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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说她孩子缺口粮让我帮着喂,半夜她丈夫悄悄推开客房门,直勾勾盯着我低声说胡话,我吓得抱紧孩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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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客房门被推开,走廊灯光斜切进来。

朱立诚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的,嘴里低声念叨。

我怀里孩子刚吃饱,奶渍还挂在嘴角。

我吓得抱紧孩子,后背抵住墙,愣在原地。

他往前一步,说“你回来了,别把她带走”。

隔壁传来谢梦欣的拖鞋声,她冲进来把他拽走。

第二天她说他梦游。

可我看见他手里掉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婴儿,襁褓和我怀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敢问。

三天前,谢梦欣求我帮她喂孩子,说孩子缺口粮。

我搬进她家客房。

第一晚朱立诚没回来。

第二晚他推开了我的门。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01

谢梦欣给我打电话那天,外面下着雨。

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正抱着老二在客厅里来回走。

孩子刚睡着,放下就醒,我只能抱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遍,我腾不出手,等把孩子放进摇椅才接。

“思颖,你得帮帮我。”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睡。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孩子没奶吃,奶粉一喝就吐,去医院看了,大夫说可能是牛奶蛋白过敏,让换特殊配方,可孩子不认奶瓶,饿得直哭。

“你能不能来我家住几天?你奶水好,帮我喂喂他。”

我愣了一下。

我跟谢梦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嫁到城里之后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走动。

她结婚六七年一直没孩子,去年突然说怀上了,我还替她高兴。

她早产的事我是听我妈说的,说七个月就生了,孩子住了一个月保温箱。

“你婆婆呢?”

“回老家了,我妈腿脚不好来不了。立诚白天睡觉晚上出车,我一个人真撑不住。”

我低头看了看摇椅里的老二,刚哄睡,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奶水确实多,老二吃不完,每天还得挤掉一些。可去别人家住,我有点犹豫。

“就一个星期,等我缓过来就行。”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思颖,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答应她第二天过去。挂了电话,我给陈峻熙发微信说了这事。他在外地跑工程,半天才回一个字:行。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老二,拎着一包换洗衣服,打车到了谢梦欣家。

她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已经喘得不行,敲门,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来开。门一开,我吓了一跳。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着,睡衣上还有奶渍。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孩子闭着眼,脸只有我巴掌大。

“快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奶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没叠的婴儿衣服,茶几上有几个外卖盒子,没扔。

墙角放着一辆旧婴儿车,轮子上全是灰。

“你吃饭了没?”我问。

“不饿。”

她把我领到客房。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天井,光线不好。床上铺着干净床单,枕头边放了一包湿巾和一盒抽纸。

“委屈你了。”

“没事。”

我把老二放在床上,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手里跟抱一袋棉花似的。

我解开衣服喂他,他含住就使劲吸,吸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接着吃。

谢梦欣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

“他叫什么?”

“小宝。朱小宝。”

“大名呢?”

“还没起。”

我没再问。孩子吃完就睡了,我把他放在床上,跟老二并排躺着。谢梦欣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脸,手指头有点抖。

“思颖,谢谢你。”

“客气什么。”

那天晚上朱立诚没回来。

谢梦欣说他跑夜班,白天在家睡觉,让我别在意。

我喂了小宝两次,夜里两点一次,凌晨五点一次。

老二倒是乖,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谢梦欣在厨房煮粥。她动作很慢,舀米的时候手在抖。

“你昨晚睡了没?”

“睡了。”

她撒谎。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还重。

我帮她盛粥,问她孩子出生证明办了没,她说还没,等朱立诚有空去办。我又问她在哪个医院生的,她顿了一下,说在老家那边一个私立医院。

“怎么不在城里生?”

“当时正好回娘家。”

我没多想。吃完早饭,朱立诚回来了。

他个子不高,偏瘦,脸色发黄,眼袋很重,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人。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思颖,我跟你提过的。”谢梦欣说。

“哦,麻烦你了。”他声音很低,没看我,换了鞋就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谢梦欣低头收拾碗筷,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抱着小宝在客厅喂奶,听见卧室里传来朱立诚说话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一句。

“你别再打来了。”

然后就是沉默。

02

在谢梦欣家住到第三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头一天还好,第二天也正常。

到了第三天早上,我喂完小宝去厨房倒水,看见谢梦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小,但我耳朵尖,听见了几句。

“我说了不行……你别逼我……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见我脚步声,猛地回头,把电话挂了。

“谁啊?”

“推销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那天中午,楼下邻居刘淑华来敲门。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件碎花棉袄,手里端着一碗鸡蛋羹。

“给梦欣补补身子。”

谢梦欣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刘淑华往屋里瞅了一眼,看见我抱着孩子,问:“这是?”

“我闺蜜,来帮我带几天孩子。”

“哦。”刘淑华点点头,又看了我怀里的小宝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梦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头攥得发白。

“刘姨,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刘淑华摆摆手,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梦欣啊,那个……以前住你家那姑娘,后来有消息没?”

谢梦欣的脸刷地白了。

“什么姑娘?我不知道。”

她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我站在客厅里,怀里的小宝被吓得一抖,嘴一撇哭了起来。我赶紧拍他,眼睛看着谢梦欣。

她靠在门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刘姨老糊涂了,别听她瞎说。”

“她说以前住你家那姑娘……”

“没有的事。”

她从我怀里接过小宝,进了卧室。门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朱立诚没去出车。谢梦欣说他调休。他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客房床上喂小宝,门虚掩着,能看见他半个背影。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小宝。他吃饱了,嘴角还挂着奶渍,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把他竖起来拍嗝,他打了个嗝,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隔壁传来谢梦欣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朱立诚还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我抱着小宝站起来,想去关客房的门。

刚走到门口,看见朱立诚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他经过客房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正好站在门后,他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眼睛盯着我放在床上的老二,眼神发直,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走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喂小宝。喂完把他放下,去客厅倒水。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下来,侧耳听。

是朱立诚在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谢梦欣没出声。

我端着水杯回了客房,把门反锁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夫妻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朱立诚看老二的那个眼神,我忘不掉。

第二天早上,谢梦欣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思颖,你信命吗?”

“什么?”

“命。”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有些事,躲不过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那天下午,我趁谢梦欣哄小宝睡觉,去储物间找东西。

我带来的换洗衣服不够了,想找个袋子装脏衣服。

储物间很小,堆着纸箱和杂物,灰很大。

我翻了两个箱子,没找到袋子,却翻出一个相框。

相框是反着扣在箱子底下的,我翻过来,上面蒙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了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走廊里。女人很瘦,头发长,笑得温柔。婴儿裹着一条碎花襁褓,粉色的底,白色的小花。

我手里的相框差点掉下去。那条襁褓我认识,谢梦欣家里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小宝昨天还裹着。

“你在干什么?”

谢梦欣站在储物间门口,脸色惨白。她怀里抱着小宝,小宝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开。

“我……找袋子。”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相框拿走,翻过去扣回箱子里。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她手在抖。

“出去。”

我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很重。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走。谢梦欣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我,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

“思颖。”

“嗯。”

“你能不能……再住一晚?”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就一晚。”她的声音很轻,“立诚明天出车,我一个人害怕。”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客厅照过来,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她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

“梦欣,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她没回答。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告诉你。”



03

第四天早上,朱立诚没去出车。

谢梦欣说他昨晚回来又走了,车坏了,送去修。

我站在客房里收拾东西,心里盘算着今天一定要走。

老二醒了,在摇椅里蹬腿,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给他换了尿布,又去厨房热奶。

谢梦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小宝喂奶粉。小宝喝了两口就吐出来,哭得脸通红。她换了奶瓶,又试了一次,还是吐。

“我来吧。”

我接过小宝,解开衣服喂他。他含住就使劲吸,眼泪还挂在脸上,吸着吸着就安静了。谢梦欣坐在旁边看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

“思颖,我昨天……”

“等会儿再说。”

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聊那些。她点点头,没再开口。

中午的时候,陈峻熙给我打电话。他那边风大,声音断断续续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今天或者明天,他说行,又说他下周能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透了口气。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砰砰的,传上来。

我低头看了看,是刘淑华。

她抬头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下楼去了。

刘淑华住一楼,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她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

“闺女,你是梦欣的朋友?”

“你知不知道……她家那个孩子……”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我端着杯子,等她往下说。

“以前住这儿的那个姑娘,姓徐,叫徐婉琪。”刘淑华压低了声音,“长得可好看了,跟立诚是一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说是难产,孩子也没了。”

我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那姑娘在这儿住了大半年,肚子大了才走。走的时候是立诚送她去的医院,回来就他一个人。”

“梦欣那时候在哪?”

“梦欣啊……”刘淑华想了想,“那会儿她好像回娘家了,说是身体不好。后来回来就瘦了一大圈。再后来,孩子就抱回来了,说是她生的。”

我没说话。刘淑华叹了口气。

“我也就是瞎说,你别往心里去。梦欣这孩子也不容易。”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不准锁眼。门从里面打开了,谢梦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哪了?”

“楼下透透气。”

她侧身让我进来。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刘姨跟你说了什么?”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说了徐婉琪的事。”

她没动。过了几秒,她把门关上,抱着小宝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宝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低头拍了两下,动作很轻。

“徐婉琪是立诚的前女友。”

“我知道。”

“孩子是她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有眼泪。

“我不能生。结婚第三年查出来的,宫外孕,切了子宫。”

“梦欣……”

“立诚不知道。”她打断我,“他一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那孩子……”

“徐婉琪难产,孩子活下来了。她妈不要,立诚抱回来的。”她低头看着小宝,“我把他当亲生的。”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谢梦欣抱着小宝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思颖,我知道你明天要走。我不拦你。但今晚……别走。”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小宝在里面哭,她哄着,声音很低。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我坐在客房里,看着窗外发呆。老二在摇椅里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谢梦欣说的话。

她不能生,却当了妈。孩子是别人的,她却养着。朱立诚不知道她切了子宫,那他是怎么以为的?他以为孩子是谢梦欣生的?那徐婉琪呢?

我想不明白。

傍晚的时候朱立诚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就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谢梦欣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倒了两片药,就着水吞了。

“什么药?”

“维生素。”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背好的。我没再问。晚上我喂了小宝两次,老二一次。喂完第二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我躺在床上,老二睡在我旁边,小宝睡在床边的摇篮里。屋里很黑,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听见客厅有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很轻,像怕吵醒谁。我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门把手动了。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客房的门。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那边一点微弱的光透过来。一个影子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

朱立诚。

他站在门口没动,手垂在两边,头微微往前探。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老二,小宝在摇篮里。我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开口了。

“你回来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应声。他又往前一步,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别把她带走。”

我怀里的小宝醒了,哼了两声。朱立诚听见声音,头转了一下,看向摇篮。我趁这个机会往后退了一点,后背贴上了墙。

“立诚。”

门口传来谢梦欣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她站在朱立诚身后,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朱立诚被她拽得晃了一下,眼睛还盯着我。

“回屋。”

谢梦欣用力拉他,把他拽出了客房。门被带上,脚步声往主卧去了。我听见主卧的门关上,然后是谢梦欣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我抱着老二,愣在床上。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全是汗。

小宝在摇篮里哭了起来,我赶紧下床把他抱起来,他哭得脸通红,我拍了两下他才安静。

我坐在床边,抱着两个孩子,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谢梦欣来敲门。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

“他梦游。”

我没接粥,看着她。

“他以前也这样,你别怕。”

“梦欣,那个照片上的女人……”

“徐婉琪。”她打断我,声音很平,“就是她。”

“他昨晚把我当成她了?”

谢梦欣没回答。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他手里掉了一张照片。”

我看着她。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窄,睡衣松松垮垮的。

“我看见了。”

她没回头,走出了客房。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粥,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视线。

摇篮里小宝还在睡,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手指头碰到他的脸,他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谢梦欣到底瞒了多少事,朱立诚到底知道多少,我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晚他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

04

那天上午我收拾东西,谢梦欣没拦我。

她坐在客厅里喂小宝,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我叠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叠了好几遍才把老二的连体衣叠整齐。

老二在摇椅里蹬腿,嘴里咿咿呀呀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两颗小牙露出来。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朱立诚的卧室门关着。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出来。

我拎着包走到客厅,谢梦欣站起来,怀里抱着小宝。小宝刚吃完,嘴角还有奶渍,小手攥着谢梦欣的衣领。

“我走了。”

她把小宝往怀里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转身去推门,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推开门,抱着老二下了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

到了楼下,我站在小区门口打车。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老二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腾出一只手擦了擦,出租车来了。

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开了两条街,手机响了。谢梦欣发来一条微信。

“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老二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热热地喷在我脖子上。

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妈在门口等着,接过老二抱进屋里。

我站在门口换鞋,我妈在里面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进去,坐在餐桌前,端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妈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她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

下午我把老二哄睡,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昨晚的事。

朱立诚推门,他说的那句话,他看我的眼神,谢梦欣拽他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还有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婴儿,碎花襁褓。

小宝也裹过那条襁褓。

谢梦欣说徐婉琪是朱立诚的前女友,孩子是徐婉琪的。

那徐婉琪人呢?

刘淑华说难产没了。

孩子活下来了。

谢梦欣不能生,她养着这个孩子,冒充是自己生的。

朱立诚知道吗?

他昨晚把我认成了徐婉琪。他说“你回来了”。他以为徐婉琪回来了。他看见我抱着孩子,以为徐婉琪抱着孩子回来了。

他精神不正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跟我没关系了。

我回家了,老二好好的,陈峻熙下周回来,日子照过。

谢梦欣的事,我帮不了,也不想帮了。

可小宝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他吃奶的时候攥着我衣领的样子,他哭的时候嘴一撇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小手举在头顶的样子。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谢梦欣的微信还停在“对不起”那一行。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最后发了一句。

“小宝还好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

“好。”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二在我旁边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我侧躺着看他,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谢梦欣发来的。

一张照片。小宝躺在摇篮里,裹着那条碎花襁褓,眼睛睁着,看着镜头。下面跟着一句话。

“他不吃奶粉,哭了一下午。”

我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我打了四个字。

“我明天来。”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放不下那个孩子。

放不下他哭的时候没人管,放不下他饿的时候没奶吃。

跟我没关系,可我就是放不下。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谢梦欣家。我妈在身后喊我,问我怎么又去,我说梦欣不舒服,我去看看。她嘟囔了两句,我没听清,抱着老二下了楼。

到了谢家,谢梦欣开门的时候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小宝在她怀里,小脸瘦了一圈,看见我就往我怀里拱。

我接过来,他含住就使劲吸,吸得急,呛了两口又接着吃。

谢梦欣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我喂完小宝,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谢梦欣跟在我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他昨晚又出去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了?”

“阁楼。”

谢梦欣指了指天花板。她家是老小区,顶层上面有个小阁楼,平时堆杂物,我来了这么多天从来没上去过。

“我听见动静,上去看,他坐在阁楼里,抱着小宝的衣服,对着墙说话。”

“说什么?”

“叫婉琪。”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她。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得发白。

“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谢梦欣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以为是我生的。”

“怎么会?”

“他那时候状态不好,徐婉琪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垮了。我告诉他孩子是我的,他就信了。”

“他信了?”

“他需要信。”

谢梦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思颖,我知道我骗了你。我不该让你来。可是小宝只吃你的奶,我试了所有办法,他都不吃。我不能看着他饿死。”

“徐婉琪的妈呢?”

“不要。她说看见孩子就想起女儿,受不了。”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留在谢家,喂了小宝两次。

朱立诚一直在卧室里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小宝,他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老二在我旁边,小宝在摇篮里。谢梦欣在客厅沙发上睡的,她说怕朱立诚再起来。我躺在床上,没锁门。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谢梦欣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拖鞋声,往主卧去了。我闭着眼,手放在老二身上,没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把手又响了。

我睁开眼,门被推开,朱立诚站在门口。

这次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睁着,眼神却是散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别走。”

我没出声。他站了一会儿,手从门框上松开,转身走了。脚步声往阁楼那边去了。

我坐起来,看着敞开的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摇篮里小宝哼了一声,我轻轻拍了两下,他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阁楼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谢梦欣在主卧那边没出声。

我低头看了看老二,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房门口。走廊尽头是通往阁楼的窄楼梯,黑洞洞的。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上面有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说话。我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然后我听见一句。

“婉琪,孩子饿了。”

我后背一阵发麻。

转过身,快步走回客房,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摇篮里小宝动了动,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他醒了,哼了两声,我解开衣服喂他。

他含住吸了两口,又睡了。

我抱着他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阁楼上的声音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的时候,我听见谢梦欣在主卧门口说话,声音很轻。

“下来吧。”

然后是脚步声,从阁楼下来,经过走廊,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06

那天早上谢梦欣煮了粥,煎了鸡蛋,摆在桌上。朱立诚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喝粥,不说话。我抱着小宝坐在旁边,老二在摇椅里啃手指。

谢梦欣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我没动筷子,看着她。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吃吧。”

“梦欣。”

她抬头看我。

“阁楼上有什么?”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朱立诚也停了,但没抬头。空气静了几秒,谢梦欣把筷子放下。

“照片。”

“谁的?”

“徐婉琪的。”

朱立诚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谢梦欣一眼,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谢梦欣看着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每天半夜都上去。抱着小宝的衣服,对着婉琪的照片说话。”

“他说什么?”

“说孩子挺好的,说他对不起她,说他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谢梦欣没回答。她端起碗,继续喝粥,手很稳,但嘴唇在抖。

那天上午,谢梦欣去菜市场买菜,让我看着小宝。她出门之后,我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老二在摇椅里睡着了。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小宝放在沙发上,轻手轻脚上了阁楼。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

我扶着墙往上走,到了顶,推开一扇矮门。

阁楼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堆着纸箱、旧家具、几个塑料袋子。

靠墙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看清了照片。

就是储物间里那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医院走廊。

照片前面摆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尽的香。

旁边放着一件婴儿衣服,粉色的,跟小宝襁褓一样的碎花。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女人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跟小宝的眼睛一模一样。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谢梦欣回来了。

我赶紧下楼,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起小宝。谢梦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了我一眼。

“你上去了?”

我没回答。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小宝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我解开衣服喂他。

“徐婉琪是立诚的高中同学。”谢梦欣开口了,声音很平,“他们好了很多年,后来分手了,立诚跟我结了婚。再后来婉琪又找回来,说怀了他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已经切了子宫。我没告诉立诚。婉琪大着肚子住在我们家,我照顾她。她身体不好,血压高,大夫说生孩子有风险。”

“后来呢?”

“她早产,大出血。立诚在医院守了三天,孩子保住了,她没保住。”

谢梦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抱着小宝,小宝吃得正香,小手攥着我的衣服。

“立诚把孩子抱回来,整个人就垮了。他不说话,不吃饭,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告诉他孩子是我的,他信了。他需要信。”

“他信了。但晚上还是会起来,去阁楼,对着婉琪的照片说话。”

“那你呢?”

谢梦欣抬起头看我。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很空。

“我养着这个孩子,就当是我生的。立诚不知道我切了子宫,他以为我生小宝的时候伤了身子,所以没奶。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怀里的小宝吃饱了,松开嘴,打了个嗝。我把他竖起来拍背,拍了两下,他趴在我肩膀上睡了。

“思颖,你走吧。”

我看着她。

“你今天就走。我把小宝的奶粉换了,他慢慢会吃的。”

“你走吧。”她站起来,从我怀里接过小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她抱着小宝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老二醒了,在摇椅里哼唧。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怀里又睡了。

我站在客厅里,抱着老二,看着主卧的门。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走了。

谢梦欣没出来送我,朱立诚也没出来。

我抱着老二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07

我到家第三天,陈峻熙回来了。

他黑了,也瘦了,拎着个旧行李包,进门把包往地上一扔,先抱老二。老二认生,扭头往我怀里躲。他笑了笑,说“不认识了”,然后去洗澡。

晚上老二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峻熙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坐在我旁边。

“你那天回来脸色不好,怎么了?”

他没追问。

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两圈又放下。

我盯着电视,心里想的是谢梦欣家的事。

小宝的奶粉换了没有,他吃了没有,谢梦欣一个人带得过来吗。

朱立诚晚上还去阁楼吗。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谢梦欣没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更新。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一张小宝睡觉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安好。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陈峻熙看了我一眼。

“你还在想谢梦欣家的事?”

我没说话。

“她家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我站起来,去卧室看了看老二,给他掖了掖被子。

回来坐在沙发上,陈峻熙还在等我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把谢梦欣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朱立诚半夜推门的时候,陈峻熙坐直了。

“你没事吧?”

“他有没有碰你?”

“没有。他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陈峻熙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你明天别去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宝在哭,我抱着他喂奶,喂着喂着他变成了徐婉琪,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笑着看我。

我低头一看,怀里没人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二在旁边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谢梦欣发了条朋友圈,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一句话。

“他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了起来。点开谢梦欣的头像,给她发了条微信。

“怎么了?”

等了十几分钟,她回了。

“立诚走了。昨晚出的车,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陈峻熙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他翻过去又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谢梦欣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显示她在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

“思颖,我害怕。”

08

第二天一早我把老二送到我妈那儿,打了车去谢梦欣家。到了楼下,看见刘淑华站在单元门口,跟几个老太太在说话。看见我,她迎上来。

“闺女,你是来找梦欣的?”

“昨晚警车来了。”

我脚步一停。

“昨晚十一点多,警车来了,还有救护车。”刘淑华压低声音,“说是立诚在城西那边的立交桥底下,坐在车里,抱着个东西,不下来。警察去了才把他弄下来,送医院了。”

“他没事吧?”

“不知道。梦欣跟车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我上了楼,敲门,没人应。掏出手机给谢梦欣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你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她说了名字。我下楼打了车,往医院去。路上给陈峻熙发了条微信,说梦欣家出事了,我去看看。他秒回:注意安全。

到了医院,在急诊楼走廊里找到谢梦欣。

她坐在塑料椅上,怀里抱着小宝,小宝裹着那条碎花襁褓,睡得正沉。

谢梦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干裂,说话声音沙哑。

“他昨晚出车,开到城西立交桥底下,停了车,把车门锁了,抱着小宝的衣服坐在后座。有人路过看见车停在路边,里面有人,就报了警。”

“小宝的衣服?”

“他随身带着的。小宝出生的时候医院给的那件。”

谢梦欣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小宝动了一下,小嘴撇了撇,又睡了。

“警察把他弄出来的时候,他抱着那件衣服不撒手,嘴里一直叫婉琪。”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响。

“大夫怎么说?”

“精神科的,说是什么应激障碍,还有抑郁。让住院。”

“他现在在哪?”

“病房。打了针,睡了。”

谢梦欣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门关着,上面贴着牌子。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思颖,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抱着小宝,把脸埋在小宝的襁褓上。小宝被她压得不舒服,哼了两声。她赶紧抬起头,拍了两下。

“他以为孩子是我的。我一直骗他。我骗了所有人。”

“我不该骗他。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他不要我。”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呛鼻子。

那天上午我陪谢梦欣在医院待着。小宝醒了我喂了一次,谢梦欣去病房看了朱立诚一趟,出来的时候眼睛更肿了。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件深色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谢梦欣,没走过来。

谢梦欣看见她,站了起来。

“徐姨。”

徐秀英。徐婉琪的妈。

她走过来,站在谢梦欣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宝。

小宝正好醒着,睁着眼,小手挥来挥去。

徐秀英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脸。

小宝冲她笑了一下,没牙的嘴咧开。

徐秀英把手收回来,看着谢梦欣。

“我来带孩子。”



09

谢梦欣没松手。她抱着小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徐秀英站在她面前,没动。

“梦欣,孩子给我。”

“徐姨,我……”

“你养了他大半年,我知道。”徐秀英声音很平,“但他不是你的。”

走廊里很静。

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远远的。

谢梦欣靠着墙,抱着小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小宝的襁褓上。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冲徐秀英笑。

“徐姨,我求求你。”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徐秀英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婉琪的遗书。她走之前写的,说孩子交给立诚,但如果立诚照顾不了,就交给我。”

谢梦欣看着那张纸,嘴唇抖得厉害。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不知道该帮谁。徐秀英把纸收起来,放回包里。

“立诚现在这样,照顾不了。我带走。”

“徐姨……”

“你骗了立诚,骗了所有人。我不追究。”徐秀英伸手,“孩子给我。”

谢梦欣没动。她抱着小宝,低头看着他。小宝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能不能……再抱一会儿?”

徐秀英没说话,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谢梦欣抱着小宝,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有人拎着饭盒往里走。

“你抱抱他。”

我接过小宝。他到我怀里,拱了拱,找到我的衣服,张嘴就往里拱。我低头看他,他急得直哼哼。我解开衣服喂他,他含住吸了两口,安静了。

谢梦欣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头发。小宝一边吃一边抬眼看她,小手松开我的衣服,往她那边够。谢梦欣握住他的小手,攥了攥。

“你以后好好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徐秀英面前。

“徐姨,你带他走吧。”

徐秀英接过小宝。小宝被抱过去的时候哼了一声,嘴撇了撇,没哭。徐秀英抱着他,拍了两下,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梦欣,立诚那边,你看着办吧。”

她走了。谢梦欣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小宝的襁褓一角从徐秀英胳膊弯里露出来,碎花的,粉底白花。

谢梦欣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着,没出声。我蹲下来,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薄,骨头硌手。

那天下午,谢梦欣在朱立诚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醒了一次,看见她,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婉琪。

谢梦欣没纠正他,握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傍晚的时候陈峻熙来了,接我回家。我走的时候谢梦欣还坐在病房里,握着朱立诚的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10

朱立诚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

出院那天谢梦欣去接的,陈峻熙开车送的。

我没去,在家带老二。

陈峻熙回来之后说,朱立诚瘦了很多,话很少,看人的时候眼神还是散的。

谢梦欣把他领回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小宝被徐秀英带回了老家。

谢梦欣每隔半个月坐大巴去看一次,当天去当天回。

她发过一次照片给我,小宝坐在竹车里,胖了一圈,手里攥着个塑料摇铃。

徐秀英站在旁边,表情很淡,但没拦着谢梦欣拍照。

我把照片存了。没回她。

日子照过。

老二会爬了,满屋子乱钻。

陈峻熙换了工作,不出远门了,每天回家。

我们偶尔吵架,都是小事,吵完就算了。

我没再提谢梦欣家的事,他也没问。

上个月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刘淑华。她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临走的时候她叹了口气。

“梦欣那孩子,命苦。”

我没接话。她又说:“立诚现在好多了,白天在家待着,晚上不出车了。就是人木木的,不怎么说话。”

“小宝呢?”

“跟着外婆。徐秀英带得挺好,胖乎乎的。”

我点点头,拎着菜走了。走到菜市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谢梦欣发来一条微信。

“小宝会叫妈妈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旁边有人推着车过去,轧了我的脚,说了声对不起。我往旁边让了让,低头打字。

“叫的谁?”

过了几分钟她才回。

“叫徐姨。”

我盯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挺热的,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昏。

我拎着菜往家走,路过一个水果摊,看见有卖桃子的,挺新鲜,停下来挑了几个。

付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谢梦欣发来一张照片。

小宝坐在竹车里,张着嘴笑,两颗小牙露出来。

照片角落里有半只手,是徐秀英的,正扶着他的车把。

我把桃子装好,拎着往家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了她一句。

“长得挺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好,上了楼。

老二在客厅里爬,看见我就往这边扑。

我蹲下来接住他,他抱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

我把他抱起来,他冲我笑,叫了声妈妈。

我抱着他进了屋,把他放在沙发上。

他抓起旁边的玩具往嘴里塞,我给他掏出来,他又塞进去。

我看着他,心里想着谢梦欣那张照片,想着小宝的两颗小牙,想着徐秀英扶在车把上的半只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陈峻熙快下班了,我该做饭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老二在后面叫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举着玩具冲我笑。

我走进厨房,打开灯,开始洗菜。

水哗哗地流着,菜叶在水里转。

我低头看着水槽,想起谢梦欣最后一次在病房里握着朱立诚手的那个背影,想起徐秀英抱着小宝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样子,想起那条碎花襁褓,粉底白花。

水溢出来了,我关了龙头,把菜捞出来沥着。灶台上的锅热了,我倒油,油滋啦一声响。我把菜倒进去,翻了两下,盖上了锅盖。

客厅里老二还在咿咿呀呀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他的声音,看着锅盖边上冒出来的热气,白蒙蒙的,往上飘,散在厨房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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