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志远,今年五十三,在镇上开了半辈子五金店。老伴周翠英在纺织厂上班,我们有个闺女叫小雅,从小机灵,学习好,村里人见了都夸。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小雅二十五岁那年,一个雨夜,她骑电动车从县图书馆回来,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连人带车刮倒,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那晚我正守着炉子等她回家吃饭,等来的是一个让我天塌下来的电话。
闺女的丧事办完,家里就空了。翠英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小雅的照片哭。我嘴上劝她想开点,可我自己半夜也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一支接一支。家里还有一条狗,叫黄黄,是二十三年前我从镇东头的田埂上捡的。那时候小雅刚会跑,黄黄刚断奶,一狗一人满院子追着玩。黄黄跟着小雅长大,从她上小学到上大学,再到她回县城备考,黄黄始终守在家里。小雅出事那天,黄黄趴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进屋。后来它像是懂了什么,连续三天不吃不喝,就趴在闺女的卧室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我端了它最喜欢吃的猪肝拌饭过去,它也只是闻一闻,把脑袋别开。
闺女去世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柴房里有动静。黄黄用爪子刨门,叫得厉害。我披上衣服跑过去,发现黄黄蜷在柴堆里,身子底下垫着一条旧棉裤——那是小雅上初中时穿过的。我借着手机的光一看,黄黄身边多了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正一拱一拱地往它怀里钻。我揉了揉眼睛,那东西还在动。我蹲下去仔细看,竟然是个狗崽,土黄色,毛还没干透,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一张一合找奶吃。我一下子懵了,这怎么可能?黄黄都二十三岁了,老得平时走路都打晃,牙都掉了几颗,居然还能生娃娃?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小狗去了镇兽医站。老周戴着老花镜,把黄黄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又看看小狗,嘴里啧啧称奇:“这狗至少二十岁往上,胎衣都完整,确实是它自己生的。我干了四十多年兽医,头一回碰上这种稀罕事。”我说那它咋怀孕的?老周摇着头说:“估摸着是发情期在外头配上的,老龄狗排卵少,但不是绝对没有。你这运气,跟中彩票差不多。”他又叮嘱我老狗没奶水,得上羊奶粉一天喂五六顿。我二话没说,去奶粉店花了小三百块钱买了好几袋。
我给小狗取名叫“念念”。村上的人听说了,几个婶子专门跑来家里看,隔着门缝说什么:“老吴家这是闺女放不下她爸,让狗带了个信儿来。”我嘴上骂她们迷信,心里却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又酸又软。从那以后,我把念念当成小雅的念想,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头一个月,我每晚把它抱在怀里,用针管往它嘴里挤奶。它不会使劲,急得哼哼,我就用小指头蘸着羊奶往它舌头上抹。好不容易养活,念念睁眼的那天,我喉咙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它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跟小雅小时候一模一样。
念念一天天长大,毛色油亮,四肢结实。它有个怪毛病——每天傍晚六点,准时跑到村口那块歪脖子石头上坐着,竖着耳朵往东边望。东边是县城的方向。以前小雅在县城上班,每个星期五傍晚骑电动车回来,黄黄就那个点去村口等。现在黄黄老了,走不动了,念念却接了这个班。头几次我以为是巧合,后来天天如此,风雨不落。有一回我拉它回来,它挣脱绳子又跑回去,坐在那儿一直等到天黑才耷拉着尾巴回家。我看着它的影子,心里一阵恍惚,好像看见小雅背着书包从夕阳里走下来一样。
还有一次,我在店里翻出一盘旧磁带,是小雅上高中时候录的,里头有她哼哼的歌,那几年流行《月亮惹的祸》。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前奏刚响,本来趴在角落的念念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它还跑到录音机旁边,用爪子扒拉音箱,嘴里哼哼唧唧,像在跟着唱。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一把抱住它,喊了一声“小雅”,念念舔了舔我的脸,那温热劲儿让我一下子泪崩了。从那天起,我魔怔了。我买最好的狗粮,一顿饭自己舍不得加肉,给念念顿顿拌肉汤。村里人背后说老吴疯了。翠英也看不过去,有天晚上她拽住我的胳膊,红着眼说:“志远,咱闺女没了,咱们得认!你把一条狗当闺女养,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不是作践自己吗?”我一把甩开她,吼了一句:“你懂啥?念念就是小雅!”翠英被我的样子吓着了,第二天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
我没去追。我一个人守着一院子的空,守着念念。念念好像什么都懂,那阵子我天天闷头喝酒,它不叫也不闹,就趴在我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我的腿。有一回我喝多了,蹲在地上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它鼻子上,它伸出舌头轻轻舔我的手指。我哭着跟它说:“念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她变的?”念念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话说。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两年。念念从一只小奶狗长成了健壮的大黄狗,体形比黄黄年轻时还大。黄黄更老了,每天只是窝在院里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看一眼念念,眼神安详。直到那年夏天,我寻思着把闺女房间的旧物拾掇拾掇,该捐的捐,该烧的烧。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里面全是小雅以前的小东西,最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那是她大学用的,屏幕碎了,一直扔在箱底。我鬼使神差拿回屋,找了一根充电线插上,手机竟然还能开机。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小雅搂着我跟翠英,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划开屏幕,翻了翻相册,大部分都是她拍的花花草草,还有黄黄。翻到最底下,有一段视频,录的时间显示是小雅出事前一个星期。
我哆嗦着手点开。屏幕里小雅穿着那件米色卫衣,坐在院子里抱着一脸懵的黄黄,眼睛有点红,对着镜头说:“爸,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黄黄已经这么老了,我怕它哪天走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上个月,我偷偷带它去镇西头配种站,配的是李铁匠家那条大黑。人家说黄黄岁数太大,不一定能怀上,谁知道真怀上了。爸,等狗崽子下了,你留一条养着,就当我陪着你。”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抿了抿嘴,声音有点抖:“爸,你以后少抽点烟,按时吃饭,别老想我,我好好的呢。”然后她按了一下屏幕,视频戛然而止。后面没有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耳朵里嗡嗡响。原来念念不是老天爷给的奇迹,是小雅偷偷安排的。是她特意给黄黄配的种,是她想给爸爸留个伴儿。我不敢相信,又把视频放了一遍,再放一遍,直到手机屏幕被眼泪模糊得看不清。我冲出院门,跑到黄黄的窝前,老黄黄正躺着打盹。我跪在它旁边,哑着嗓子问:“黄黄,是不是小雅带你去的?她走之前就盘算好了,是不是?”黄黄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低低地“汪”了一声。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抱着黄黄的脖子放声大哭。念念从屋里跑出来,围着我俩转圈子,尾巴甩得扑扑响。
那天夜里,我给翠英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我没说话,先抽了一下鼻子,翠英在那边紧张地问:“志远,你咋了?”我吸了口气说:“翠英,回来吧。我想通了,念念是狗,是咱们闺女留给咱们的伴儿,不是她。咱不能辜负她的心意。”翠英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哽咽的声音:“我明天就回。”
第二天傍晚,翠英下了班车,念念第一个跑过去,摇着尾巴在她腿边绕来绕去。翠英蹲下身,摸了摸念念的头,眼泪珠子掉在地上。我们一起去小雅的坟前。我抱着念念,翠英抱着一束小雅最喜欢的黄菊花。到了坟前,念念像是懂得什么,趴在坟土上,下巴搁着,眼睛水汪汪的,一动不动。我蹲下去,伸手摩挲着碑上闺女的名字,轻声说:“小雅,爸知道了。你给爸留的礼物,爸收下了。你放心,往后爸跟妈好好过日子,念念也好好养着。你在那头,别挂记我。”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坟头压的纸条哗啦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应答。黄黄在念念一岁半那年冬天走了,老死的,走得很安详。我把它埋在后山,朝着小雅坟的方向。念念现在两岁半,依然每到傍晚就蹲在村口,望着东边的路。我不再喊它小雅了,我就喊它念念。日子一天天过着,我的烟也抽得少了,翠英说我现在脾气比以前好多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念念趴在我脚边,我看着它,心里就踏实。闺女走得早,是命里的事。可她把一条小生命留给了我,让我知道,哪怕人不在了,日子还得往下过。这条命啊,得接着走,才能对得起那些真心疼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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