油,说没就没了。
我三十二岁,还有机会改。
我不想等我五十二岁的时候,也躺在那张黑白照片里。
第二天,我去赵大勇家,找他喝酒。
他听我说完这些事,沉默了半天,说:“铁柱,你命好,有个好舅舅。”
“嗯。”我说。
“我就不行了。”他苦笑了一下,“李国富给我排的班,全是夜班,工资还减了三分之一。我找他理论,他说公司调整,让我服从安排。”
“你打算咋办?”我问。
“还能咋办?”他喝了口酒,“先干着呗。实在不行,就换个公司。”
我没接话。
我知道,赵大勇的情况,跟我不同。
他没有高建军那样的舅舅,他只能靠自己。
“铁柱,”他忽然说,“我叔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他看着酒杯,“可命,只有一条。我叔跑了三十年车,攒了一辈子钱,最后人没了,钱也没花上。你说他图啥?”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俩坐在那儿,喝了半宿酒。
第二天,我去赵大勇他叔的坟前,烧了把纸。
赵大勇蹲在旁边,看着坟头,说:“叔,铁柱来看你了。他以后不跑长途了,你放心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新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跟他,算不上多熟。
但我知道,他是累死的。
是拿命换钱,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我烧完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坟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青翠翠的。
近处的坟,新土还没干。
我转回身,往家走。
孙丽在家等我,孩子在家等我,排骨汤在锅里炖着。
我以后,天天都能喝上排骨汤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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