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隔壁传来李伟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爬坡。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这间客房有一股樟脑丸混着旧书发霉的味道。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以为李伟起来上厕所,没当回事。脚步声却直接朝我床边来了。
我猛地攥紧被角,刚想坐起来问一句干啥,一个人影已经侧身挤上了床,胳膊从背后箍住我的腰,力气不小。我胳膊肘往后顶了一下,压低嗓子吼了句谁。
她没松手,反而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着:“亲爱的,上个月才分手,这就不记得我了吗?”
我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这声音我认识——李伟的姐姐,李婷。
半个月的相亲,一句“行吧”就结束了
上个月经李伟介绍,我俩相亲处了半个月。我觉得她消费太高,看个电影非要去那个什么杜比厅,一张票八十八。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在汽配城给老板看店,实在供不起,就提了不合适。
她当时微信上回了句“行吧”,再没联系过。
“李婷?”我转过身,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看见她穿着件吊带睡裙,头发散着,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弟在隔壁。”我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发干。
“他睡死了,打雷都醒不了。”
“你到底要干啥?”
她松开手,往床头一靠,从睡裙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照得她下巴一片白。她划了两下递到我眼前,是一张照片——李伟和一个男的坐在棋牌室里,桌上码着厚厚几摞钱。那男的我认识,汽配城隔壁做轮胎生意的老赵,上个月刚因为聚众赌博被拘了十五天。
“这照片啥意思?”
“李伟把你那辆面包车抵押给老赵了,借了八万,输光了。”李婷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平平淡淡的,“车在城西那个报废厂停车场,你再不去找,下个月就得被拆成废铁。”
那辆车,是我花四万六买的二手
我盯着她,手开始抖。那辆五菱宏光是我花了四万六买的二手,平时给店里拉货用,车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李伟是我从老家出来打工认识最早的哥们儿,认识快七年了,去年他租房押金不够,我还给他垫过三千。
“你为啥告诉我?”
“我恨他。”李婷把睡裙肩带往上拉了拉,语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他把我攒的六万块钱偷去填了赌债,那是准备给我妈做心脏搭桥的。我妈现在还在县医院等着,下礼拜再凑不够钱,床位就给别人了。”
屋里那点樟脑丸味突然变得呛人。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蹿。窗户外头有只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非得上我床?”
“李伟把我手机卡拔了,微信也给我退了。我白天出不去,他盯着我。只有晚上他吃了安眠药睡死过去,我才能用他手机给老赵发消息套话。”她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那个面包车的手续在副驾驶手套箱里,我前天偷出来拍了照。老赵说了,车他不要,只要钱,三天之内拿八万五过去,多五千是利息,车你开走。”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另一头去了。
八万五,我卡里只有两万七
我坐在床边,摸了半天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烟抽到一半,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号码,没拨出去。
八万五,我卡里只有两万七,还是准备下个月交房租和给老家寄的。
第二天早上李伟跟没事人一样,煎了四个鸡蛋,还问我昨晚睡得咋样。他啃着馒头,说今天要去人才市场看看,想换个跑业务的工作,来钱快。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稀饭烫得嘴皮子发麻。
吃完饭我说去店里看看,出了门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城西报废厂。那地方在铁道边上,铁皮围挡锈得一层层的,看门的老头收了包烟才让我进去。
我的面包车停在最里面,右前轮瘪了,车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个“押”字。我拉开副驾驶手套箱,行驶证、登记本都在,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李婷的字:“老赵每周三下午来对账,那时候他保险柜开着的。”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走出报废厂大门的时候,隔壁铁轨上有列货车轰隆隆过去,震得脚底发麻。
县医院走廊上,她妈躺在靠厕所那张床
回到店里我跟老板请了三天假,说老家来人。老板叼着烟,说三天扣四百五,你爱请不请。
第一天下午我去了县医院,心内科住院部走廊上加了六张床,李婷她妈躺在靠厕所那张,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卡上写着欠费三千二。李婷在旁边剥橘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接着剥,一瓣一瓣码在饭盒盖上。
“老赵那边我打听了,他保险柜是电子锁,密码就他自己知道。”我站在床尾,声音不高。
“密码是他女儿生日。”李婷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他微信头像就是他闺女,去年中考,我套过他话,他说闺女考了五百七十三分。”
“保险柜里有多少?”
“至少二十万,那是他收上来的轮胎货款,还有李伟抵押的那八万五,他还没来得及存银行。”
我没说话,看了看床上的老太太,她眼皮动了动,没醒。
当天晚上我回了市里,在李伟家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店的大爷聊了半个钟头。大爷说李伟这人挺大方,上个月还买了两条中华,说跑业务要送礼。我笑了笑,说那是,我哥们儿嘛。
五百七十三,反过来是三百七十五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报废厂,看门老头不在,铁皮门虚掩着。老赵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办公区门口,车屁股上贴着“轮胎批发”四个字,掉了一个。
我绕到办公室后窗,玻璃开着一道缝,里面传来老赵打电话的声音,在骂一个欠账的客户。三点零七分,老赵锁了保险柜出门了,我听见车打着火开走的声音。
又等了五分钟,我从后窗翻进去,办公室一股子橡胶味,地上堆着轮胎样品。保险柜在办公桌底下,电子面板亮着蓝光。我输了他闺女的中考分,五百七十三,没开。又试了573,还是没开。
手心全是汗,我蹲下来想了想,把分数反过来试了一下,375,咔嗒一声。
保险柜里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八摞一万的,剩下散着几千。我把自己的两万七放进去,凑够八万五,把李伟抵押那八摞拿走了。出门的时候从里面把窗户原样插好,后窗台上一层灰,我拿袖子蹭掉了自己的脚印。
火锅刚烧开,我把八摞钱扔在桌上
第三天晚上,李伟在家请客,叫了火锅外卖,喊了三个老乡。锅底刚烧开,我推门进去了。李伟端着啤酒站起来,说来得正好,羊肉刚下锅。
我没坐,从兜里把八摞钱扔在桌上,火锅汤溅出来,烫了他胳膊一下。
“你抵押我车那八万,老赵今天下午把车还我了。”我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伟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旁边三个老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端着杯子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你翻我东西了?”李伟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姐告诉我的。还有,你偷她那六万给你妈做手术的钱,我已经转她微信了,你妈下周一手术,你到时候别去,去了我怕你挨揍。”
李伟张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卷在汤里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那三个老乡先后站起来走了,最后一个把门带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屋里只剩火锅烧干了的糊味,还有李伟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句话:“车你留着吧,钱我以后还你。”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楼道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李伟在屋里把酒瓶子摔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床厚被子上。
两碗拉面,二十四块
李婷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谢谢。”我回了个“嗯”。她又发来一条:“我妈手术做完了,挺好。”我没再回。
第三天中午,我在汽配城后门那家拉面馆吃面,李婷进来坐在对面,要了碗牛肉面,多放辣子。她吃了一半,抬起头说:“李伟搬走了,去了南方,说是跟人合伙开饭店。”
我嗯了一声,挑了一筷子面。
“你跟他认识七年,就这么算了?”
“车拿回来了,钱没亏。”我喝了口汤,咸得发苦,“他要是回来,这店里的门永远给他留着。他要是不回来,拉倒。”
李婷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推过来,厚厚的。“这是两万,我妈手术报销完剩的,先还你。”我把信封推回去。“留着给你妈买药。”她没再推,把信封收进包里,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拉面馆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外面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出一股沥青味,隔壁五金店在放喇叭,唱着“好运来”。我结了两碗面的钱,一共二十四块。
走出门的时候李婷在后面喊了一声:“你那面包车右前轮该换了,我认识个修车的,能便宜五十。”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拉面馆门口,太阳照得眼睛眯起来,手里拎着那个信封。
该你扛的你躲不掉
面包车停在汽配城门口,右前轮确实瘪了。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婷发了条微信:“那个修车电话发我。”
她秒回了一个号码,后面跟了句话:“以后别再让我半夜去你房间了,你打呼噜比李伟还响。”
我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笑了一声。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自己映在黑屏上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三十一了。
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黑云,汽配城门口的大喇叭开始播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阵雨。我站起来,拉开面包车车门,手套箱里那张李婷写的纸条还在,上面的字被汗洇得有点花了。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打着火。
发动机抖了两下,突突突响起来。右前轮没气,车身往一边歪着,我挂上挡,慢慢往修车铺的方向开。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我想起来一句话,我爷活着时候说的,他说人这一辈子,该你扛的你躲不掉,不该你扛的你抢不来。那时候我十五岁,觉得这话是废话。
现在三十一了,觉得这话真他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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