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正被失眠折腾得生不如死,每天凌晨两三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像跑马一样乱糟糟的,白天又昏昏沉沉,连走路都打飘。我今年四十四,在本地一家机械厂当会计,厂子不大,但十几号人的饭碗都捏在里头。自从去年换了新厂长,说要搞什么成本管控,报表里七七八八的项目多了一大堆,我戴着老花镜核对到晚上八九点,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更糟的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厂里传开了“要裁员”的风声,说四十岁以上的老员工优先裁掉几个。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上初三的儿子,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块。房贷、水电、儿子的补习费、老妈的降压药,像四座大山压在我背上,我要是被裁了,这个家还转得动吗?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
我试过数羊,数到一千只,羊都变成烤全羊了,我还是两眼放光。试过喝牛奶,喝到半夜起来跑厕所。试过听那些助睡眠的什么雨声海浪声,听着听着更加清醒,总忍不住竖起耳朵辨认窗外是不是真下雨了。床头柜上那瓶褪黑素吃了大半个月,也没见我多困一分钟。老婆被我翻身翻得也睡不好,早上起来我们俩顶着黑眼圈,谁看谁都不顺眼。儿子成绩本来就不咋地,班主任三天两头打电话,我在单位挨领导的训,回家还得装出笑脸哄这个哄那个。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再多吸一口气就要炸了。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八点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梯,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住在对门的王阿姨正好开门倒垃圾,一把扶住了我。王阿姨七十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五年前生病走了,儿子在上海成了家,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说话也利索。她看见我一脸菜色,关心地问:“小周,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是没睡好。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我没当回事,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想不到第二天傍晚,我刚到家门口,王阿姨从她屋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蓝布裹的旧本子,冲我招招手:“小周,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我狐疑地走进去,她让我坐在旧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温水。她慢慢解开蓝布,里头是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写了大半本。她指着本子说:“我教你一个睡觉最快的方法,是老头子走之后,我睡不着觉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几年,小区好几个睡不好的人都来找我学,灵得很。”我看着她,心里半信半疑。她笑了笑,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又摸出一支圆珠笔,说:“你听好了。今晚回去,找张纸,把你心里所有让你烦心的事,一件一件全写下来,写到手发酸为止。写完了,把纸合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灯躺平,闭上眼睛,吸气的时候心里默念一个‘来’,呼气的时候心里默念一个‘去’,别的什么都不准想。要是又想起什么事来,你就再对自己说一句:明天再想。”
我忍不住问:“就这么简单?”她点点头:“简单,但管用。你回去试试,要是明早被闹钟叫醒了,你来拆我这把老骨头。”我将信将疑,但看着她的认真劲儿,就答应了她。
当晚,我破天荒没有躺到沙发上刷手机,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前,拿了一张白纸,把那支圆珠笔拧开,开始写。第一件,厂里裁员名单到底有没有我?第二件,这个月房贷要还三千八,儿子的补课费下周一就得交,一千块。第三件,老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去药房买又得两百多。第四件,上次报表里好像有个数字录错了,明天得早点去核对。第五件,儿子月考数学又不及格,班主任说他上课睡觉,再这样真考不上高中了。我越写越多,心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一条条被扯到纸上,变成黑字。写完一张纸,翻过来继续写。写到后来,手真的酸了,脑子里那些事好像也顺着笔尖溜走了。我把白纸对折,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来”“去”。一开始,“裁员”两个字还会蹦进来,我就轻轻地把它按下去,继续“来”“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又轻又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白花花一片,太阳都晒到枕头边了。我心里一激灵,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九点零七分!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闹钟呢?我明明定了七点啊!低头一看,闹钟还在,可我压根儿没听见它响。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电,自动关了机,等于说,我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我慌慌张张套上裤子去开门,门外是楼下物业的老刘,喊我把车挪一下,占消防通道被贴罚单了。我一边道谢一边跑下楼,心里又急又气,全把这笔账算到了王阿姨头上。这算什么破方法?迟到了不说,还得交一百块罚单。
到了单位已经快到中午,我虽然不是部门领导,但上午总部来人审计,财务科就缺我一个。财务科长板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劈头就问:“小周,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替你担了多大责任?前阵子交上去的月度报表,有两个数字对不上,你赶紧查清楚。财务部今年本来人就多岗少,你要是再这么吊儿郎当,我可保不了你。”我低头哈腰地认错,退回自己的工位,盯着电脑屏幕,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中午吃饭,同事悄悄凑过来:“听说这次裁员名单上周就定了,财务部要砍一个,你最近状态这么差,自己当心点。”我端着饭盒,碗里的菜差点没拿稳。
晚上回到家,老婆又跟我说班主任发微信,说儿子上课打瞌睡,作业也糊弄。老婆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每天在超市站八九个钟头,回来还要管孩子,你呢?早上睡过头,工作差点丢了,咱们这个家,到底还过不过了?”我本来就一肚子火,被她一激,嗓门一下就上去了:“我为了这个家天天睡不着,好不容易睡踏实一晚,你就揪着不放!”老婆被我的吼声震住了,眼圈一红,转身进了儿子房间,重重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胸口堵得慌,一甩手也出了门。在小区门口蹲了半个钟头,想了想,这事的源头就是王阿姨那个馊主意。
我气冲冲折回去,敲响了王阿姨家的门。门一开,她见我这副样子,竟然笑了:“怎么,昨晚没睡好?”我闷着声说:“睡得太好了,闹钟都没把我叫醒。今天挨了骂,还差点被裁员。”王阿姨没接我的话,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把我让进屋,又倒了杯温水。她问:“小周,我问你个实话,你上一次像昨晚那样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我愣住,使劲想了想,竟然想不起之前还有哪一夜睡得这样沉过。王阿姨坐在我旁边,拿起那个蓝布本子,慢慢翻到最后,递过来。我接住,看见上面有几行字,写得整整齐齐:“老伴走的那天,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我老是坐在他的照片前掉眼泪。有一天,我突然想,老头子最怕我熬坏身子。我就找了本子,把想跟他说的话全写下来,写完压在枕下,再数自己的呼吸。一开始也睡不着,我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发麻,写到眼泪流干。后来有一天,我竟然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太阳正好晒到床脚边,我就知道,我把自己救回来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王阿姨又说:“小周,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那不是坏事。可你晚上把它们全倒出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炒,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白天该去解决的事,你去解决;晚上不是解决事的时候,晚上是养命的时候。你迟到一回,被骂一回,天塌不下来。可你要是整宿整宿不睡觉,把身体熬垮了,你老婆孩子才是真的没了依靠。”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又拍拍我的手:“今晚接着写,写完了就放下。睡不着,不是你的觉少,是你把全家的担子都扛在一个人肩上,肩都麻了,还不敢卸下来歇一歇。”我听到这儿,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那晚我慢慢走回家,老婆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客厅桌上留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吃饱了,别饿着。”我鼻子又酸了。我轻手轻脚把饭吃了,洗了脚,坐到书桌前,又拿出那张白纸,把今天的事写上去:担心被裁,被科长骂,跟老婆吵架,儿子不省心。写到最后,我添了一句:“明天再想。”合上纸,压在枕头下,关了灯躺平。我照阿姨说的,吸气时默念“来”,呼气时默念“去”。那些烦心事再次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再拼命抗拒,就让它们像河水一样从心里流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掉进了那团软软的棉花里。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每天睡前“写心事”的习惯。刚开始要写半页纸,后来变成了两三行,再后来很多时候心里并没那么多事了,我就写“今天平平安安过了”,或者写“儿子今天难得笑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睡得死沉。睡眠一好,白天人就活了。我把过去三个月的报表重新翻出来,一条条核对,竟然找到规律:采购科的某几笔报销单,被我从“业务费”误归到了“原材料成本”里。我整理成报告交上去,财务科长难得夸了我一句:“小周,看你这两眼精神头,这才像话。”月底,厂长宣布了裁员名单,没有我。我走出会议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头顶那朵乌云悄悄挪开了。
儿子那边,我和老婆好好谈了一夜。我们不再逼他考重点高中,只请了数学老师周末补基础。儿子知道我们不天天骂他了,脸上松快了不少,成绩竟也一点一点往上爬。期中考试,他数学考了71分,虽然依然不算好,但已经是他半年来最高的一次。他举着卷子跑回家,我和老婆对视一眼,眼眶都热了。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儿子考了71分,我觉得比啥都强。”老妈的降压药也在社区医院办了慢性病刷卡,每个月省下不少钱。我周末陪她去公园遛弯,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笑着说:“妈,晚上睡得香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顺了。再后来,王阿姨的儿子在上海生了二胎,要接她去帮忙带孙子。临走那天,她来敲我家门,把那个蓝布包塞进我手里:“小周,这本法子我用了好几年,用不上了,留给你。里面记着我这些年每天心里那些事,你没事翻翻,也能知道,日子都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我送她下楼,她儿子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她颤巍巍地坐进副驾驶,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车开远的时候,我眼前有些模糊。
我打开那个蓝布本子,前面是她这些年记的琐事:“今天买菜多花了三块”“儿子打电话来说感冒了”“楼下石榴树开了十八朵花”……最后那页,她新写了一句话,墨迹还没干透:“白天好好活,晚上好好睡。心宽一寸,病退一分。”
如今,这个本子依然压在我的枕头底下。我已经不大写了,因为每天睡前,我已经习惯轻轻对自己说一句: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昨晚我又躺下,照例吸气时念“来”,呼气时念“去”。窗外有蟋蟀叫,像一首歌谣。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又沉又踏实。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蓝布本子上,暖融融的。
我终于明白,王阿姨教我的,不是什么神奇的法子,而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白天再难,到了晚上,也要把心门关上。你允许自己睡去,日子才允许你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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