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响,梁博超半架着袁心怡进来。
酒气扑面,我沉着脸接过人,他讪讪退走。
门刚合上,心怡忽然攥住我胳膊,含含糊糊问:“那人……走了没?”我一愣,手探进她大衣内袋,摸到一支冰凉的录音笔,指示灯被胶布贴住。
她为什么装醉?
我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心怡却猛地睁眼,一把按住我手。
窗外楼道传来脚步声,有人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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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袁心怡结婚七年。
七年前她嫁给我时,连婚纱都没挑贵的,说省下的钱留着过日子。
她这人实在,不讲究排场,买菜会为了两毛钱跟人磨半天,可遇到正事从不含糊。
她有个姐姐,叫袁慧颖。两年前没了。
那天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警察说是从公司楼上掉下来的,监控拍到她一个人上了天台。
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定性是抑郁自杀。
心怡不信。
她站在太平间门口,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姐不会自杀。”
袁慧颖生前在郭长贵的医药公司做销售,干了好几年。心怡说姐姐性格开朗,前一周还跟她商量给妈换冰箱,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可不信归不信,警察那边结了案,家里人也劝她别折腾。谢玉香,我岳母,哭了两个月后劝心怡:“人没了就是没了,你再搭进去不值当。”
心怡没听。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考进郭长贵的公司,做了内审会计。我问她图什么,她说:“我就想看看,我姐最后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那会儿我只当她是放不下。姐妹俩从小感情好,袁慧颖大她两岁,上学时天天牵着她过马路。这种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后来事情变了味。
心怡加班越来越多。
最早是七点回来,后来八点,再后来十点。
我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压着嗓子说“忙着呢”,匆匆挂断。
回到家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洗澡时手机都带进卫生间。
我干汽修这行,手上油污洗不净,人也糙。可糙归糙,老婆不对劲我还是能看出来。
有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眼眶是红的。我问怎么了,她锁了屏幕,说没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直接问。
她摇头:“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帮不上。”
这话听着刺耳。夫妻七年,什么叫帮不上?我忍了忍,没发火。
真正让我心里长刺的,是梁博超。
第一次见他,是去公司接心怡下班。
那天下雨,我开车到楼下,看见心怡跟一个男的站在门口说话。
男的个子高,穿白衬衫,笑起来挺和气,正往心怡手里递伞。
心怡接过去,两人又说了几句才散。
她上车后我问那是谁。她说销售部的梁博超,同事。
“同事给你递伞?”
“他顺路,多带了一把。”
我没再问。可后来这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勤。心怡打电话时提到“梁博超说这个数据不对”
“梁博超帮我找了份旧档案”。有回我翻她外套口袋找车钥匙,摸出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上周三下午。那天她跟我说在加班。
我问她,她说公司包场看的,全部门都去了。我盯着那张票根看了半天,上面就一个厅号,连片名都没印全。
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去,浇水就长。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提前关了店,买了束花,定了她爱吃的川菜馆。等到七点,没来。八点,电话不接。九点半,她发了条微信:加班,别等。
我一个人把那桌菜吃了。
水煮鱼凉了,油凝成白花花一层。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热热,我说不用。
回到家,把花插进花瓶,坐到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
十一点四十,门响了。
梁博超半架着她进来。
她浑身酒气,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念叨什么。
我站起来,梁博超冲我点点头,说:“嫂子今晚应酬喝多了,郭总让我送回来。”
我接过人,他退出去。门关上那一瞬间,心怡忽然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含含糊糊问:“那人……走了没?”
我一愣。她眼睛闭着,脸通红,可那句话咬字清楚得很。
我手探进她大衣内袋,本来想摸手机给她姐打电话。
手指碰到的却是一支冰凉的塑料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支录音笔。
黑色的,拇指大小,指示灯的孔被一块胶布贴得严严实实。
我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心怡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我手。她眼神清明得很,哪还有半分醉意。
“别在这听。”她声音压得极低。
窗外楼道传来脚步声。皮鞋,不紧不慢,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心怡松开我的手,慢慢坐起来。她把录音笔塞进自己兜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花早就蔫了。
她出来时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看着我说:“楼下是郭刚毅,郭长贵的儿子。他今晚一直跟着我。”
“你到底在干什么?”
“查我姐怎么死的。”
那天晚上她没再多说。
我躺在床外侧,她躺里侧,中间隔了一拳距离。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查我姐怎么死的。
02
第二天是周六。心怡一早出了门,说去我妈那儿。我没拦,等她走了,进客房翻了她的包。
包里有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人名。我翻了几页,看不懂,只认出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林丽芳。旁边标注了“财务总监”
“签字”
“假账”几个词。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张复印件,是份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名单,上面几十个名字,我数了数,重复的有七八个。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下午心怡回来,拎着两袋水果。她进门看见我坐着没动,愣了一下,把水果放桌上,坐到我旁边。
“你想问什么就问。”
“林丽芳是谁?”
她抿了抿嘴:“公司财务总监,郭长贵的表妹。我姐经手的最后一批单子,都是她签的字。”
“什么单子?”
“临床试验。公司有一种药,做试验的时候给受试者发补贴,一个人头八百。我姐负责核对名单和发钱。可她死后我调了旧账,发现那批受试者名单里,有七个人是同一个人。名字不同,身份证号不一样,可银行卡号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你查这些,有证据吗?”
“我手里有份她发出去的邮件备份。还有梁博超帮我找的原始单据。”
又是梁博超。我火气往上顶,声音大了些:“梁博超为什么帮你?他跟你什么关系?”
心怡没躲我的眼睛:“他爸叫梁国强,去年没了。死前吃了公司试验阶段的药,肝衰竭。他手里有病历和用药记录。”
我哑了。
“他最早找郭长贵要赔偿,郭长贵给了两万块钱,让他签了个协议,说不许再闹。梁博超签了,可他留了底。”
“所以你们俩是搭档?”
“可以这么说。”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心怡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告诉你又能怎样?你知道了只会拦我。”
“你是我老婆!”
“我姐也是我姐。”
那天吵到一半就吵不下去了。她眼睛红红的,我也好不到哪去。最后我说:“你要查可以,别瞒我。再有下次,咱俩就散。”
她点头。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一她上班,我去了趟岳母家。
谢玉香正坐在阳台上择菜,见我来,招手让我坐。
我问她知不知道心怡在查她姐的事。
老太太手一顿,豆角掐断了一根。
“知道。她跟我说过一回。”
“您不拦着?”
谢玉香叹了口气,把断了的豆角扔进盆里:“拦过。她说,妈,我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是装不知道,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伟诚,你多看着她点。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从岳母家出来,我接到店里电话,说有个急活。
我骑电动车往店里赶,路过心怡公司楼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财务部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低头往下看。
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戴眼镜。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可那姿势让我想起袁慧颖坠楼那天,警察说她就站在那个位置。
我捏紧车把,电动车歪了一下。后头汽车按喇叭,我回过神来,赶紧靠边。
晚上心怡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脸色变了变,说:“那是林丽芳。她最近老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说她会不会……”
“别乱猜。”心怡打断我,“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可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录音笔,额头抵在膝盖上。我没进去,靠在门外墙上,听见她压着声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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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心怡和梁博超开始用录音笔收集证据。这事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第一次录,是郭长贵在办公室骂人。
骂的是销售部一个新人,说业绩不行就滚。
心怡借送报表的机会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录了二十多分钟,全是骂人的话,没一句有用的。
可郭长贵骂到最后,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姐那边账做平了没有?别留尾巴。”
第二次录,是林丽芳打电话。
心怡去财务室送单子,林丽芳正背对着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心怡把录音笔贴在门框上,录到一句:“那笔钱走试验费出,分三个账户打,别走公司账。”
她把这些录音存了两份,一份在录音笔里,一份传到一个新注册的邮箱。邮箱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梁博超那边也没闲着。
他借着跑销售的名义,去了三趟外地。
袁慧颖死前最后一个月,出差记录显示她去了临市两次。
梁博超找到她住过的宾馆,前台翻出登记记录,发现她第二次去时,同一天还有一个入住的人:林丽芳。
“她们住同一家宾馆,房间挨着。”心怡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脸色发白,“我姐死前两天,林丽芳去找过她。”
“警方没查这些?”
“警方问过林丽芳,她说碰巧遇上的,聊了几句就走了。没人追究。”
我攥了攥拳头。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最初以为的婚外情那么简单了。
郭长贵开始警觉,是在心怡调取第三批单据之后。
那天她下班回来,脸色不好。
我问怎么了,她说郭长贵把她叫进办公室,问她是不是在查旧账。
她说没有,只是核对数据。
郭长贵没再说什么,可临走时加了一句:“小袁,你姐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这话听着像劝,其实是警告。
心怡从办公室出来,发现办公桌被人动过。抽屉锁没坏,可里面文件的位置不对。她没声张,把重要东西都带回了家。
紧接着就是那场饭局。
郭长贵以“部门聚餐”的名义,把心怡叫到酒店。
在座的除了几个同事,还有郭刚毅和林丽芳。
郭长贵亲自给心怡倒酒,一杯接一杯。
心怡推了几次,郭长贵脸一沉:“小袁,不给我面子?”
心怡喝了。她知道这酒有问题,喝到第三杯时就开始装晕。郭刚毅凑过来问她家住哪,说要送她。梁博超站起来说:“我顺路,我送吧。”
郭长贵看了梁博超一眼,没说话。梁博超扶着心怡往外走,郭刚毅跟到电梯口。梁博超说:“郭总,您留步,嫂子这状态我直接送回家。”
电梯门关上。郭刚毅没跟进来。
梁博超没直接回家,绕了两条街,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确认没人跟,才开回我家楼下。
这些事,是后来梁博超跟我说的。说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那天晚上心怡问“那人走了没”,问的就是郭刚毅。
她装醉,是想看看郭长贵会不会派人跟。
结果郭刚毅真跟了,一直跟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走。
我摸出录音笔时,郭刚毅还没走远。皮鞋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又停了。心怡按住我的手,是怕我当场播放,被门外的人听见。
那天夜里她跟我说完这些,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躺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我问:“录音笔里到底有什么?”
“郭长贵在饭局上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姐那事办得干净,别再翻出来’。我录到了。”
“还有呢?”
“还有我姐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哭,就是眼睛干得发亮。
“我姐死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语音信箱里存了一段,我一直没舍得删。后来我把那段录音也存进了录音笔。”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伟诚,我姐在电话里说,她发现林丽芳私吞公款,数额很大。她让林丽芳自己跟郭长贵说,不然她去举报。第二天,她就没了。”
04
从那晚起,我跟心怡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可船往哪开,我心里没底。
我让她把录音笔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
黑色的笔身,侧边有个小孔,用黑胶布贴着。
我对着灯看了看,胶布贴得很仔细,不凑近根本看不出异常。
“郭长贵知道你有录音笔吗?”
“不知道。但他起疑了。饭局那天他本来想搜我包,被梁博超拦了。”
“梁博超为什么帮你到这一步?”
心怡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一开始只是想拿证据换赔偿。后来发现郭长贵要灭口,就变了。”
“你信他?”
“不信也得信。我一个人查不下去。”
我把录音笔还给她,心里翻腾得厉害。
梁博超这人,我见过两回,一次送伞,一次送人。
看着客气,眼神总像藏着事。
我不喜欢他,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隔天我去店里,干活老走神。换机油的时候洒了一地,徒弟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中午吃饭,我爸胡浩来了,提了兜苹果。
他坐我对面,看我扒拉盒饭,半天说了句:“你跟心怡闹别扭了?”
“没有。”
“别蒙我。你妈说心怡最近瘦了一大圈,你也跟霜打的似的。”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把心怡查她姐的事说了。没说太细,就说她在查公司旧账,可能有危险。
我爸听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当年你妈生病,医生说治不好,我也没信。后来跑了好几家医院,多活了八年。”他看着我,“有些事,不信就是不信。心怡不信她姐自杀,这没错。可你得想明白,你站哪边。”
“我站她那边。”
“那就别光站着。搭把手。”
我爸走后,我坐店里想了很久。傍晚心怡发来微信,说晚上加班,让我别等。我回了个“注意安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录音笔别放包里”。
她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稳:“胡伟诚吗?我是程景天,经侦支队的。梁博超把你联系方式给我了。关于袁慧颖的案子,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约他在店附近的面馆见。
程景天三十来岁,穿便衣,看着跟普通上班族没两样。
他点了碗面,吃了几口,跟我说:“袁慧颖的案子,当初以自杀结案,但有几处疑点没查透。比如她死前一周,有人用她的工号登录财务系统,改了一笔账。记录后来被删了,可服务器备份还在。”
“谁改的?”
“IP地址指向林丽芳的办公电脑。”
我攥紧了筷子。
“还有,袁慧颖坠楼当天,天台的门本该锁着。物业记录显示那天下午有人用门禁卡刷开过。卡是林丽芳的。”
程景天把面吃完,擦了擦嘴:“我们需要证据。梁博超说袁心怡手里有录音。让她别乱来,把东西交给我。”
“她不会交的。”
“为什么?”
“那是她姐最后的声音。她舍不得。”
程景天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那让她留一份备份。原始的给我。另外,让她别再一个人查了。郭长贵那边已经急了。”
他走的时候,在桌上压了张名片。我把名片揣进口袋,回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天台的门是林丽芳刷开的。
推开家门,心怡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手里拿着笔在算。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景天找我了。”
她手一顿。
“你早就认识他?”
“梁博超联系的。之前一直没定下来,今天他正式接了案子。”
我把名片放桌上。心怡拿起来看了看,攥在手里。
“伟诚,我害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我姐真的只是不小心。”
“程景天说天台的门是林丽芳刷开的。”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我形容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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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之后的第三天,郭长贵把心怡叫到办公室,说审计报告有问题,让她留下加班。
心怡给我发了个定位,我回了个“收到”,骑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九点多,心怡还没下来。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去,看见梁博超从侧门出来,快步走到我车边。
“郭长贵在上面,还有郭刚毅。他们让心怡重新做账,把之前的审计底稿交出来。”
“她交了吗?”
“没交。她说底稿锁在家里。郭长贵让她今晚必须交。”
我掏出手机要报警,梁博超按住我手:“别急。心怡让我告诉你,录音笔在她身上,她想办法拖住。你回去把家里的备份收好。”
我骑车往家赶,到家翻了心怡的梳妆台,在最底层抽屉摸到一个U盘。刚揣进口袋,手机响了。心怡发的微信,只有两个字:下来。
我下楼,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梁博超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没下车,冲我点了下头,开走了。
“东西拿到了?”我问。
她拍了拍口袋。
回到家,心怡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又掏出手机,翻到一段音频。
她点开播放,郭长贵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晰:“林姐那事办得干净,别再翻出来。那个小袁,看着点,不行就让她走人。”
后面还有一段,是袁慧颖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林姐,那笔钱你补上,我就不跟郭总说。不然我只能举报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心怡关了手机,看着我。
“我姐死之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林丽芳。”
我握住她的手:“明天去找程景天。”
她点头。可第二天没去成。
早上八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郭刚毅站在门外,后面跟着两个男的,都穿着黑T恤。
我回头冲心怡使了个眼色,她把录音笔塞进沙发缝里,我开了门。
郭刚毅笑了笑:“胡哥,郭总让我来拿份文件。嫂子昨晚落公司的。”
“什么文件?”
“审计底稿。嫂子说锁家里了,我跑一趟。”
“她没跟我说。”
郭刚毅往里看了一眼,脚往前迈了半步。我挡在门口没动。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胡哥,别为难我。”
“你等一下,我问问她。”
我作势关门,他伸手抵住门板。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郭刚毅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程景天带着两个警察上了楼,手里亮出证件:“郭刚毅,我们接到报案,怀疑你涉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请你配合调查。”
郭刚毅僵在门口。我让开门,程景天的人把他带下楼。心怡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录音笔。
程景天进来看了一眼,问:“东西在?”
心怡把录音笔递过去。程景天接过来,装进证物袋。
“郭长贵那边已经在控制中了。林丽芳联系不上,可能在跑。”
那天上午,心怡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一句话没说。
我把U盘也交给了程景天。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心怡一眼:“你姐的案子,我们会重新查。”
心怡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她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抖了一阵。
我坐在旁边,没劝,也没动。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哑着嗓子说:“伟诚,我姐没自杀。”
“我知道。”
“林丽芳推的。”
“程景天会查清楚。”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我查了两年,终于有人信了。”
那天下午我们哪也没去。我煮了两碗面,她吃了一小半,剩下的我吃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笑声传上来,听着像隔了一层水。
傍晚程景天打来电话,说林丽芳在火车站被截住了。她买了去南边的票,包里装着三张银行卡和一本手写账本。
“账本里记着郭长贵向境外转移资金的明细。袁慧颖的案子,林丽芳已经交代了。”
心怡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挂了。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看着远处的楼顶,说:“伟诚,我姐死的那天,穿的是一件蓝毛衣。我妈织的,领口有点紧。她总说等瘦了就能穿了。”
我没接话。
“她没等到。”
06
郭长贵和郭刚毅被带走那天,心怡去做了笔录。我陪着去的,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了三个小时。她出来时眼圈发红,但步子稳。
程景天送她出来,跟我说了句:“证据够了,但还有几笔资金去向要追。郭长贵嘴硬,林丽芳那边倒是痛快。”
“她为什么痛快?”
“她说袁慧颖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袁慧颖说,‘林姐,你孩子还小,别把自己搭进去’。林丽芳说,她推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推完就后悔了。”
我没说话。心怡站在旁边,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发白。
林丽芳交代的细节,程景天没全跟我们说。
后来开庭,我们才知道完整过程。
袁慧颖发现林丽芳私吞了一百多万,走的都是虚假临床试验费。
她给林丽芳留了三天时间补账,林丽芳没补上,去找郭长贵。
郭长贵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平。
林丽芳约袁慧颖去天台谈,两人吵起来,林丽芳推了她一把。
袁慧颖后脑撞在水泥台上,林丽芳慌了,下楼找郭长贵。
郭长贵上来看了看,说,别动,做成自杀。
他们清理了袁慧颖的手机记录,删了邮件,但忘了服务器有备份。
庭审那天,心怡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林丽芳被带进来时,看了她一眼。心怡没躲,直直地盯着。林丽芳先低了头。
郭长贵判了十二年,郭刚毅三年,林丽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一年。骗保案另案处理,涉案金额八百多万。
判决下来那天,心怡没哭。她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刺眼,眯着眼看了会儿天。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姐做的糖醋排骨。
袁慧颖以前最会做这个菜。心怡说,姐姐做排骨从来不放番茄酱,用山楂干熬汁,酸甜味正。我吃过一回,确实好。
后来我们去墓地。心怡把那支录音笔放在墓碑前,用土压住。她在碑前站了很久,没说话。我站在后面,看她肩膀微微起伏。
临走时她说:“姐,东西给你留下了。我以后不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看姐姐。
后来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我们没再提离婚的事,也没提以后。
日子照常过,她做饭我洗碗,周末回我妈家吃饭。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侧躺着,手放在枕头底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梁博超离开了医药公司,去了外地。
走之前请我们吃了顿饭,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
他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他爸死的时候他刚毕业,什么都不懂,郭长贵拿两万块钱打发他,他签了。
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窝囊。
“我最初接近心怡,就是觉得她能帮我翻案。后来发现她比我还轴。”他冲我举杯,“胡哥,对不住。”
我没说什么,碰了杯。他走的时候,心怡叫住他,说了句谢谢。他摆摆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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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过去三个月后,程景天来店里找过我一次。他换了便装,看着比上次瘦了些。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
“郭长贵的案子结了,但资金流向只追回一半。另外一半转到了境外账户,户主是个空壳公司。我们查了,背后还有人。”
“谁?”
“郭长贵上面还有人。他在公司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决策者,是集团总部的一个副总。姓谢,谢峰。”
我没听过这名字。
程景天解释,谢峰是郭长贵的大学同学,两人一起做的局。
郭长贵在前台操作,谢峰在总部批预算、调资源。
袁慧颖的死,谢峰也知道。
“你们抓他了吗?”
“证据不够。林丽芳的账本里没有谢峰的直接签字,都是郭长贵经手。要定他的罪,得找到更硬的证据。”
我沉默了一会儿。程景天把牛皮纸袋推过来:“这里面是袁慧颖案子的结案报告副本。心怡一直没拿到,你给她。”
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你老婆挺厉害的。两年,一个人查了这么多。”
“她不是一个人。”
程景天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报告给心怡。她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翻完,合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站起来,把报告放进卧室柜子最上层,用一摞旧衣服压住。
“不看了?”
“不看了。看多了睡不着。”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我躺旁边,听着她呼吸均匀,自己反倒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程景天的话,谢峰,集团副总,还在外面。
可我没跟心怡提。她查了两年,够了。
又过了一个月,心怡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两道杠。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可能就这两个月。”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伟诚,我不想让孩子知道这些事。”
“哪些事?”
“他姨妈怎么死的,他妈妈查了两年。这些事,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坐到她旁边,伸手搂住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阵,哭完就笑了,说饿了,想吃酸辣粉。
大晚上的,我骑车跑了三条街,买了碗酸辣粉回来。
她吃了一半,说太辣,推给我。
我吃着那碗粉,看她蜷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
我想起两年前袁慧颖出事那天,心怡站在太平间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她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弦松下来了,人也有了活气。
第二天我给程景天打了个电话。我说,谢峰的事,先别跟心怡提。等她生完孩子再说。程景天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08
心怡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丽芳从看守所寄了封信来。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心怡的名字和地址。邮戳是看守所的。
心怡拆开看了一遍,递给我。
信很短,就半页纸。
林丽芳说她在里面想明白了,袁慧颖死前跟她说的那句话,她当时没听进去。
现在每天夜里都想起来,睡不着。
她说对不起,不求原谅,就是想说一声。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你姐那天穿的蓝毛衣,领口确实有点紧。她跟我说,等瘦了就能穿了。”
心怡看完信,坐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我没去打扰她。傍晚她进来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咸了,一个淡了。我全吃了。
她洗碗的时候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林丽芳的孩子。”
“你知道孩子在哪?”
“她信里没提。但我知道她家住哪。”
周末我陪她去了。林丽芳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林丽芳的妈。她认得心怡,愣了一下,想关门。心怡伸手挡住。
“阿姨,我不闹。就看看孩子。”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侧身让了路。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桌前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
心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这是他妈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信和一点钱。”
老太太没拿信封,眼圈红了:“心怡,你姐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阿姨,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心怡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男孩的头影映在玻璃上,一晃不见了。
“他长得像林丽芳。”心怡说。
“嗯。”
“我姐要是活着,也会让我来看看。”
我没接话。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有点凉。心怡拢了拢外套,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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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孩子出生前一个月,程景天又来了趟。这回他没去店里,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茶,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谢峰那边有动静了。他最近频繁往境外转账,数额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在做撤退准备。”
“你们准备动手了?”
“证据还差一点。林丽芳的账本里有一笔三百万的款子,走的是郭长贵签字,但最终审批人是谢峰。我们查了谢峰的电脑,他把审批记录删了,可服务器上还有缓存。”
“那你们抓人就是了。”
程景天摇头:“那笔钱走的是袁慧颖负责的试验项目。换句话说,谢峰不仅知道袁慧颖发现了问题,而且是她那批试验的直接受益人。袁慧颖死前一周,谢峰从总部来了趟分公司,跟郭长贵闭门谈了两个小时。”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心怡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别让她知道。至少等孩子生下来。”
程景天点头,把照片收进包里。临走他说:“快了。最多再两个月。”
孩子是腊月生的,男孩,七斤二两。
心怡在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我站在走廊里,把一包烟攥扁了。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孩子皱巴巴的,眼睛没睁。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心怡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冲我笑了一下:“像你。”
“像你。”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暗下来,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我的拇指。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想,等你长大,这些事都过去了。
心怡出院那天,程景天发来短信:谢峰被控制了。明天移交检察院。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行李,心怡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了看天。
“谁发的?”
“程景天。谢峰被抓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她没再问,抬脚往车边走。
我追上去接过孩子,让她先上车。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有一丝笑,很淡。
车开出医院大门,汇进车流。红灯亮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她没睁眼,手指勾了勾我的掌心。
“回家。”她说。
10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
我爸妈,岳母谢玉香,还有几个老邻居。
心怡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是照她姐的方子做的,山楂干熬的汁,酸甜味正。
我吃了三块。
客人走了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喂奶。我收拾桌子,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她在背后说:“伟诚,我想去趟墓地。”
“明天?”
“明天。”
第二天我们去了。
孩子放在我妈那儿。
墓地在城郊,坐公交转了一趟车。
袁慧颖的碑在中间一排,碑前的土里还埋着那支录音笔,土面上长了一层薄草。
心怡蹲下,拔了拔草。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酒,倒在碑前。
“姐,我生了个儿子。像伟诚。”
风把酒气吹散。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碑上袁慧颖的照片。
圆脸,短发,笑得露出牙。
心怡跟她姐长得像,可笑起来不一样。
心怡笑起来嘴角往下压,她姐是往上扬的。
“姐,我不查了。你安心。”
她说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我跟着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支笔还在。”
“就让它留着吧。”
她没再回头。出了墓园大门,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买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我。红薯烫手,我左手倒右手,她笑了一声。
“伟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拦我。”
我咬了口红薯,甜得发腻。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年前她从太平间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整个人缩着,像怕冷。
现在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了,肩膀松着,两只手甩来甩去。
公交站到了。
她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车来了,她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我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有块红薯渣,我伸手给她擦了。
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车往前开,太阳在云里时隐时现。路还长,但方向是往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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