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脸上生疼。
程玉宁把离婚证塞进布包,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从没做错。”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笑了笑,没吵,也没闹。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梦洁,别怕,我马上到。”我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收款人卢梦洁,备注写着药费。
她所有的好到底给了谁?
我决定跟上去看看。
![]()
01
退休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在家里的位置,还不如程玉宁科室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那天早上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端上桌等她。
她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说了一句“不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杆上挂着一排她的护士服,白得晃眼。
我的夹克衫被挤到最边上,半边袖子耷拉在窗台外,沾了一层灰。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她弟弟程玉强打来的。
程玉宁接电话的声音从阳台飘进来,带着笑:“行,姐给你转,你先把车定了,别让人家等着。”我筷子一搁,粥碗晃了一下,米汤洒在桌面上。
五万。
她上个月刚给程玉强还了两万赌债,这个月又五万。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她退休金加返聘工资七千多,可家里的存折我从没见过。
程玉宁挂了电话进来,看了我一眼,拿抹布把桌上的粥擦掉,动作很快,像在擦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妈的祭日快到了,该买点纸钱和供果。
她先开了口:“你妈那边的祭品,你明天自己去买吧,我后天有班。”
去年是我买的,前年也是我买的。
她只去过一次,还是我发了火才跟着去的。
那天她站在坟前,手机响了三次,她接了两次,每次都说“我一会儿就到”。
我没问她去哪儿。问了她也不会说。
下午我去小区门口买烟,碰上邻居林嫄。
她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肖师傅,你家程姐可真热心啊,我那天坐公交,看见她在城郊那站下车,拎着药袋子,跑得急急忙忙的。”
城郊。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那边只有个老小区和一家区医院。程玉宁的亲戚朋友都在城里,城郊没听说过有谁。
“你看错了吧。”我说。
林嫄撇撇嘴:“我这两只眼睛,看人最准。就是你媳妇,穿那件墨绿羽绒服,我认得。”
我没接话,拿着烟回了家。
程玉宁在厨房洗碗,背影笔直,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她头发白了不少,从鬓角往里蔓延,染也不染。
她洗碗的动作很快,冲水、擦干、码好,每个碗放回原位,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我半夜起来喝水,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账户于19:42支出3000元,余额1263.85元。
收款方我没看清,但短信开头有个“卢”字。
卢。我们家亲戚里没有姓卢的。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端着半杯凉水,听见卧室里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她睡得着。她一直睡得着。
02
胃病犯得突然。
那天中午吃了碗剩面条,下午就开始疼,疼得我蹲在厕所里直不起腰。
程玉宁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胃疼。
她“哦”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煮了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粥是温的,不烫嘴。她连一句“去医院看看”都没说。
我自己打车去的区医院,挂号、排队、做胃镜,医生说是老毛病,开了三盒药,让回家养着。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旁边一个老头被老伴扶着,老太太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数落他“让你别吃凉的偏不听”。
我看了很久,掏出手机给程玉宁打电话。
“我在医院,胃镜做完了。”
“嗯,严重吗?”
“开了药。”
“那回来吧。”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通话时长十一秒。
三盒药揣在兜里,我慢慢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老马喊我:“肖师傅,给嫂子带点橘子啊,今天刚到的。”我摆摆手,没停。
到家时程玉宁不在。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旁边压着张纸条:我去趟城郊,晚饭你自己吃。
城郊。又是城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张纸条上她的字,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给程玉强转钱那天,也是这张纸条。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用一张纸条打发我。
那天晚上她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先洗澡,洗完直接进了卧室。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药”
“别怕”
“明天我去”几个词。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卧室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过了几秒,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我:“还没睡?”
“胃疼。”
“药吃了?”
“吃了。”
她“嗯”了一声,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响,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第二天我翻了她手机。
密码是她生日,我试了一次就开了。
微信里置顶的人不是我,不是儿子,是一个备注叫“梦洁”的。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剩最近一条,前天发的:程姨,药快没了,孩子又烧起来了。
回复是:明天我给你送,别急。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手心全是汗。
梦洁。
药。
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程玉宁今年五十三,那个叫梦洁的,听声音不过二三十岁。
谁的孩子?
儿子肖高义周末回来吃饭,我拐着弯问他:“你妈最近跟谁走得近?”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啊,我妈不一直那样吗,跟谁都好。”他咽下饭,又补了一句:“爸,你别多想,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热心肠。”
热心肠。我嚼着这两个字,觉得饭都是苦的。
![]()
03
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
她说去超市,我就在后面跟着,看她拐进小区后门,上了去城郊的公交。
她说去同事家,我骑车远远地缀着,看她进了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一口气爬上去,中间没歇。
那个小区我认识,是纺织厂的旧宿舍,三十多年了,外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
她进去后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时手里空了,药袋子没了,羽绒服拉链敞着,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松弛,又疲惫,像刚干完一件大事。
我没上前。我躲在拐角处,看她站在楼门口又打了个电话,然后才慢慢往外走。
第二天,程玉强来了。
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被程玉宁一巴掌打掉:“要抽出去抽。”程玉强嘿嘿一笑,说姐再借我两万,周转一下。
程玉宁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抹布,声音很平:“没了。”
“没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姐夫退休金也不少,怎么会没了?”
“花完了。”
程玉强站起来,脸拉下来:“姐,你是不是把钱给外人了?我可听说了,你老往城郊跑,那边有谁啊?”他斜了我一眼,又看程玉宁,“别是养了个小的吧?姐夫,你也不管管?”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程玉宁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你嘴里放干净点。钱没有,你走吧。”
程玉强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声。
程玉宁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把她刚才的表情来回想了一遍。
她没看我。
从头到尾,她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玉强的“养了个小的”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起那个叫梦洁的,想起药费转账,想起孩子。
胃里一阵翻腾,我爬起来吃了片胃药,站在阳台上抽烟。
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有个老头在阳台上浇花,动作慢悠悠的。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母亲祭日前一天,我跟程玉宁说:“明天上午去坟上,你请个假吧。”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明天上午有班,排好的。”
“调不了?”
“调不了。”
“你去年也没去。”
她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衣柜,背对着我说:“你替我多磕两个头吧。”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衣柜门拉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来,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她说:“我明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
“私事。”
我笑了一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笑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包,说去值班,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到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儿子打电话来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上坟,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04
我一个人去的坟地。
母亲的墓碑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干净,摆上供果,点了香。
旁边我父亲的坟上草长了不少,我蹲着拔了一会儿,手被草叶划了道口子,没流血,只留下一道白印。
我坐在坟前的地上,点了根烟。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烟灰卷到碑面上。
母亲走的那年,肖秀芬没来。
我没让她来。
我跟所有人说,我没这个妹妹。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肖秀芬二十三岁,挺着大肚子回了家,死活不肯说孩子父亲是谁。
母亲气得病了一场,我当着全家的面,让她滚。
她真滚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母亲后来病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找你妹妹回来。”我说找不到。
母亲就闭了眼,再没提过。
程玉宁那时候在床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办完丧事她开始往城郊跑,我问她,她说找同事。
我没再问。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不提肖秀芬,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现在想起来,我可能从那时候就错了。
从坟地回来,程玉宁在家。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个信封。我换了鞋,她把信封推过来:“离婚吧。”
我站在玄关,鞋带都没解完,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跟平时说“饭好了”一样的语气。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她要求分割的只有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车,其他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不为什么。过不下去了。”
“是因为城郊那个人?”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封收好,说:“你考虑一下。我明天早班。”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家里的钱,大部分是我挣的。但我不跟你争。房子留给你。”
“我问你为什么。”
“你非要问,我就说一句。”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终于看懂了。
那是一种很累很累之后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太久,已经不在乎岸在哪了。
“这些年,我从没做错过什么。是你,从来没信过我。”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把她最后那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信过她?
我哪儿没信她?
她给娘家钱,我忍了。
她天天往城郊跑,我忍了。
她连我妈的忌日都不去,我也忍了。
我还要怎么信?
可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疼,就是拔不出来。
第二天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了离婚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我妈这些年,不容易。”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挂了。
我给程玉宁发短信:什么时候办?
她回:后天上午,民政局。
![]()
05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
我到民政局的时候,程玉宁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穿了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布包,肩带磨得发白。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像对陌生人打招呼。
我们进去,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考虑清楚了吗”,程玉宁每次都说“清楚了”,声音清楚、干脆,像在科室里回答病人问药怎么吃。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在签字栏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雨停了。程玉宁把她的那本塞进布包,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面,像在安抚什么。她抬头看我,说:“我从没做错。”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笑了笑。没吵,没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这大概是我们结婚二十八年来,最默契的一次。
走出民政局大门,她往左,我往右。
她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我听见她接起来,声音软下来,像换了个人:“梦洁,别怕,我马上到。烧退了吗?好,我这就来。”
我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
那是昨天银行寄来的,我拆开看了,最近一笔三千,收款人卢梦洁,备注药费。
我查了之前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偶尔五千。
算下来,将近十万。
十万。她给程玉强还赌债都没这么多。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她快步走向公交站,灰蓝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风把梧桐叶吹到我脚边,叶子湿透了,踩上去没声音。
我把回执叠好,装进口袋,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高义,我问你个事。你妈那个叫梦洁的朋友,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儿子说:“爸,你别问了。”
“我就要问。”
“我真不知道。但妈以前跟我提过一句,说她在照顾一个亲戚。我问是谁,她不说。”
亲戚。
卢梦洁。
姓卢的亲戚,我们家没有。
程玉宁娘家那边也没有姓卢的。
我站在停车场里,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名字跳出来,又沉下去。
不可能。
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母亲走的时候她都没来。
我上了车,没发动。雨刷上积了层水,灰蒙蒙的。我盯着前挡玻璃,想起程玉宁最后那句话。她从没做错。那谁错了?我错了?我哪儿错了?
我发动车子,拐上了去城郊的路。我倒要看看,她所有的好到底给了谁。
06
城郊的区医院不大,三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白漆,边角已经泛黄。
我在门口停好车,没进去,坐在车里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程玉宁从医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往旁边一栋居民楼走。
我跟在后面,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她进了单元门,我数着楼层,停在二楼,东户。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出程玉宁的声音:“再吃一口,乖。”然后是小孩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旧得看不出颜色,但收拾得很干净。
程玉宁坐在床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床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瘦,脸色苍白,头发胡乱扎着,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程玉宁回头,看见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有,慌乱有,但更多的是疲惫。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对那个女人说:“梦洁,你带孩子去里屋。”
卢梦洁。就是这个名字。年轻女人抱起孩子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程玉宁,这是谁?”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你都跟到这儿了,还问什么。”
“我问你这是谁。”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答应过你妈,不告诉你。”
你妈。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发软。
“肖秀芬的女儿。”程玉宁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妹妹肖秀芬,二十多年前被你赶出去的那个。她女儿卢梦洁,随她爸姓。床上那个孩子,是梦洁的儿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肖秀芬。
这个名字我有二十多年没听人提过了。
我盯着程玉宁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的表情跟平时说“饭在锅里”时一模一样。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学军那个脾气,要是知道秀芬过得不好,他也不会管。但秀芬的孩子还小,不能没人管。她让我答应她,照顾秀芬和梦洁,别让学军知道。”程玉宁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我答应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三年?五年?给她们转了十万?”
“从你妈走那年开始,快八年了。”她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钱是你妈留下的。她一辈子攒了十二万,存在我名下,指名给秀芬和梦洁。我的工资也搭进去不少。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想想你自己,你要是知道了,你会让她们好过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会吗?
我想起当年把肖秀芬赶出门时她哭的样子,想起母亲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找你妹妹回来”,想起我摔门出去,再没找过。
我不会。
我知道我不会。
“那个孩子,”我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梦洁的儿子,他爸呢?”
“跑了。梦洁身体不好,一个人带孩子,秀芬也病着,在老家养着。”程玉宁把杯子放下,看着我,“学军,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去把秀芬再骂一顿?还是把梦洁赶出去?”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墙上贴的儿童画,床头堆的药盒,还有程玉宁手背上被热水烫红的印子。
她每天下班就往这儿跑,喂饭、送药、洗衣服、带孩子,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这间屋子。
回到家里,她已经没力气对我好了。
“那个孩子,刚才叫你什么?”我问。
程玉宁愣了一下,然后说:“叫奶奶。梦洁教的,说我像她妈。”
像她妈。肖秀芬。我妹妹。
![]()
07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程玉宁没有下来追我,也没有打电话。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开车去了肖秀芬的老家。
那个地址是程玉宁刚才告诉我的,在城北四十里外的镇上,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灯照着路边的枯树和荒草。
我在一个巷子口停了车,问了个路过的老太太。
她指着一扇红漆剥落的门说,就那家,肖家姑娘,病了好几年了。
我站在门口,没敲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电视机的声音,很轻。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
她看见我,垃圾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盒滚出来,散了一地。
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颊凹下去,眼睛却还是那样,大,黑,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秀芬。”我叫了她一声。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流。
她弯腰去捡药盒,我也蹲下来捡。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缩回去,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进了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电视。桌上摆着药瓶和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走之前,让你嫂子照顾你。”我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嫂子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当年说,没我这个妹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拔草留下的泥。我说:“我错了。”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一点笑,苦的:“哥,你没错。是我给你丢人了。”
“梦洁那孩子……”
“她不知道你。嫂子说,别让她知道。她爸跑了以后,她就只认嫂子。嫂子比她亲妈还亲。”肖秀芬擦了把脸,“我这条命,是嫂子吊着的。她每个月给我打钱,给我寄药,有时候还带着梦洁来看我。你妈那十二万,她一分没动,全给了梦洁和孩子。她自己的工资,养着咱们三家。”
三家。我、肖秀芬、卢梦洁。程玉宁一个人扛了八年。
“你嫂子说,等我手术做完,她就轻松了。”肖秀芬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可她说,她答应过妈的事,不能不做。”
我坐在那间黑黢黢的屋子里,听着妹妹断断续续地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程玉宁说,她从没做错。
她真没做错。
做错的是我。
二十多年前我把妹妹赶出门,母亲病重我不去找她,程玉宁扛起这个烂摊子,我还怀疑她在外面有人。
“手术什么时候做?”我问。
“下礼拜。嫂子凑的钱。”
我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肖秀芬一眼。
她坐在床边,瘦得像一把枯柴,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我想起她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喊“哥你等等我”。
“好好养着。”我说,“手术那天,我去。”
08
从肖秀芬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车里,没开灯,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程玉宁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按不下去。
说什么?
说我知道了?
说我错怪你了?
她大概只会“嗯”一声,然后挂掉。
我开车回城,没回家,去了儿子那儿。
肖高义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让我进去。
他租的房子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外卖盒。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等我开口。
“你妈照顾你姑姑的事,你知道吗?”
他低头抠着手指,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一点。妈跟我说过,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知道了会闹。”
“我闹什么?”
“爸,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你提过姑姑吗?一次都没有。奶奶走的时候,你在灵堂里说‘就当没这个人’。妈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就自己去了。”
我端着水杯,杯子里的水纹丝不动。
我想起来了,母亲灵堂上,我确实说过那句话。
当时程玉宁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孝布,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以为她不在乎。
现在想想,她大概从那天起就打定了主意。
“爸,你别怪妈。她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她是太把你当回事了。她知道你那个脾气,要是告诉你姑姑过得不好,你嘴上说不管,心里肯定过不去。她怕你难受。”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
肖高义又说:“妈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她那个胃病,比你还严重。上次体检,医生让她做胃镜,她拖了三个月没去,说没时间。”
我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第二天我去了程玉宁上班的社区医院。
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在走廊里等她,等了半个多小时。
她出来时脱了白大褂,里面那件灰蓝色毛衣洗得起了球。
“有事?”她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
“秀芬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她明显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三万。”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这里面有四万。我的退休金,攒的。你拿去用。”
她没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但压住了。“你去看秀芬了?”
“去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吱响。
程玉宁把白大褂搭在胳膊上,手指捏着袖口,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最后她接过卡,没看,直接装进口袋。
“手术那天我去。”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胃药按时吃。别老吃剩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外面阳光挺好,照在她灰蓝色的毛衣上,毛球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层盐。
![]()
09
手术前三天,程玉强又来了。
这回他喝多了,站在我家门口,拍着门骂。
我开门,他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没多疼,我往后退了一步,他踉跄着扑进来,倒在沙发上。
“姐!你出来!你钱呢?给那个野种花了是不是?”
野种。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沙发上提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被我提着脚都离了地。
“你再说一遍。”
程玉宁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程玉强还在骂:“我说错了吗?那个姓卢的,不是野种是什么?你养着别人的孩子,自己老公都不管,你图什么?”
我松了手,程玉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直咧嘴。
我弯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孩子,是我妹妹的外孙女。你姐照顾的是我肖家的人。你再说一句,我让你躺着出去。”
程玉强愣了。
他坐在地上,看看我,又看看程玉宁,嘴张着合不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后,我转身看程玉宁。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脸色还是白的,手攥着门框边,指节凸出来。
“你没必要跟他说这些。”她的声音很轻。
“他欺负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以前那个脾气,知道了只会闹得更凶。”她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弯着,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不能散。我答应了。可后来你提离婚,我想,散就散吧。我累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想走过去,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谁也没看谁。
“手术那天,我去交费。”我说。
她没接话。
“以后梦洁和孩子那边,我跟你一起管。”
她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从厨房里探出头,说了句:“冰箱里有饺子,你吃不吃?”
我说吃。
她下了两碗,端出来,一人一碗。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饺子,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我一口气吃了十五个。
她吃了八个就搁了筷子,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吃了吧,我饱了。”
10
手术那天,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
程玉宁比我更早,已经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了。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卢梦洁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眼睛肿着,看见我,怯怯地叫了声“舅舅”。
我“嗯”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程玉宁站在走廊窗户边,手里攥着缴费单,指头捏得发白。
我走过去,把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去窗口交了费。
回来时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红色的字,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
我们三个人坐在走廊里等。
卢梦洁的孩子醒了,闹着要吃的,她从包里摸出半块饼干,孩子不干,哭起来。
程玉宁伸手把孩子抱过去,轻轻拍着,在走廊里来回走。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
卢梦洁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程玉宁抱着那个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步子很慢,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她的灰蓝色毛衣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做饭时被油溅的,当时她只说了一句“没事”,自己抹了点药膏。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
卢梦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程玉宁扶住她,把孩子递给我。
我笨手笨脚地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孩子在我怀里扭了两下,又睡着了。
程玉宁和卢梦洁进了病房,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
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抱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肖秀芬小时候,我也这么抱过她。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在,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平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没人觉得苦。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妹妹走了,程玉宁来了,又走了。
到头来,我抱着妹妹的外孙,坐在医院走廊里,像抱着一个轮回。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黑眼珠溜溜转。他不认生,伸手抓我的下巴,咯咯笑了一声。我低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程玉宁从病房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看着我抱孩子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和梦洁。”
“我明天来。”
“不用天天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进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蹲在花坛边打电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离婚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跟结婚证差不多大小。
我把证装回去,往电梯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程玉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药按时吃。
我站在电梯门口,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电梯来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外面天很蓝,云很高,风把梧桐叶吹得满街都是。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复婚?
没想过。
搬家?
我只知道明天得早点来,带点热乎的粥,再带一盒胃药。
她的胃,比我的严重。
至于她那些年给出去的好,我还不回来了。还不回来,就慢慢还。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