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存钱，我今年57了，目前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有两万多

我今年五十七了，在县城一家小纺织厂干了半辈子，去年厂子倒闭，我下岗了。下岗那天我去财务科结工资，会计把最后一个月的钱递给我，说老李你数数。我数了两遍，三千四百块。我把钱揣进兜里，出了厂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过去，心里头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所有的钱都找出来，存折上的，抽屉里的，衣柜底下压着的，连床头柜里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钢镚儿都算上，加起来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五毛。我把钱摊在桌子上，一张一张捋平，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一堆一块的。我数了三遍，还是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五毛。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堆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干了三十多年，起早贪黑，加班加点，到头来就剩这么点。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半天没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她看见桌子上的钱，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好多。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我说不出啥安慰的话来。我们俩这辈子，谁也没说过啥好听的话，就是闷着头过日子。

我有个儿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租房吃饭，剩不下几个。他谈了个对象，说要结婚，可我们拿不出彩礼，也买不起房。我跟他说，你再等等，爸想想办法。他说爸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想办法。我知道他说的想办法，就是拖着，就是等。他都二十八了，等不起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一个月挣三百多，那时候觉得挺多的。厂里效益好的时候，逢年过节发点奖金，我跟我老婆省吃俭用，想着攒点钱。可那时候要养孩子，要孝敬两边老人，要修房子，钱就跟流水一样，进来就出去，存不住。我记得有一年，我爹生病住院，我拿了五千块回去，那是我攒了两年的。我爹出院以后跟我说，老三啊，爹拖累你了。我说爹你说啥呢，钱是人挣的。可我心里知道，那五千块一出去，我又得从头开始。

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工资老是拖欠，有时候三个月发一回，有时候半年发一回。我跟我老婆就在厂门口摆了个摊，卖早点，包子稀饭，一天挣个三五十。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学费、书本费、补课费，一茬接一茬。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蒸包子，蒸到七点出摊，卖到九点收摊，然后去厂里上班。我老婆在厂里下班了去超市打工，干到晚上十点回来。我们俩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就是睡觉那几个小时在一起。

那些年，我有时候觉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跟我老婆说，要不咱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我老婆说你种地能种出钱来？我说种地好歹不花钱。她说你回老家了，孩子上学咋办，老人看病咋办。我说那咋整。她说熬着呗。我们就熬着，一年一年地熬。

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五千八，我拿不出来。我跟我老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电视机、冰箱、还有我攒了十几年的一套工具，卖了两千多。又跟亲戚借了三千，凑够了学费。我送我儿子去火车站，他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被褥和几件衣服。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回去吧。我说行，你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他说知道了。火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我儿子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八。他说爸我挣钱了，以后不用你管了。我说你留着花吧，别乱花就行。他每个月往家里打五百，我说不用，他说你拿着，我够花。那两年，我跟他妈攒了点钱，加上厂里补发的一部分工资，手里有了万把块。我跟我老婆说，这回咱好好攒着，不花了。她说行，攒着给儿子娶媳妇。

可没攒多久，我娘病了。我娘八十三了，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我跟我兄弟俩平摊，我拿了一万五。那一万五出去，我手里又空了。我娘出院以后，我跟她说，娘你好好养着，别操心了。她说老三啊，娘拖累你了。我说娘你说啥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应该的。她说你手里还有钱不。我说有，你别管了。其实我手里就剩几百块了，可我不能跟她说。

我娘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老三啊，你这一辈子不容易。我说娘你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她说我走了以后，你把你爹照顾好。我说知道了。她说你手里得攒点钱，别老是大手大脚的。我说我记住了。她闭上眼的时候，手还是热的。我给她合上眼，在灵前坐了一宿。那天晚上我想，我娘这一辈子也没攒下钱，她跟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手里也没剩啥。可她走的时候挺安详的，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们会好好的。

可我好好的吗。我五十七了，手里就两万多。这两万多能干啥，我儿子要是结婚，彩礼都不够。我要是有个病有个灾，进一趟医院就没了。我要是活到八十，还有二十多年，一个月花一百，也不够。我越想越害怕，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把我老婆也吵醒了。她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是不是想钱的事。我说嗯。她说想也没用，日子还得过。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白干了。

她说你没白干，你养大了儿子，你送走了老人，你把我娶回来过了三十多年，你没白干。我说可我没攒下钱。她说攒钱干啥，攒钱不就是为了养儿子养老人吗，你都养了，你还攒啥。我说那以后咋办。她说以后我跟你一起过，有粥喝粥，有饭吃饭，饿不死。我说万一有个病呢。她说有病的钱就治，没钱就不治。我说你咋这么想。她说我不想这么想，可我想通了。咱这辈子没本事，挣不来大钱，那就得认。不认的话，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看着我老婆，她头发也白了，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她跟着我这三十多年，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好饭，没出过一趟远门。她这辈子就在这个县城里转，从纺织厂到菜市场，从家到学校，从年轻转到老。她没享过一天福，可她从来没抱怨过。我忽然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说老婆子，你跟着我受苦了。她说你说啥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了。我说我以后好好对你。她说你咋好好对我，你连钱都没有。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以后能挣大钱。可日子一天一天过，钱一分一分花，到最后啥也没剩下。我想起我爹，他走的时候也五十七，也是手里没几个钱。他跟我说，老三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啥也没给你们留下。我说爹你别说了，你把我们养大就是最大的本事。他笑了笑，说也是。他走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头包着两百块钱，是留给我的。那是他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块一块攒的，都磨得起了毛边。

我忽然想，也许钱这东西，攒不攒得住，不光是本事的事。我爹攒了一辈子，也就攒了两百块。我攒了一辈子，攒了两万多。我儿子以后攒一辈子，也许能攒二十万。一代比一代强一点，可强得有限。因为我们这种人，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换来的，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救命用的。你攒不住，不是你不会攒，是这日子不让你攒。

我把那两万多块钱重新包好，塞进床头柜的铁皮盒子里。我想，这钱不多，可也不能乱花。以后每个月省一百，一年就是一千二，十年就是一万二。我要是再活二十年，就能攒两万多。加上这两万，就是四万多。四万多够干啥，够我跟我老婆看几回病，够给我儿子凑个彩礼零头，够我们俩吃几年的馒头咸菜。不多，可总比没有强。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菜市场买菜。我老婆说今天吃啥。我说吃土豆丝，便宜。她说行，再买俩西红柿，炒个鸡蛋。我说行。我买了三斤土豆，四个西红柿，六个鸡蛋，一共花了十二块。我兜里揣着五十，找回来三十八。我把那三十八揣好，想着回家放进铁皮盒子里。一天省一点，攒着。攒着干啥，不知道，可攒着心里踏实。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个老头在捡瓶子。他比我老，头发全白了，腰弯着，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几个塑料瓶。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我问他多大岁数了，他说七十三了。我说你咋还捡瓶子。他说没事干，捡着玩，一天能卖几块钱。我说你儿女呢。他说都在外面，顾不上他。他说他一个月有一百多养老金，加上捡瓶子的钱，够吃饭了。我说你攒钱不。他笑了笑，说攒啥钱，吃了喝了就完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没攒过钱，年轻时候挣工分，老了挣养老金，从来没攒过。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还挺乐呵的。

我忽然觉得，也许钱这东西，有就多花，没有就少花，人这辈子，不是非得攒多少钱才能过下去。可我又想，万一有个急事呢，万一有个病呢。捡瓶子的老头说，急事来了再说，病来了再治，治不好就死，死了就拉倒。他说得轻松，可我做不到。我有老婆，有儿子，我不能拉倒。我得攒钱，哪怕一个月攒五十，也得攒。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人。我攒的不是钱，是给他们的一份踏实。

我回到家，把剩下的三十八放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塞回床头柜。我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从厨房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土豆丝的味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块，窗户关不严，沙发塌了一个角，茶几上放着我儿子的照片，他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也不算白过。我没攒下钱，可我攒下了一个家。没攒下大钱，可我攒下了我儿子的大学，我爹的住院费，我娘的最后一程。这些不是钱能买的，这些就是我攒下来的东西。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老婆炒菜。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站那儿干啥，洗手吃饭。我说来了。我洗了手，坐在桌子前，她端上来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挺香的。她说你下午去干啥。我说我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啥零活干。她说你都五十七了，还干啥零活。我说能干一天是一天，挣一块是一块。她说你悠着点，别累着了。我说知道了。

我吃完饭，把碗筷收了，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块五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头柜。然后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外面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沿着街往前走，看见有家超市门口贴着招理货员的告示，一个月一千八。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我不知道以后咋样，不知道这两万多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活干，不知道我儿子啥时候能娶上媳妇，不知道我跟我老婆谁先走。可我知道，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地过，一块一块地攒。攒到啥时候算啥时候，攒多少算多少。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