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我救陆迟时,看了他半天,盘算着他身上的东西能当多少钱

0
分享至

我救陆迟那天,他浑身是血趴在溪边。

我蹲在石头上看了他半天,他穿的是上好的冰蓝绸缎,腰间别着一枚羊脂玉扣,手指上还有一枚翠玉扳指。

我伸手把三样都摸了一遍,盘算着能当多少钱。

他睁眼的时候,我正把他的玉扣往怀里揣。

「姑娘救命之恩,陆某没齿难忘。」

我点点头:「黄金百两。」

他愣住:「什么?」

「救命之恩,黄金百两。」我重复了一遍,「你给得起就给,给不起我继续摘野菜。」

他笑了,一笑就咳血。

我皱眉看着血溅在他那件好衣裳上,心疼得不行。

这件料子要是扒下来,至少能换半两碎银。

「姑娘当真只要黄金?」他问。

「不然呢?」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你还想以身相许?我可不干倒贴的买卖。」

他笑得又咳出一口血。

「好。黄金百两。」

1

陆迟伤好得很快。

我每天给他换药,熬粥,把他那只翠玉扳指摘下来塞进米缸底,又觉得不保险,转手埋进了灶台边的泥砖下。他看着我埋,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有些古怪。

第七天,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阿七。」我头也不抬,继续劈柴。

「没有姓?」

「要姓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他沉默了一会:「我叫陆迟,京城人。」

「看出来了。」我把劈好的柴码好,「京城人身上都有股铜臭味,但你格外重。」

他又笑了。

我发现这个人很爱笑,明明身上刀伤还没好全,笑起来就咳,咳了又笑,像条傻鱼。

「阿七,你为何一个人住在山里?」

「清净。」

「不怕野兽?」

我把手里的柴刀往木墩上一劈,刀深深嵌入木头里,木墩裂成两半。

「你看我怕吗?」

陆迟的笑容顿住了。

2

我没想到他真能拿出黄金百两。

他伤好那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递给我。「去城中最大的钱庄,凭此印支取百两黄金。」

我接过来看了看,铜印底部刻着一个「陆」字。

「你不是说你是京城人?」

「京城陆家,做药材生意。」他轻描淡写。

我眯起眼。做药材生意的,能随手拿出百两黄金?能被人追杀到荒山野岭?能随身带着铜印?

但我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是我娘教我的道理。虽然她一辈子也没做到。

「行。」我把铜印揣好,「你走吧,不送。」

陆迟站在茅屋门口,看了我好一会。

「阿七,你真不要别的?」

「不要。」

「你可知道,陆家嫡子欠你一条命,这个人情有多值钱?」

我转身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陆公子,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穿的戴的看起来值钱,跟你是好人坏人、嫡子庶子,半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伤好了,我要去兑黄金了,咱们两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阿七,你若日后有难,可去京城陆家找我。」

我脚步没停,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公子怕是不知道,我阿七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京城扯上关系。

3

我娘是镇北侯的独女,自幼跟着外公在军营里长大。

外公镇守西北,手下十万兵马,我娘就在那十万兵马里。

十五岁上阵杀敌,十八岁领兵,二十岁那年,她的剑法已经打遍西北无敌手。

后来外公被人构陷,满门抄斩。

她带着尚在襁褓的我逃出来,从侯门贵女变成了亡命之徒。

追兵不断,她只能靠着一柄剑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十二年,渐渐就只剩下了剑客这个身份。

再后来,我娘带着我四处逃命,死在一个冬天的雪地里。

她死前把一把剑塞进我手里。

「阿七,跑。」

我跑了。

我跑过九个州,淌过十三条河,翻过五座山。

最后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山村里落脚,搭了间茅屋,开了一小片菜地,养了七八只鸡。

我娘那柄剑被我沉在了屋后那口深潭里。潭水青黑,深不见底,像一只永不闭阖的眼睛。

我对自己说,阿七这辈子,就做个山野村妇。嫁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生两个泥里打滚的崽子,老死在炕上。

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如愿。

4

我去钱庄兑了金子,分了三家存。

又去银楼把陆迟那枚翠玉扳指卖了。掌柜的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是宫里的东西,不敢收。

我二话不说揣回来,扔进了灶台边的火里。

火舌舔了半日,那扳指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没变。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扒出来,裹了块破布,塞进了房梁的缝隙里。

我告诉自己,等哪天这山村也不太平了,就带着它去京城找陆迟。他既然敢留这样的东西,想必也敢担这个麻烦。

但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5

那天我去山里挖笋。

回来的时候,茅屋烧了。

鸡全死了,翅膀折断,脖子上有整齐的切口。菜地被泼了硝水,烂成一片焦黄。

我站在灰烬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邻居王婶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惊惧:「阿七啊,你得罪了什么人?来了一帮穿黑衣的,骑着高头大马,二话不说就放火……」

「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让你交出一枚扳指。」

我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房梁的位置。那枚扳指还在,因为烧焦的房梁塌下来盖住了缝隙,那些人没找到。

「王婶。」我转过身,声音平静,「我走了,替我看着这地方。」

「你去哪儿?」

「京城。」

6

去京城的路上,我听说了一件大事。

陆家被抄了。

罪名是勾结北狄、私贩军火。陆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

我算了算日子,陆家被抄的日子,正好是我茅屋被烧的第二天。

我坐在路边的茶棚里,慢慢喝完了一碗粗茶。

那枚扳指在怀里揣着,硌得我肋骨生疼。

我原本可以不去京城。原本可以把这枚扳指扔进路边的水沟里,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日子。原本可以告诉自己,陆迟的死活,与我阿七有什么关系?

可我娘说过,天下最不值钱的是道理,最值钱的也是道理。

我救陆迟,图的是钱。他钱给了,我们两清。可那些黑衣人烧了我的屋子,杀了我的鸡,毁了我的菜地,这笔账,我还没算。

我把茶钱拍在桌上,起身往京城走。

7

京城比我想的大。

我找了三天才找到陆家的宅子。朱门被封条封着,门前的石狮子被人砸掉了半颗脑袋。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撕了封条就往里走。

守门的兵卒拦住我:「什么人!这是查封的宅子,不许进!」

我看着他:「陆家的人呢?」

「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早没了!」

「陆迟呢?」

兵卒愣了一下:「你说陆家那个嫡长子?听说在押解的路上逃了,如今正在通缉呢。」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逃了就好。逃了,说明还没死。

8

我在京城找了份工,在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子里当伙计。

铺子的东家姓文,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见我力大,又识得几味草药,便收了我。

我白日里抓药、切药、晒药,夜里就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没有剑。我娘那把剑沉在深潭里,我后来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剑。我只是比划着招式,一遍一遍,从月升比划到月落。

药材铺的生意不好不坏,每日来的客人多是些平民百姓。偶尔有几个官差来抓药,我便低着头,尽量缩在药柜后面。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走进了铺子。

他生得眉目清俊,但脸色苍白,像是久病未愈。他站在柜台前,看了我半晌。

「姑娘,我要抓一副药。」

「什么药?」

他报了几味药材,我一一称好包好。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

他压低声音:「陆迟让我来的。」

9

青衫年轻人叫江砚。

他把我领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里,推开门,我看见了陆迟。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时,甚至弯了弯。

「阿七。」

我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慢慢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你会来。」他咳嗽了两声,「陆家出事那天,我就让人去山里找你。可惜晚了一步,你的屋子已经烧了。」

「是你的人?」

「不是。」他摇头,目光冷了下来,「是长孙家的人。他们知道扳指在你手里,所以去找你。我派去的人扑了空,只来得及把你的剑捞出来。」

我猛地抬头。

陆迟从身后的暗格里抽出一柄长剑,放在桌上。

剑身如水,映着窗外的天光,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口深潭,我派人捞了三天。」他轻轻推过来,「物归原主。」

我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刻,我感觉我娘的手就覆在我的手背上,冰冷而有力。

10

长孙家,当朝皇后的母族,权倾朝野。

陆家所谓私贩军火,不过是长孙家看上了陆家在西北的药材商路,想夺过来据为己有。陆家不肯,长孙家便栽了个通敌的罪名,将陆家连根拔起。

而陆迟,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因为他手里有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长孙家与北狄交易的账册。」陆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们暗中将军火卖给北狄,换取北狄的貂皮和人参,再以十倍价格卖给京城权贵。陆家做药材生意多年,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商路,留了证据。」

我看着他:「所以你去西北,就是去查这件事?」

「嗯。可惜事败,被人追杀。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溪边。」

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把扳指留给我?」

陆迟睁眼看我,目光复杂:「那枚扳指,是陆家家主的信物。我留给你,是怕我万一出事,陆家还有人能找到你,替我……替我照拂一二。」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会把它当了。」他苦笑,「没想到你还留着。」

我没告诉他我把扳指埋过灶台、扔过火里。我只说:「留着,是因为我觉得这东西不止一百两。」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11

长孙家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陆迟没有死,也知道账册还在他手里。

他们开始满城搜捕。

江砚说,长孙家的人已经查到城南这一带,只怕再过几日就要搜到这里。

「账册在哪?」我问陆迟。

「你不需要知道。」他看着我,「阿七,你帮我够多了。等江砚安排好人手,我会离开京城。你拿着你的剑,该去哪就去哪。」

「你赶我走?」

他沉默。

我站起来,把剑往桌上一拍。

「陆迟,我这个人很简单。欠我的,我要讨回来。长孙家烧了我的屋子,杀了我的鸡,这笔账我还没算。你欠我一条命,上次的钱是给了,但人情没给。」

「人情?」

「你许我 日后有难去陆家找你。如今陆家没了,这笔人情,你拿什么还?」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以,」我拿起剑,「你告诉我账册在哪,我去帮你送。送完了,你再给我一百两黄金,咱们就两清。」

12

陆迟不肯告诉我账册在哪。

但他拗不过我。

我这个人,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天后,江砚告诉我,长孙家要设宴,宴请北狄来的使者。就在城东的长孙别院。

「账册上记录的军火交易,这次宴会上会有一批样品展示。」江砚压低声音,「如果能在宴会上当众揭发,长孙家就完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剑。

「宴会什么时候?」

「明晚。」

13

长孙别院的墙很高。

但再高的墙,也有翻过去的路。

我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从别院东侧的角门潜了进去。

江砚给了我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宴会厅、仓库和侍卫巡逻的路线。

我按着地图摸到了仓库,果然看见一箱箱的军械,崭新的弓弩和刀剑,上面刻着北狄的文字。

我正要把火折子掏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什么人!」

我没有犹豫,拔剑转身。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来人的刀断成两截。我抬腿把他踹翻在地,反手将剑架在他脖子上。

「叫一声,我割断你的喉咙。」

那人哆哆嗦嗦地闭了嘴。

我把他绑了塞进草堆里,然后点燃了仓库。

火势腾起的那一刻,整个别院都乱了。

14

我提着剑,一路杀进了宴会厅。

长孙家的家主正端着酒杯与北狄使者说笑,看见我闯进来,脸色大变。

「有刺客!」

侍卫们蜂拥而上。

我的剑像一道闪电,劈开人群。

我娘教我的剑法,一招一式都刻在骨子里。我不用想,也不需要想。剑就是我,我就是剑。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热的。

我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宴席中央。长孙家主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瞪大眼睛,不敢动弹。

「账册在我手里。」我高声说,「长孙家通敌卖国,证据就在城西江家药铺!」

满堂宾客哗然。

15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长孙家主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走得了?」

「我不用走。」

我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脸来。

「我叫阿七,是个山野村妇。你烧了我的屋子,杀了我的鸡,我今天来讨债。」

他眯起眼:「你是谁的人?」

「我是我娘的人。」我举起剑,「我娘叫冯青。十八年前,你长孙家为了夺我外公镇北侯的兵权,构陷忠良,害死我外公满门。我娘带我逃了十二年,死在雪地里。」

「如今,我替她来讨这笔债。」

长孙家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冯青的……女儿?」

「对。」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长孙家欠冯家的,欠陆家的,欠所有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今天一起还。」

16

剑落下的那一刻,禁军冲进了别院。

领头的将军身穿金甲,手持长枪,看着我,又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有旨,长孙家通敌叛国,即刻抄家灭族。」

我收起剑。

原来皇帝早就知道。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长孙家自己露出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而我,就是那个引蛇出洞的人。

陆迟从禁军后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阿七。」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个金甲将军。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陛下一直在暗中调查长孙家。我把账册交给了陛下,陛下让我等一个机会。」

「所以我是那个机会?」

陆迟沉默了一下:「你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我还是来了。」

「对。」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来了。」

17

长孙家倒了。

陆家的冤屈得以昭雪,陆迟继承了家业,成了京城最年轻的皇商。

江砚做了他的管事,两个人把陆家的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皇帝召我进宫,要封我做女官。

我说不要。

皇帝问我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千两黄金。」

皇帝愣住了。

「你救陆迟要一百两,帮朕扳倒长孙家要一千两?」

「对。」我认认真真地说,「一千两黄金,够我过完下半辈子。我不贪心。」

皇帝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好。朕给你一千两黄金。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日后朕若有难,你也来救朕。价钱另算。」

我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便点了点头。

18

出宫的时候,陆迟在宫门口等我。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百两黄金,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

「你要的黄金。」

我接过来,掂了掂,够沉。

「两清了?」

「两清了。」他看着我,「阿七,你要去哪?」

「不知道。」我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天下这么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

「能不能……」他顿了顿,「能不能不走?」

我看着他。

他站在宫门口的夕阳里,身形修长,面如冠玉。

他身后是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头顶是漫天的晚霞。

如果我是个话本子里写的闺阁千金,我一定会答应他。

可我不是。

「陆迟,」我说,「我这个人,生来就是山野里的野草,长在石头缝里,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你把我移栽到花园里,我活不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不过,」我笑了笑,「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山里看我。带上金子最好。」

19

我走了。

我带着那一百两黄金,一路向南。

我买了一座小院子,前面种花,后面种菜。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甜。我又养了七八只鸡,一只黄狗,两只猫。

偶尔有客人来。

江砚来过一次。他现在管着陆家的药材铺子,忙得脚不沾地。他坐在我院子里喝茶,说我这里像世外桃源。

「陆迟让我带句话,说对不住你,他忙,走不开。」

「有什么对不住的,他忙他的。」

「他还说,那一百两黄金你要是花完了,随时去京城找他。」

我把茶壶往桌上一顿:「你回去告诉他,我阿七这辈子,只讨一次债。讨完了,就不会再讨第二次。」

江砚笑了笑,没再劝。

临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

「陆迟让我带的。说是你当年在山上给他熬粥用的那种野山参,他派人找了很久才找到。」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根须完整,品相极好。

「替我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江砚摆摆手,翻身上马,走了。

我把那包山参收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20

后来陆迟是来得最勤的一个。

他每年秋天都来,带着一车药材,说是路过,其实从他的商路到我这里要绕上百里地。

他坐在我的院子里,看我喂鸡,看我劈柴,看我练剑。

有一次他问我:「阿七,你为什么不找个伴?」

「找了。」我指指那只黄狗,「大黄就是。」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阿七,我今年三十二了。」

「看出来了,眼角有褶子了。」

「陆家需要继承人。」

「那你娶啊,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随便挑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

「阿七,你心里当真没有我?」

我停下劈柴的手,转身看着他。

秋风吹过院子,把桂花吹落了一地,香气浓得化不开。

「陆迟,你这个人很好。长得好,性子好,有钱有势。天下很多女人都想嫁给你。」

「可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做陆夫人。」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想住在大宅子里,每天管着一大家子人,等着丈夫从外面回来。我不想穿绫罗绸缎,戴珠翠金钗,走路都要有人扶着。」

「我想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想在哪棵树下面睡就在哪棵树下面睡,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不想理谁就不理谁。」

「我这样的人,嫁给你,是害你。」

陆迟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又有东西在重新长出来。

「那我能来看你吗?」

「能。」

「能给你带金子吗?」

「能。」

「能……」他顿了顿,「能一直来看你吗?」

我想了想。

「能。」

21

又过了五年。

我三十岁了,还是一个人。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很高,每到秋天,满院都是甜的。

大黄老了,不爱动,整天趴在墙根晒太阳。两只猫倒是精神,每天追着鸡跑。

陆迟还是每年都来。

他带来了药材,带来了金子,带来了京城的新鲜事。

他说长公主当了女帝,国号改了,天下太平。

他说崔家的千金做了鸾台令,管着天下女官。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躺在院子的竹椅上,闭着眼听。

「阿七。」

「嗯。」

「你开心吗?」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桂花的香气,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

「开心。」

「那就好。」他坐在我旁边,也闭上了眼。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像一个漫长的拥抱。

22

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娘,你后悔吗?」

她摇头。

「娘这辈子,爱过人,也恨过人,更杀过很多人,但也救过很多人。最后死在雪地里,身边有你,值了。」

「不后悔。」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我懂了。

人这一辈子,不是非要得到什么才算圆满。

有些人守着金山银山过一生,却天天提心吊胆。

有些人浪迹天涯,无牵无挂,却比谁都快活。

我娘是后者。

我也是。

23

陆迟临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翠玉扳指。我当年埋在灶台边、扔进火里、最后塞进房梁缝隙里的那枚扳指。

他把扳指放在我手心。

「留着吧。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我握着扳指,掌心温热。

「陆迟。」

「嗯?」

「明年秋天,带点桂花来。你种的桂花,做出来的糕应该不错。」

他笑了。

「好。」

24

我把扳指系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

扳指贴着心口,有点凉,又有点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陆迟的马车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雾。

风吹过来,吹动了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吹动了我的头发。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孩子追着鸡跑,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我摸了摸心口的扳指。

「娘,你看见了吗。」

「我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不后悔。」

25

后来,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

说有一个剑客,不知从哪来,不知往哪去。她一身布衣,一柄长剑,专门接各种稀奇古怪的活计。

有人出千金请她杀人,她不接。

有人出百金请她护院,她不接。

有人出一两银子请她教训负心汉,她接了。

她把那个负心汉吊在城门口,挂了三天三夜。

据说那个负心汉是某个大官的亲戚,大官派人来抓她。

她把来抓她的人全都打趴下,然后扬长而去。

走之前,她留下一句话。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欠我钱不还。」

26

又过了很多年。

我在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开了间茶馆。

茶馆不大,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我卖粗茶,卖桂花糕,卖自己腌的咸菜。镇上的人都叫我「阿七」。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茶馆。

他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青衫,腰间别着一柄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一碟桂花糕。

「听说这里有个剑客,很厉害。」

我给他倒茶:「听谁说的?」

「江湖上都传遍了。」他看着我,「听说那个剑客使一柄秋水剑,天下无敌。」

我笑了笑。

「你找她做什么?」

「我想拜她为师。」

我把茶壶放下,看着窗外的青石板路。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满屋子都是。

「她早就不使剑了。」

年轻人愣住了。

「那她使什么?」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抬起头,看着他。

「使日子。」

27

年轻人在镇上住了下来。

他没有拜成师,但每天来茶馆喝茶。我教他劈柴、烧火、挑水、种菜,就是不教他剑法。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心里有恨。」

他沉默。

「恨这个东西,会让人变成一把剑。剑是利器,伤人伤己。我娘就是一把剑,她伤过很多人,也伤过自己。」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我爹,以为可以不做剑了。可我爹走了,她又变成了剑。」

我看着年轻人:「我不想你变成剑。」

年轻人想了很久。

「那我该变成什么?」

「变成你自己。」

28

年轻人走的那天,我把那柄秋水剑从箱底翻出来,送给了他。

「拿着,别用来杀人。」

「用来做什么?」

「用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接过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拦他。

他走了以后,茶馆又恢复了平静。我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陆迟的信使每个月来一次。

信上写:「阿七,今年秋天我来不了,腿摔了,走不动。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茶叶末。

「大黄,」我叫了一声。

黄狗从院子里跑出来,摇着尾巴。

「看家。」

我揣上几块桂花糕,锁好茶馆的门,往官道上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

因为我知道,前面有人等着我。

而我的身后,是整整一座江湖。

29

「娘,我来了。」

我把桂花糕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冯青之墓」四个字,是女帝亲笔题的。

我坐在墓碑旁边,靠着石头,看着远处的山。

「陆迟腿摔了,我去看看他。他这个人,笨得很,没人照顾不行。」

「你别笑我。我跟他没什么,就是老朋友。他给我送了一辈子金子,我给他送几块桂花糕,公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

我闭上眼,听见了远处的溪水声,鸟叫声,还有我娘的笑声。

她笑起来很好听,像风铃。

「阿七。」

「嗯。」

「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

我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

该走了。

前面的路还长,我还得慢慢走。

不过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我的人间,正值好春。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老杜家族做出大胆调整?莎拉或将退出竞选,黑马突袭2028总统大位

老杜家族做出大胆调整?莎拉或将退出竞选,黑马突袭2028总统大位

经纬戎韬
2026-10-09 00:06:26
深圳海边,3名孩子在水面上不断挣扎,路过的医生、保安、游客都出手了;被救起的小女孩口鼻冒出白沫,急救后恢复意识

深圳海边,3名孩子在水面上不断挣扎,路过的医生、保安、游客都出手了;被救起的小女孩口鼻冒出白沫,急救后恢复意识

南方都市报
2026-10-08 17:54:48
马斯克认可大胆预判:14 年后的地球,将有大约 10 亿个人形机器人!

马斯克认可大胆预判:14 年后的地球,将有大约 10 亿个人形机器人!

史之铭
2026-08-31 16:55:37
局势彻底反转了!终于轮到日本尝尝屈辱外交了

局势彻底反转了!终于轮到日本尝尝屈辱外交了

林子说事
2026-10-07 20:49:22
普发1万元“最快明年1月26日入账”,5大领取方式曝光

普发1万元“最快明年1月26日入账”,5大领取方式曝光

新时光点滴
2026-10-08 11:51:37
号称世界第一的华西医院到底有多强?输了两天液,发现医生一直在骂同行

号称世界第一的华西医院到底有多强?输了两天液,发现医生一直在骂同行

华庭讲美食
2026-10-06 12:20:28
12年,浙江一大师“料事如神”,专给富婆算命,警方揭露拙劣骗局

12年,浙江一大师“料事如神”,专给富婆算命,警方揭露拙劣骗局

芊芊子吟
2026-10-08 18:10:09
40+5!拒绝原地退役!中国男篮第一超巨后卫

40+5!拒绝原地退役!中国男篮第一超巨后卫

篮球实战宝典
2026-10-08 20:58:08
天呐!5个首发全报销,赛季还没开打就交代了!……

天呐!5个首发全报销,赛季还没开打就交代了!……

体育新角度
2026-10-07 20:55:07
中央明确了!社保最低缴费年限要提高,70、80后得早做准备

中央明确了!社保最低缴费年限要提高,70、80后得早做准备

云鹏叙事
2026-04-12 16:36:39
“别碰我”!28岁美女特警火爆全网:国家级运动员 短跑跳远都很强

“别碰我”!28岁美女特警火爆全网:国家级运动员 短跑跳远都很强

念洲
2026-10-08 14:34:30
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但中国的股票外资为什么都不来买?

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但中国的股票外资为什么都不来买?

花小猫的美食日常
2026-10-08 17:51:59
出圈!硕士论文一夜被下载两万次,全网研究生破防!

出圈!硕士论文一夜被下载两万次,全网研究生破防!

超级数学建模
2026-10-05 22:44:46
北美过气华裔明星回国捞金?又接代言又开店!大部队还在后面呢!

北美过气华裔明星回国捞金?又接代言又开店!大部队还在后面呢!

最新声音
2026-10-08 23:40:44
金价要再跌67%才能回到300元:机构为何集体不买账?

金价要再跌67%才能回到300元:机构为何集体不买账?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10-08 17:16:23
国庆77周年招待会,这13位上将亮相!

国庆77周年招待会,这13位上将亮相!

华山穹剑
2026-10-04 20:30:26
美暴发1991年以来最严重麻疹疫情

美暴发1991年以来最严重麻疹疫情

参考消息
2026-10-08 11:49:04
123亿元,安踏在谷底“接住”彪马

123亿元,安踏在谷底“接住”彪马

虎嗅APP
2026-10-08 19:36:04
派出所领导班子如何排序?

派出所领导班子如何排序?

网观天下
2026-10-08 07:03:08
特殊岛:希望加入中国大陆或与台湾省合并,但一定不会承诺日本!

特殊岛:希望加入中国大陆或与台湾省合并,但一定不会承诺日本!

魔神主的仇恨
2026-09-21 19:54:04
2026-10-09 02:20:49
刺头体育
刺头体育
新鲜、好玩的体育资讯
690文章数 2454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400年前最治愈的古画:所有人一生都在寻找的桃花源

头条要闻

女局长被举报婚内出轨至少9人 大量亲密聊天记录公布

头条要闻

女局长被举报婚内出轨至少9人 大量亲密聊天记录公布

体育要闻

30天30队·鹈鹕:胖虎又一年“如果”

娱乐要闻

演员王晓慧刚担女主,就被曝已婚生子

财经要闻

央行:中国从不搞竞争性货币贬值

科技要闻

江淮汽车回应"尊界V800刹车踏板支架断裂"

汽车要闻

特别版配色/碳纤尾翼 2027款深蓝L06将于10月9日上市

态度原创

亲子
游戏
教育
旅游
公开课

亲子要闻

你家孩子都是几个月会抬头的,俺家这个四个多月了才会抬

LPL队伍爆出坏消息!核心成员或缺席世界赛,S赛前紧急换人

教育要闻

两个5天小长假!长沙官宣中小学今年秋假、明年春假时间

旅游要闻

随笔 | 中国的“十一”,世界的“黄金周”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