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响,苏蕾拖着行李箱进门,鞋都没换。
我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离婚协议推过去。
她盯着我看了十几秒,嘴角一扯,冷笑,从包里摸出笔,刷刷签了。
民政局台阶上,风卷着梧桐叶打转。
她忽然拽住我袖子,指甲掐进我胳膊,眼睛通红:“谢海生,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我没回头,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硌手的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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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医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检查单叠成四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纸不厚,可走起路来,那个地方一下一下地硌人。
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把青菜,又拐进药店买了瓶止痛片。
苏蕾在店里,穿着白大褂,正跟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看见我,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等会儿。
我没等。把青菜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
我们结婚二十六年。她太了解我。我进门先迈哪只脚,喝茶水烫不烫嘴,晚上翻身朝哪边,她闭着眼都知道。所以她不能知道。
晚上她回来,手里拎着那把青菜,叶子已经有点蔫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老谢,你今天脸色不对。
我说厂里赶工,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清,但后背有点发紧。她拎着青菜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切菜的声音比平时慢。
夜里我睡得浅,听见她在客厅翻东西。
柜门开合的声音,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
我翻了个身,那声音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躺回来,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衣柜最底层那件旧棉袄被挪了位置。
那里面藏着我叠好的检查单。
棉袄还是叠得整整齐齐,但方向反了。
她翻过了,又原样放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碗粥,自己坐在对面剥鸡蛋。
蛋壳碎在桌上,她一点点抠干净,动作比平时慢。
粥碗推到我面前时,她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多停了半秒。
“老谢,”她头也没抬,“你们厂最近效益怎么样?”
“老样子。”
“哦。”
她没再说话。蛋剥完了,放在我碗里。蛋清上留着指甲印。
那天下午,她下班回来说要去省城出差,大半个月。
药店要在那边开分店,叶莎家里有事去不了,只能她顶。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我,在衣柜里翻行李箱。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在一排衣服上来回划拉,最后抽出一件灰毛衣。
那毛衣袖口有块蓝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缝了好几年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蹲在地上喘了口气,忽然冒出一句:“谢海生,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盯着她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张了张,最后说:“没有。”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莴笋、西红柿鸡蛋汤,还开了一瓶我喝剩的白酒。
她平时不让我喝酒,那天却给我倒了一杯。
她自己不喝,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夹肉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
她做菜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我妈住院那阵子,她在医院陪床,闲下来就跟我妈学做菜。
我妈说,这媳妇,手巧,心也实。
吃完那顿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忽然想,要是日子能停在这顿饭上,也挺好。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
她拖着箱子出小区,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要转身,最后还是走了。
箱子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咯咯响,一路响到听不见。
我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摆着她喝剩的半杯水,杯沿上留着口红印。我拿起来,对着嘴喝完了。水是凉的,口红印有点涩。
02
苏蕾走后的第一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
机器轰隆隆响,我蹲在车床底下拧螺丝,扳手转一圈,心口就紧一下。
马岩从旁边过,踢了踢我的脚:“老谢,发什么呆?”
我说没睡好。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没点。
下午去医院复查。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她翻着我的检查单,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谢师傅,你这个情况,建议尽快手术。”
“有多急?”
“越快越好。”她推了推眼镜,“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问了费用。
她说先准备二十万,后续看恢复情况。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二十万。
我和苏蕾攒了二十六年,总共四十多万存款。
母亲在养老院一年五万多,儿子谢秉毅还没结婚。
我算了算,要是我倒了,苏蕾手里还能剩多少。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半天。
旁边一个老头在挂水,女儿给他喂橘子,一瓣一瓣地撕。
老头牙不好,嚼半天咽不下去,女儿就拿纸巾接住他吐出来的渣。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爸。
那年我十八,我爸查出肺癌晚期。
我妈把家里拖拉机卖了,又挨家挨户借钱。
我亲眼见她给人跪下。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那声音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站在旁边,手攥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最后钱花光了,我爸还是走了。
我妈后来常念叨,要是当初不治,还能给你留点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哭,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想让苏蕾也给人跪下。更不想让谢秉毅站在旁边,攥着门框看。
晚上苏蕾发来微信,就三个字:到了。
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她挂了。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在开会,晚点说。我等到夜里十一点,没有电话。再打过去,关机。
第二天,工友马岩来找我喝酒。
他话多,三杯下肚就开始倒苦水,说老婆多能花钱,儿子多不争气。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媳妇在省城医院当护工,他说她前天看见苏蕾了。
“老谢,你老婆是不是去省城了?我媳妇说在省城医院看见她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陪一个男的,瘦得跟竹竿似的,俩人进了透析室。”
马岩说完就继续喝酒,像随口一说的闲事。我捏着酒杯,指头有点发麻。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他摆摆手,“你老婆那件灰毛衣,袖口有块蓝补丁,我媳妇还说针脚挺细。”
那件灰毛衣。她出差前从衣柜里抽出来的那件。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
一张定期存单,二十万,苏蕾的名字。
我拿手机查了一下余额,零。
她取走了。
我又查了活期存折,上面少了五千。
五千是母亲养老院一个月的费用。
她取走二十万,又取了五千,加起来二十万零五千。
我们的全部家当,四十多万,她动了将近一半。
我坐在厨房里,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干净。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灶台上有她走前用过的围裙,搭在挂钩上。
围裙兜里露出半截纸条,我抽出来,是一张药店进货单。
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省城附一院,肝病科,周主任。
我的手指头捏着那张进货单,捏得发皱。肝病科。省城附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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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养老院打电话来催费,说袁淑贞这个月的护理费还没交。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踢球,吵吵嚷嚷的。
护工在电话里说,袁阿姨最近不怎么吃饭,老念叨儿子,你抽空来看看。
我说好。挂了电话,打给苏蕾。响了很多声她才接。背景里有人在喊号,机械的女声,像医院叫号。
“老谢,什么事?”
“妈那边催费了。”
“我晚点转给你。”
“你在哪?”
“忙,先挂了。”
她挂得很快。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下午她转来五千,备注写着“护理费”。
我查了查,她的微信零钱里原本有八千多。
转完这笔,剩不到三百。
她的工资卡在我这儿,她平时用的就是微信零钱。
三百块,在省城够干什么。
马岩又发来一张照片。
苏蕾扶着一个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男人胳膊上贴着胶布,脸色蜡黄。
苏蕾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扶人的手绷得很紧,青筋都出来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那个男人,眉眼里有几分眼熟,可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托在派出所上班的远房表弟帮我打听。
过了两天,表弟回话,说那男的姓苏,叫苏杰,四十五岁,在省城工地上干活,最近查出尿毒症,在省城医院透析。
姓苏。苏蕾也姓苏。
我忽然想起来,苏蕾有个弟弟,比她小五岁。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那小子还是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猴似的,在婚礼上抢糖吃。
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打工,二十多年没怎么来往。
苏蕾偶尔提起他,总说那小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是她一手带大的。
我坐在沙发上,天一点点暗下去。厨房里还有她走前买的半棵白菜,叶子已经开始烂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如果那男的是苏杰,苏蕾去省城陪弟弟透析,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那二十万,是给苏杰治病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谢海生,你问清楚。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你都要死了,问清楚又能怎样?
你要是问了,她说是给苏杰治病,你怎么办?
拦着不让治?
她弟弟也是她亲人。
你要是不拦,钱花光了,你的病怎么办?
母亲的养老费怎么办?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不问了。
离婚。
把房子和剩下的存款都给她,她愿意给谁花给谁花。
我自己找个地方,能治就治,治不了就拉倒。
04
确诊报告是寄到厂里的。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中期,肿瘤五公分,位置不好,但还有手术机会。
我把报告折好,跟之前的检查单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块儿,四折,跟苏蕾叠衣服一个手法。
她总说我叠东西不整齐,这么多年,我倒是学会了。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公事公办。
“谢先生,按您说的,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女方,您净身出户,协议这么写没问题。”
“好。”
“不过您确定?这套房子按市价至少值一百多万。”
“确定。”
他打印出来,我签了字。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小店亮起灯,有家卖馄饨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
我忽然饿了,坐下来吃了一碗。
老板娘端馄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馄饨是荠菜鲜肉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
我吃了一半,吃不下了,放下筷子。
老板娘过来收碗,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说不是,胃口不好。
她叹了口气,说大哥你得多保重。
晚上谢秉毅打电话来。他在外地做程序员,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半个月才打一次电话。
“爸,我妈呢?”
“出差了。”
“哦。对了爸,我妈最近怪怪的,老问我肝病方面的事,还问认不认识省城大医院的专家。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有,她就是帮朋友问。”
“哦,那就好。爸你注意身体啊,我听你声音有点累。”
“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里风凉,吹得我眼睛发干。苏蕾在找肝病专家。她问谢秉毅认不认识省城大医院的专家。她拿走了二十万。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老机器里卡住的齿轮,怎么也咬不上。
如果她找专家是为了苏杰,为什么要问谢秉毅认不认识肝病专家?
苏杰是尿毒症,该找肾内科。
手机响了一下,苏蕾发来消息:还要晚两天回。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注意身体。删了。重新打:别太累。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还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他跟我说,海生,别学我,别让你媳妇跟着受罪。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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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蕾回来那天是下午。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张离婚协议。折了四折,跟检查单一样的折法。
门锁咔哒一响。她拖着行李箱进来,鞋都没换,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压出两道泥印。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灰毛衣的袖口那块蓝补丁更显眼了。
“回来了。”
她弯腰换鞋,没看我。我站起来,把协议推过去,放在茶几上。她的手还搭在鞋柜上,动作停了。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我,嘴角慢慢扯起来,像笑又不像。
“谢海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见她睫毛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净身出户”四个字的时候,她手指头蜷了一下。
“你外头有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没说话。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药瓶。瓶身已经被我攥得发热,边缘硌着掌心。
她看了我十几秒,忽然笑了。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碎玻璃掉在地上。
“行。”
她从包里摸出笔,刷刷签了。字迹跟平时一样,利索,带尖儿。签完把笔一扔,笔滚到茶几底下,她也没管。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她拉着行李箱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柜门开合,抽屉拉出来推回去。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弯腰去捡茶几底下的笔,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捡起来才发现,笔帽裂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睡沙发,她睡卧室。半夜我听见她起来上厕所,拖鞋声经过客厅,停了一下,又走了。我闭着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民政局。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她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本结婚证。红本子被她攥得起了皱。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两遍“确定吗”。我点头。她没出声,只是把结婚证递过去,动作很轻,像递一张用旧了的车票。
钢印落下来,咔嗒一声。红本换成了暗红色的本。她拿起来,看也没看,塞进包里。
出了民政局大门,风卷着梧桐叶在地上打转。我往台阶下走,刚迈了两步,袖子忽然被拽住了。她指甲掐进我胳膊,生疼。
“谢海生,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她眼睛通红,嘴唇在抖,可声音还是压着的,跟平时一样,不肯大声。
我没回头。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药瓶。瓶身硌着掌心,一下一下地。
“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带着哭腔。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蕾,你出差大半个月,去哪了?”
她愣住了。掐着我胳膊的手松了松。
“你陪谁在医院?那二十万,给了谁?”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重。
“谢海生,”她声音哑了,“你是在怀疑我?”
我没回答。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06
我没走多远,在街角那个馄饨摊坐下来。上次吃过的那家。老板娘还记得我,问还是老样子。我点头。
馄饨还没端上来,苏蕾就追到了。她跑得急,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纸。
她把文件袋拍在桌上。馄饨汤溅出来几滴,老板娘看了一眼,没吱声,端了碗新的放旁边。
“看。”
我没动。
她一把扯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挂号单、会诊申请、住院预约单,铺了半个桌子。
我扫了一眼,都是省城医院的。
挂号单上的名字,是我的。
会诊申请上的患者姓名,也是我的。
住院预约单上,床位是特需病房,押金一栏写着二十万。
“谢海生,我去省城,是给你找专家。”她声音在抖,“你那检查单,我在衣柜里翻到了。你藏什么藏?你以为你能藏多久?”
我盯着那些单子。住院预约单上盖着红章。她连病房都给我订好了。
“苏杰呢?”我听见自己问。
“苏杰是在省城打工,查出尿毒症,我顺带照顾他。他是我弟,我能不管?”她吸了口气,“那二十万,是给你交住院押金的。我怕你不肯治,先把钱交了,你总不能不去。”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扑在我脸上。我低头看着碗里浮起来的葱花,眼睛有点模糊。
“你手背上的针眼,”她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了。你在复查,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坐下来,在我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老板娘站在远处,拿着抹布擦桌子,擦了半天没挪地方。
“谢海生,”她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你爸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结。可我不是你妈。我不会跪着去借钱,也不会让你不治。你要离婚,行,房子存款我都不要,但你得先治病。”
我攥着筷子的手松了松。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治不好的话,钱就白花了。”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白花?你死了我才叫白活!二十六年,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她声音太大了,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她不在乎,就那么瞪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砸,砸在那些单子上。
我伸出手,想拿张纸巾给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你出差大半个月,一个电话都不打。”
“我在医院排队!挂专家号排了三天,做检查排了两天,苏杰那边透析也要人陪。我每天睡四个小时,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医生说话。”
她抹了把脸,把那些单子收拢,一张张叠好,塞回文件袋里。
“谢海生,你知不知道,周主任的号有多难挂?我托了三个人才挂上。你倒好,在家写离婚协议。”
她把文件袋拍在我面前,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馄饨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完再走。别浪费。”
她走了。馄饨摊的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辣椒油往我这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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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底板发酸。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经过一家药店,橱窗里亮着灯,我站了一会儿。
苏蕾在药店干了十几年,从店员干到店长,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她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说换一双,她总说还能穿。
我拿出手机,翻到苏蕾的号码,手指头搁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后来是谢秉毅先打来的。他说妈给他打电话了,哭得说不清话。他连夜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到。
第二天上午,谢秉毅冲进病房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我躺在病床上,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爸。”
他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我摆摆手,想说没事,嗓子眼堵得厉害。
苏蕾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粥。看见谢秉毅,她顿了顿,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谢秉毅看看我,又看看门口,跟了出去。
我听见走廊里他们在说话。隔着门,声音模模糊糊的。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是病人!”
“谢秉毅,那是你爸。”
外面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谢秉毅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张纸巾。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抠手指头,跟他妈一模一样的动作。
“爸,”他说,“你跟我妈的事,我不管。但你这病,得治。”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肩膀已经比他妈还宽了。我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他肩膀抖了一下。
“你妈那二十万,是给我交的住院押金。”
谢秉毅愣了一下:“那舅舅的透析费呢?”
“你妈说,先顾我。”
谢秉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爸,我存了六万,本来打算结婚用的。你先拿着。”
“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
“爸!”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哽住了。我别过脸,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那天下午苏杰来了。他瘦得脱了相,胳膊上贴着透析的胶布,走路慢慢吞吞的。进了病房,他站在床尾,叫了声“姐夫”。
我点点头。他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姐把给我透析的钱都挪给你交押金了。我这条命,是我姐捡回来的。姐夫,你得好好治。”
苏蕾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绷成一条线。
苏杰又说:“姐这些年不容易。我生病的事,她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操心。她那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看着苏杰,他跟他姐长得像,尤其是眼睛。四十多岁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眶凹进去,衬得眼睛特别大。
“你透析多少钱一次?”
“四百多。一周三次。”
“你姐给你交了多久?”
“两个多月了。”苏杰低下头,“姐夫,我拖累我姐了。”
我没说话。苏蕾站在门口,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擦脸。
08
住院的日子,一天掰成两天过。
检查、会诊、等结果。
苏蕾每天送饭,早上七点来,晚上九点走。
她话不多,把饭盒放下,坐在床边削水果。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不断。
我们不怎么说话。偶尔她问一句“今天疼不疼”,我答“不疼”。她就不吭声了,低头继续削。
有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护士进来查房,随口说了句:“你爱人真细心,昨天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俩小时,就为了等主任签字。”
我没说话。护士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苏蕾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厉害,边上开了胶。她穿了好几年了,一直说换,一直没换。
“买双新鞋吧。”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第二天来的时候,脚上还是那双旧鞋。我问她怎么没买,她说没空。
那天下午谢秉毅来换班,苏蕾回去休息。谢秉毅坐在床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爸,妈跟舅舅借了八万。舅舅把准备换肾的钱先挪给妈了。”
我闭上眼。谢秉毅继续说:“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灯管有一截发黑了,一闪一闪的。
“你妈还借了谁的?”
“没细说。但她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多,这些年攒的钱都填进去了。爸,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谢秉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苏蕾来送饭,我把谢秉毅支出去买水果。她坐在床边,削梨。皮一圈圈垂下来。
“苏蕾。”
“那八万,以后我好了,我挣钱还。”
她的手停了。梨皮断了,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起来。
“谢海生,”她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能不说这种话?”
我没回答。她站起来,把梨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看着她倒水的背影。灰毛衣的袖口,蓝补丁还在。她倒完水,没转身,站在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打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你瘦了。”我说。
她没回头:“你才知道。”
“以前没注意。”
“你以前什么都不注意。”
她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我床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坐回去,拿起梨继续削,这次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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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术前复查的结果是周五出来的。主治医生拿着片子和报告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我躺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谢师傅,好消息。病理会诊结果出来了,之前那家医院的切片有点问题。你这个肿瘤是低度恶性,没有扩散迹象。手术切除后,预后应该不错。”
我没反应过来。苏蕾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指头攥得发白。
“不过,”医生顿了顿,“还是要手术,术后需要长期复查。但情况比之前预想的好得多。”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很安静。苏蕾还站在原地,毛巾被她攥成一小团。
“你听见了?”我问。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毛巾上。
“离婚的事……”
“先不提了,”她打断我,把毛巾展开又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等你手术完再说。”
她语气很平,跟平时算账一样。可我看见她叠毛巾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她推我去做术前检查。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经过一个拐角,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头发上。
我这才发现,她头顶多了不少白头发。
“你头发白了。”
“早白了,你没注意。”
她推着我继续往前走。轮椅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走了一段,她忽然说:“谢海生,你以后别什么事都瞒着我。”
“你要是再瞒,我就真跟你离。”
“你别光嗯。”
她没再说话。
推着我进了检查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检查室的灯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躺在机器上,听着嗡嗡的响声,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天晚上谢秉毅来送饭,苏蕾回去拿换洗衣服。谢秉毅坐在床边,给我喂粥。他喂得笨,勺子歪歪扭扭的,粥洒了一半。
“爸,”他一边擦床头柜一边说,“妈这两天晚上都睡在走廊椅子上,我让她回去她不肯。”
“你劝劝她。”
“劝了,她不听。她说你夜里疼的时候,得有人叫护士。”
我没说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苏蕾熬粥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我妈说小米养胃。
“你妈那件灰毛衣,穿了几年了?”
“不知道,好几年了吧。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那件舒服。”
“袖口的补丁,她自己缝的?”
“嗯,缝了好几回。我说扔了吧,她说缝缝还能穿。”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小米粒一颗颗的,浮在汤里。
10
手术安排在周一。
前一天晚上,苏蕾没回去,在病房陪护椅上坐着。
我让她回去睡,她说不用。
夜深了,病房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谢海生。”
“你爸的事,我其实都知道。你妈后来跟我说的。”
我没说话。
“你爸走的那年,你妈跪了七家。后来你妈跟我说,要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跪。因为那是你爸。”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谢海生,我不是你妈。但我也不怕跪。”
我没回答。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没躲。
“那年你妈跪完回家,腿都肿了。你爸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你妈跟我说,她不后悔。她说,人活着,总得有人撑着。”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来:“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结婚的时候,她跟我说,苏蕾,海生这孩子心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你多担待。”
我攥着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我担待了二十六年,”她说,“不差这一回。”
手术那天早上,谢秉毅和苏杰都在外面等着。苏蕾送我到手术室门口。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等你。”
门关上了。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口那块蓝补丁在灯下格外显眼。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蕾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睁眼,她凑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用棉签蘸了水,在我嘴唇上抹了抹。
“别说话。”
我点点头。她坐回去,把保温杯打开,粥的香味飘出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粥是温的,不烫。
窗外,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苏蕾坐在那儿,一勺一勺地喂我。谁也没提离婚的事,谁也没提复婚的事。
粥喝完了,她把碗收好,又坐回来。手搭在床沿上,离我的手不远。我没去碰。她也没伸过来。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她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粥。”
她嗯了一声。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去,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她站起来看了看窗户,说:“明天把窗帘拉上点。”
我说好。
她坐回来,从包里摸出那个暗红色的本子,离婚证,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又像故意让我看见。
我没问。她也没说。
夜还长。日子也还长。有些话说不说,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苏蕾还在陪护椅上睡着,身上搭着我的外套。
她缩在椅子里,头歪着,嘴微微张着。
灰毛衣的袖口搭在扶手上,蓝补丁对着我。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想起身。她听见动静,一下子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来扶我。
“别动,叫护士。”
“我就想坐起来。”
她把我扶起来,在我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去倒水,试了试水温,递给我。动作一气呵成,跟在家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下两团青黑,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是亮的。
“等你出院了,我们回家。”
她没再说别的。我也没问那个暗红色本子的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哗啦哗啦的。
日子还得过。至于那个本子,她收着就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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