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包方便面,就着半根火腿肠,算是过了节。我叫孙大勇,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开发区那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了八年长途,落下一身毛病,腰肌劳损、胃溃疡、右肩周炎,可没办法,没学历没背景,就剩一把力气,不跑车吃什么。我媳妇三年前跟我离了婚,嫌我常年不在家,扔下个闺女给我妈带着,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一眼。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媳妇走了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除了跑车就是窝在出租屋里睡觉,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没滋没味的。
那天我正吃着面,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我闺女小雨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撂下筷子就往外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老家赶,路上雨下得挺大,雨刮器吱嘎吱嘎响,刮不干净挡风玻璃,我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出事。到家的时候小雨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我妈急得直抹眼泪,我抱起孩子就往县医院跑,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也顾不上了。
在医院折腾到后半夜,小雨的烧总算退了,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在旁边攥着她的小手,心里跟刀绞似的。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发花白,背佝偻着,看着比上个月又老了好几岁。她忽然说,大勇啊,你媳妇那边,你真不打算再找一个了?我说妈你说啥呢,我这样谁跟我。她说你表姐给你介绍那个,你见都不见,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我说我跑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谁愿意跟我守活寡。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国庆那几天我哪也没去,就在医院陪小雨,等她出院了又在家待了两天。我妈天天给我做饭,烙饼、炖菜、包饺子,把我当客人似的。我说妈你别忙了,我又不是外人。她说你在外面吃不好,回来就多吃点。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饭。
十月六号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面包车的雨刮器,手机响了,是车队刘队长打来的。他说大勇,你明天回来一趟,公司要调整线路,你那条线要换人。我说换谁。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我那天闯红灯的事被查到了,可又一想,那两下子哪至于。
第二天我回了公司,进了刘队长办公室,里面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戴个眼镜,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看着像个坐办公室的。刘队长说大勇,这是新来的调度主任,姓周,周主任。我跟周主任握了下手,他手挺凉的,握得也轻,像没吃饭似的。刘队长说公司新开了几条线,跑省城的,不用像以前那样跑长途,隔天就能回来一趟。我说那敢情好。刘队长看了周主任一眼,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说,孙师傅,你那条线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让你去跑省城这条,工资比现在高一千二,就是得你自己带车,公司不配车了。
我一听自己带车就有点懵。我那辆破面包还是五年前买的二手货,跑省城肯定不行。周主任大概看出我的犹豫,说公司可以借你五万块钱首付,你换辆新车,分两年从工资里扣,没利息。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扣两千出头,加上工资涨了一千二,等于每个月多拿七百多,两年后车就是自己的了,这买卖划算。我说行,我干。周主任点了点头,说那你这两天把手续办了,下周一开始跑。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心里有点热乎。跑省城那条线我早就想跑了,能天天回家看我妈和小雨,不用再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吃方便面,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张调令,是我这辈子苦尽甘来的开头。
跟我同一天进公司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来的女调度员叫林小雅,一个是新招的修车师傅叫赵明辉。我们仨都是国庆后第一天上班,刘队长开玩笑说你们仨是一天进的,以后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了。我当时没在意这话,后来才知道,刘队长嘴跟开了光似的。
林小雅是省城来的姑娘,二十九岁,长得挺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她管调度,把每条线排得清清楚楚,哪个车几点出,几点回,中间在哪加油,在哪吃饭,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前调度室那个老孙头天天糊弄,车子乱跑,司机们怨声载道,林小雅来了之后,没人再骂了。她还有个本事,会看地图,会算账,哪个线路走哪条路省油,哪个时间点出城不堵车,她心里门儿清。我跑省城这条线,她给我排的是早上六点半出车,九点前到省城,卸完货吃午饭,下午两点返程,五点多回县城,正好赶上回家吃晚饭。我头一回觉得,跑车也能跑出上班的滋味。
赵明辉是修车铺出来的,以前在县城东边那个汽修厂干了十来年,手艺好,就是脾气犟,跟老板吵了一架辞了职。他来公司第一天就把车棚里那几辆趴窝的老车修好了,刘队长高兴得直拍大腿。我换新车的时候,赵明辉陪我去看的,跑了三个二手车市场,最后挑了一辆三年的厢货,车况不错,价格也合适。他说大勇哥,这车你好好保养,跑个五六年没问题。我说你咋懂这么多。他说我跟车打了十几年交道,车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那阵子我们仨天天在一块,早上在车棚碰头,林小雅分配任务,赵明辉检查车况,我装货出车。下了班有时候一起在路边摊吃碗面,聊聊天。林小雅说她以前在省城一家大物流公司干,老板太黑,她看不惯,辞了职回县城,想找个踏实的地方干。赵明辉说他以前那个汽修厂老板欠了他半年工资不给,他堵着门要了三天才要回来,要完就辞了。我说你俩都是有本事的人,怎么都跑回县城来了。林小雅说大城市累,心累。赵明辉说县城挺好,人熟地熟,挣得少点可活得舒坦。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点热乎。这些年我一个人跑车,除了方向盘就是高速公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忽然多了两个能聊到一块的,虽然认识才几天,可觉得挺近。
国庆后第二周,麻烦来了。那天我跑省城回来,刚进车棚,看见林小雅坐在调度室门口的地上,抱着膝盖,脸上有泪痕。我赶紧停下车问她咋了。她说周主任让她把省城这条线的排班表改一改,把好时段给一个叫王磊的司机。我说王磊谁啊。她说周主任的表弟,刚来没几天。我说凭什么。她说人家是主任,我能怎么办,不改就让我走人。我站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吱响,可又一想,我刚调过来,要是闹事把饭碗砸了,我妈和小雨怎么办。我蹲下来跟林小雅说,你先别哭,咱们想想办法。
赵明辉那天晚上来找我,说他也听说了这事,他说大勇哥,这个周主任才来几天就这么搞,以后还了得。我说那能咋办。他说要不咱们找刘队长说说。我说刘队长管得了周主任吗。他想了想,说管不了,周主任是总公司空降的。我说那不就结了。赵明辉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画了半天说,大勇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干。
我说自己干?怎么干。他说咱们仨,你会跑车,我会修车,林小雅会调度,咱们凑一块就是一个完整的物流班子。现在公司这么搞,早晚要黄,与其等着被人家撵走,不如自己弄。我愣了一下,说那得多少钱。他说我想过了,租个院子当车场,买两辆二手货车,加上咱们仨的积蓄,够起步了。我说我哪有什么积蓄。他说你那个车不是公司借你钱买的吗,咱们可以把账转到自己名下,慢慢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明辉说的话。自己干,这话我从来没想过。我这个人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按月领工资,虽然不多可稳当。自己干要是赔了呢,车贷还不上,我妈和小雨怎么办。可我又想起周主任那张脸,想起林小雅坐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我跑了八年长途,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翻了个身,看见窗户外头月亮挺亮的,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大勇,你都三十四了,再不折腾就老了。
第二天我跟赵明辉和林小雅说了我的想法,他们俩眼睛都亮了。林小雅说她早就想自己干了,她在省城那会儿就攒了一笔钱,不多,八九万,本来是留着买房的,现在拿出来当本钱。赵明辉说他手里有五六万,再跟他哥借点,凑个十万没问题。我说我没钱,可我有一把力气,还有那辆车。赵明辉说车就是最大的本钱,有车就能跑活。
我们仨说干就干,国庆后第三周,我们辞了职。刘队长挽留了半天,说你们想好了?周主任那边我再帮你们说说。赵明辉说刘哥你别费心了,我们想好了。刘队长叹了口气,说行,你们有出息,我支持你们,以后要是需要老哥帮忙,说一声。
辞职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车棚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人一瓶汽水,碰了一下。林小雅说咱们得起个名字。赵明辉说叫飞达物流。我说太洋气了,县城人不认。林小雅想了想说,叫三合力吧,三个人合在一起,有力气。我说这个好。赵明辉说那就三合力。
我们租了城东一个废弃的粮站,院子挺大,能停四五辆车,仓库也有,就是破旧了点。赵明辉带着我修了三天,换了门窗,通了水电,刷了墙,看着像个正经地方了。林小雅跑手续,办执照,跑税务,跑路政,半个月跑下来人瘦了一圈,可该办的全办齐了。我负责跑活,凭着这些年跑车认识的人,拉了七八条固定线路,虽然都是小活,可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万把块。
开张那天是十月二十号,我们仨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刘队长来了,还带了几个老同事,一人随了二百块钱。刘队长拍着我肩膀说,大勇,好好干,你们仨我看好。我笑着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头一个月最难,活少,钱紧,有时候一整天没活干,我们仨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林小雅急得嘴上起泡,赵明辉天天擦车,擦得那两辆二手车锃光瓦亮的。我说别急,慢慢来。其实我心里也急,可我不能说,说了他们更慌。
转机是国庆后第二个月来的。那天林小雅接了个电话,是县里一家食品厂打来的,说他们原来的物流公司涨价了,想换一家,问我们能不能接。林小雅问了多少货,对方说一天两趟,县城到省城,固定线路。林小雅捂着话筒冲我比了个手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数字,心里差点蹦出来。一天两趟,一个月就是六十趟,一趟挣三百,一个月就有一万八,光这一家就够我们仨的工钱了。
那天下午我们仨又坐在院子里,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三瓶汽水。赵明辉说,大勇哥,你说巧不巧,食品厂原来那家物流公司,就是咱们的老东家。我说真的假的。林小雅说真的,他们嫌老东家涨价太狠,服务还不好。我忍不住笑了,说这叫啥,这叫老天爷开眼。赵明辉说这叫苦尽甘来,国庆前咱们还在车棚里挨训,国庆后咱们自己当老板了。林小雅说你们还记得刘队长说的那句话不,他说咱们仨是一条船上的。我说记得,现在这条船是咱们自己的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妈做了四个菜,小雨在院子里跳皮筋。我坐在桌前,我妈给我倒了杯酒,说大勇,你瘦了,可眼睛亮了。我说妈,我换工作了,自己干。我妈愣了一下,说啥叫自己干。我说我当老板了,跟两个朋友合伙,开物流公司。我妈半天没说话,后来抹了抹眼睛,说好,好,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发热,可心里是甜的。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下账,公司开张两个半月,除去租车、油钱、税费、房租,我们仨每人分了三万多。赵明辉说这比打工强多了,林小雅说下个月还能涨。我说咱们明年再把院子扩一扩,多买两辆车,多招几个人。赵明辉说对,把王磊也招来。林小雅白了他一眼,说别提那个人了,听说周主任被总公司查了,王磊也待不下去了,上个月就走了。赵明辉嘿嘿笑,说活该。
今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外面飘着雪粒子,院子里那两辆货车停得整整齐齐,车身上喷着“三合力物流”五个蓝字,是我专门找人喷的。我看着那五个字,想起国庆节那天晚上吃方便面的自己,想起在医院走廊上我妈叹气的样子,想起林小雅坐在车棚地上哭,想起赵明辉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这才两个多月,跟过了两年似的。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可我觉得心里亮堂堂的。赵明辉说得对,苦尽甘来。国庆一过,苦到头了,甜的就来了。我这个人以前不信命,现在还是不信,可我信一件事,人只要不趴下,肯往前走,路就会越走越宽。我三十四岁,离过婚,带个娃,跑过八年长途,现在自己当老板了。说出去没人信,可这是真的。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林小雅正在里面打电话,赵明辉在院子里擦车。我喊了一声,晚上吃火锅,我请客。赵明辉抬起头说大勇哥你今天咋这么大方。我说今儿个高兴。林小雅挂了电话说,那我要吃羊肉的。我说行,管够。我们仨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跟那挂开张的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把冬天都吵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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