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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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陆正带着妻子沈氏和老母搬进青溪镇槐安巷的宅子时,是六月里最热的那几天。
宅子原是一户盐商的旧业,半价脱手。牙人领着他看了一圈,院墙齐整,瓦片不缺,只是后院长了些荒草。陆正在县衙做书吏,攒了几年俸禄,加上老母变卖了一副银头面,凑够了银子。他觉得值,当日便立了契。
头一晚太平无事。
第二晚,沈氏半夜醒了,推了推陆正,说听见屋里有动静。
陆正连着忙了几天,困得睁不开眼,含糊说了句"认床",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三日夜里,动静来得更大了。陆正也被惊醒,侧着身子听了一阵。那声音从墙根底下渗上来,像是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刮木板。他翻身坐起,摸到火折子点了油灯。
灯一亮,声音便没了。
满屋照过去,桌椅床柜,各归其位。靠北墙立着一口大柜,紫檀木的,是宅子原主留下的,搬进来时陆正本想挪个位置,叫了两个人都没抬动,便搁在原处了。
他把灯搁到床头的矮几上,坐在床沿等了一阵。
沈氏也坐起来,被子裹到胸口,眼睛跟着灯火走。
"灭了试试。"
陆正吹灭灯。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声音又回来了。
这回听得更清楚——不是一处,像是四面墙上都有,细细的,嗡嗡的,像有谁在墙里头说话。
陆正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作声。他花了所有积蓄买下这宅子。若开口说不干净三个字,银子就打了水漂。
沈氏说,明日去请个道人来看看吧。
陆正说不必,先关好门窗试试。他起身去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关得严实。窗纸好好的,没有破洞。
回床上躺下,灯灭了,声音又起。
那一夜,谁也没再睡。
01
接连五日,夜夜如此。
沈氏脸上那点血色一日比一日淡。眼下的青灰退不下去,吃饭也没了胃口,端起碗拨两下就搁筷子。她怀着身孕,已有四个月,大夫早叮嘱过要养好精神。
陆母年过六旬,本来身子骨还算硬朗,几夜没睡好,白天便犯头晕,扶着门框走两步就得歇一歇。她夜里听见了那些动静,白日里便开始念经,念珠转得飞快,嘴唇翕动,听不清念的什么。
陆正心里急,去药铺抓了几味安神的药煎了,一家人喝了。夜里还是一样。
第六日傍晚,陆正从衙门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沈氏在屋里说话,声音又尖又快。
他加紧几步进去。
沈氏站在堂屋当中,指着主卧的方向,脸色发白。
"白日里也响了。你母亲在里头歇午觉,那柜子自己响了。"
陆正快步走进主卧。
陆母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念珠,没说话,只看了看靠北墙立着的那口大柜。柜面上什么也没有,安安稳稳地靠在墙根。
陆正走到柜前,伸手按了按柜面。凉的,稳稳当当。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搁着他两口子的几件冬衣。
他把柜门关上,回头看陆母。老太太念珠转得更快了些,没看他,只看着那柜子。
"没事。"陆正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在这儿,它不响。"
他知道这话骗不了人,但此时此地只能这么说。
沈氏在门外轻声开了口:实在不行,咱们搬吧。
陆正没接话。搬?银子已经花得干净。这宅子半价买入,若真闹出了名声,再卖出去三成都未必有人接。
他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
这天夜里自己搬了张竹榻搁在主卧,守着那面北墙坐了一整夜。
声音照旧来了。竹榻离墙更近,他听得也更真切。那声音确实像说话,含含混混的,听不清字句。有一阵子,他甚至觉得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攥着竹榻的边沿,手心全是汗。
天亮时他站起来,腿是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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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七日晌午,陆正去了镇上的牙行。
卖宅给他的牙人姓孙,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平日里总笑着招呼。陆正进去时,孙牙人正拨算盘,见他来了,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堆上来。
陆正没有直说宅子有问题,只问这宅子从前住的是谁。
孙牙人的算盘停了。
他说盐商姓周,做了十几年生意,后来亏了本,宅子抵出去,人搬去了外乡。
"那周盐商之前呢?"
孙牙人擦了擦额上的汗。说是镇上季家药铺的产业,后来转手卖给了周盐商。至于为什么卖,他不清楚,也没有多问。
"季家药铺?"
那药铺就在槐安巷东头,走过去不到一炷香。陆正搬来这些天,经过药铺门口好几回,见过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碾药。
孙牙人压低了声音:"陆书吏,那宅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正摆了摆手,说没有,只是想问问周边的事。他没多坐,起身走了。
孙牙人送到门口,笑得有些勉强。
出了牙行,陆正沿着槐安巷往回走。路过季家药铺时脚步慢了下来。铺子的门板半开着,里面药味很浓。柜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着头,拿戥子称药。
陆正站了一会,没有进去。
宅子是季家卖出来的。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季家不会不知道。可若是去找人家问,等于把"宅子有问题"这话摊开了说。万一传出去,这宅子就更留不住了。
他正犹豫,药铺里的老者忽然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碰上。老者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称药。
陆正走了。
回到家,沈氏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泡在水里,动作很慢。陆母靠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陆正在院门口站了一阵,进屋倒了杯水,水凉了也没喝。
夜里,声音照旧。这回连陆母也被吵醒了,坐在床上不说话,念珠在手里一粒一粒地拨。
陆正点了灯,在屋里坐了一夜。灯芯烧到半截,爆了一下,灯花落在桌面上,灭成一点黑灰。
03
第八日一早,隔壁吴裁缝过来串门。
吴裁缝在槐安巷开了十几年铺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端着一碟子糕点进门,先是嘘寒问暖,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压低了嗓子。
"陆书吏,你这宅子……住着还好吧?"
陆正正在院里劈柴,斧子停在半空。
"有什么不好的?"
吴裁缝笑了笑,把糕点搁在石台上。"没什么,就是昨夜听见你院子里好像有动静。我铺子跟你就隔一堵墙,夜里静,听得清楚。"
陆正把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风吹窗纸。"
"是是是。"吴裁缝点头,"风大。"
他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就走了。临走时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陆正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陆正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心里不太舒服。
吴裁缝那个眼神不像担心,像在等什么。
下午陆正下了衙,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季家药铺。
铺子里没什么人。老者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只竹匾,里面晾着切片的甘草。他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陆正,又低下头去拣药。
"掌柜的,抓副安神的药。"
老者起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放在戥子上称了,用纸包好,搁在柜台上。
"客人面相不好,是夜里没歇好?"老者问,声音不高不低。
陆正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
"刚搬来这一带,认床。"
老者"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陆正又站了一会,把药包揣进袖中,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那宅子,从前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老者拣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搬进来多久了?"
"八天。"
"八天。"老者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继续拣甘草。拣了几片,才慢慢说道,"周家住的时候还好,住了六七年。再往前……是我家的。"
陆正等着他说下去。
老者却不再说了。铺子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季伯,买药",老者应了一声,起身去招呼别人。
陆正拿着药包站了一会,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季伯正背对着他,把一包药递给柜台外的客人。他注意到季伯递药的手,指节有些发僵。
陆正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回家路上,他又碰见了吴裁缝。吴裁缝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掸灰,看见他,又凑上来。
"陆书吏,我想着跟你说个事。"他搓了搓手,"你这宅子要是觉得住着不舒坦,我倒是认识几个人,能帮着转手。虽然银子上要折一些,但总比……"
"不劳费心。"陆正打断他,拱了拱手,进了自家院门。
吴裁缝的话留在门外。
陆正把药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沈氏端了水进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煎药吧。
沈氏去了灶房。陆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手摊开看了看——手心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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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九日午后,陆正从衙门回来,在巷口看见季伯站在自家药铺门口,像是在晒太阳。
他走过去,拱了拱手:"季伯,有件事想请教。"
季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巷子两头,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说。
两人进了药铺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摞药包。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没有盖子,茶凉了。
季伯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正坐下,没有绕弯子。
"我搬进那宅子九天了。夜里睡不好,总听见响动。"他说,"我知道那宅子原先是您家的。"
季伯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是什么声音?"
"像是刮木板,又像是有人说话。从北墙那边来。"陆正说,"主卧。"
季伯的手搁在茶盏旁边,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看着桌面上茶盏留下的一圈水渍,沉默了半晌。
"你来找我,"他慢慢说,"是想要个说法,还是想让我把宅子收回去?"
"我只要弄明白怎么回事。银子花干净了,搬是搬不起的。"
季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像前面几次的闪避,而是直直地看,像在确认什么。
"你家主卧里,北墙根下,是不是搁着一口柜子?"
陆正点头。"紫檀的,搬不动,搁在原处了。"
季伯站起来,走到后堂的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的皱纹很深,眼睛在光里显得有些浑浊。
"你今晚回去,"他说,"把那口柜子从北墙挪开。随便挪到哪里都行,院子里、堂屋里,只要不挨着那面墙。"
"挪走之后,等三天。"
陆正想问为什么。
季伯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先别问。三天之后,还响,你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响的话……你也来找我。"
陆正看着他。季伯的目光没有躲闪,但那双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袖口的布料皱了一瞬。
陆正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季伯在身后说了一句:"柜子很沉,找两个人抬。别硬扛。"
05
当天傍晚,陆正去找吴裁缝借人。
吴裁缝的铺子里有个学徒,年轻力壮。陆正说借人搬个柜子,吴裁缝眼睛亮了一下,说:"怎么,要收拾屋子?"
"柜子位置不顺手,挪一挪。"
吴裁缝没有多问,让学徒跟了去。他自己在铺子门口站着,朝陆正家院里张了一眼,没跟进来。
三个人——陆正、学徒,还有陆正从巷口临时叫来的一个脚夫——把那口紫檀柜从北墙根挪了出来。
柜子比看上去还沉。三个人喊着号子抬起来时,陆正觉得像抬了一块石板。柜底离开墙面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气味——不重,像是陈年木料受了潮之后的那种闷味,混着一点说不出的甜腻。
学徒皱了皱鼻子。
柜子挪到堂屋角落,靠着东墙放好。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学徒走时,陆正塞了几文铜钱给他买茶喝。学徒道了谢,出了院门。陆正听见他在巷子里碰见了吴裁缝,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
柜子挪开后,陆正回到主卧,蹲在北墙根看了一眼。
墙是青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灰泥,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但他在墙根处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不是在砖面上,而是在砖和砖之间的灰缝里,从地面往上延伸了约莫两寸,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指甲试了试,能探进去一点点。
夜风灌进来时,那道缝里会有微弱的气流。
他没有声张。
这夜,柜子不在主卧了。
陆正和沈氏躺在床上,灯灭了。
一更天。二更天。什么声音也没有。
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沈氏翻了个身,轻声问:"你没听见什么吧?"
"没有。"
沈氏没再说话,但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绵长了。
陆正也闭了眼,但心里没有放下。他一直在听——不是听声音,是在等声音。他怕那道缝不够大,不足以解释那些动静。又怕足够大,那就意味着别的什么。
等了一夜,什么也没来。
天亮时,他走到堂屋,看了看靠东墙的柜子。柜子安安稳稳,什么也没变。晨光从窗棂透进来,打在柜面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开的年月。
第二日,陆母的气色好了些,中午吃了大半碗饭,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沈氏也睡了整觉,眼下那片青灰淡了一点。
陆正下了衙回来,在家门口站了一会。
隔壁吴裁缝正在铺子前掸灰,看见他,笑了笑。
"陆书吏,这两天看着精神多了。"
陆正点了点头,没多说。
吴裁缝掸着灰,不经意似的又问了一句:"你家那柜子挪了?昨天听见你喊人抬东西。"
陆正应了一声,进了门。
他回身把院门关上,站在院子里听了一阵。隔壁吴裁缝的铺子里没有声响,像是也进了屋。
陆正进了堂屋,站在那口柜子前。
柜门上有一只铜环,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年。他拉开柜门,里面还是那几件冬衣,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内壁也是紫檀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柜门关上,去看那道缝。
白天看,那道缝更不明显了,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可夜里不一样。夜里气压低,风从墙缝往屋里灌,经过柜子——柜子贴着墙,柜背和墙面之间有一道窄缝,形成了一个通道。风穿过去,碰到紫檀板,就会震动。柜子本身是空腔,像一面鼓。风进一出,嗡嗡作响,像人在说话。
陆正蹲在墙根想了很久,这套道理能说通。
可他在县衙做了这些年书吏,见的事不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道理能完全解释的。
他等着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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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三日夜里,确实安静了。
沈氏睡得沉了些,陆母也没有再半夜起来念经。
陆正自己还是醒着。这次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心里装着事。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沈氏嘟囔了一声,他便不动了,睁着眼看房梁。
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起身,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往季家药铺走。
到的时候铺子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等了一阵,见季伯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吃。
"季伯。"
季伯抬头看见他,把粥碗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安静了?"
陆正点了点头。
季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两头,把门板卸了两块,让光透进来。
"进来坐。"
陆正进了铺子,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
季伯没有坐,站在药柜前面,背对着他,像是在整理什么。
"三天没响了。"陆正说,"北墙根有一道缝,柜子挪走之后,风不经过柜板了,就不响了。我猜是这个道理。"
季伯的手在药柜上停了一下。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声音有些低。
"可这道理,您早就知道。"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药柜后面的季伯没有转过身来。
陆正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是我家的宅子。"季伯终于说,转过身来,在柜台后面坐下了。
"那道缝,二十年前就有。我补过一回,没补住,后来就懒得管了。"
他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手指交叉着,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那时候我带着内人住在那间屋里。她也说夜里响,我说她多心。"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病了,夜里咳嗽,睡不好。那声音一响,她更睡不着。我那时候忙着铺子的生意,一天到晚不在家。她说柜子响了,我说不可能。她说墙里有人说话,我说她病糊涂了。"
季伯的手在台面上慢慢攥紧了。
"等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住了一阵。夜里那声音又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
"我这才听见。"
07
陆正没有说话。
铺子里只有外面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药柜里不知哪味药透出来的苦香。
季伯的茶搁在柜台上,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后来把宅子卖给了周家。"他继续说,"柜子是内人的嫁妆,太沉了,搬不动,我也没舍得搬。"
他低下头,看着台面上茶盏的水渍。
"周家住进来之后,把那间屋做了库房,柜子挪了位置。住了六七年,搬走了。再后来周盐商住了几年,也没听说什么。我以为是我内人的缘故——人走了,声音也没了。"
"没想到你住进来,柜子又回了原处。"
陆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北墙那道缝,风穿过缝,碰到柜板,发出声音。这是道理。可同样的道理,周家住了六七年没响,因为柜子不在北墙底下。他搬进来时,柜子又靠回了北墙——大约是周家搬走时随意推过去的,或者是后面住的人挪动的。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陆正问。
季伯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搬进来那天,我见过你。"他慢慢说,"你领着家眷从铺子门口过。你妻子怀着身孕,你母亲上了年纪。"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那柜子还在北墙底下,也知道那道缝还在。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了,你可能会觉得这宅子有问题,要退。宅子卖出去十几年了,钱也花了。周家那时候我也没提过,人家住了没事。我想着,也许你也没事。"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后来我听见你在巷子里跟吴裁缝说话,问他知不知道你家夜里有响动。我就知道,又来了。"
陆正想起来了。那天吴裁缝问他家里好不好,他说风吹窗纸。季伯的铺子隔了半个巷子,那天门板半开着。他以为没人听见。
"那你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季伯把茶盏端起来,看了看里面的茶汤,又搁下了。
"我要是主动找上门,说你的宅子有问题,你信不信?你心里只会多一个疙瘩——这老东西卖宅子的时候瞒了我。"
陆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季伯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卖宅子的人主动找上门说"你家可能有问题",换了谁都会先起疑心。
可他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吴裁缝想买我的宅子。"陆正忽然说。
季伯抬起头来看他。
"他知道宅子有动静,来问过我好几次。"陆正说,"他出了个折价的数,说帮我转手。"
季伯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台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吴裁缝在槐安巷住了十几年。"季伯慢慢说,"周家住进来的时候,他也问过周家同样的话。"
陆正心里一沉。
"周家没卖。后来也没事了。"季伯说,"吴裁缝不是坏人,他就是想要你那块地方。他家铺子后面有个小院,跟你家只隔一堵墙。把你那宅子弄过来,两处合一处,铺面能扩一倍。"
"你怎么知道?"
"他十五年前就跟周家提过。周家不卖,他就等着。周家走了,他等下一家。你来了,他接着等。"
陆正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吴裁缝那些"关心",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好意。他是在等陆正扛不住,等他主动开口卖宅子。巷子里的风声,多半也有他添的柴。
"那您来帮我,"陆正看着季伯,"也是因为不想让吴裁缝得手?"
季伯沉默了一阵。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一包东西,搁在柜台上。
"这是补墙缝的灰料。糯米汁调的,干了比砖还硬。"
他把灰料往陆正面前推了推。
"帮你,是因为那道缝是我没补好的。"他说,"内人在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她走了以后我才有机会听见。如今你妻子也怀着孩子,夜里睡不着,跟当年她一个样子。"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旧事。但他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会才收回去。
"至于吴裁缝要什么,跟我无关。我只是不想再看一遍。"
陆正看着那包灰料,没有立刻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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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陆正回到家,在堂屋里站了一阵,看着靠东墙的那口紫檀柜。
柜门上的铜环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光从窗棂的格子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柜面上。柜子安安稳稳地靠在墙上,什么声响也没有。
沈氏从灶房端了水出来,见他在看柜子,问他想做什么。
"这柜子不能留了。"陆正说。
沈氏没问为什么。这几天睡好了觉,她看什么都比前几天顺眼些,只是那口柜子搁在堂屋里,她每次经过都要快走两步。
下午,陆正找了两个脚夫,把柜子从堂屋抬出来,搁在院子当中的石台子上。柜子在日头底下晒着,紫檀木的颜色被晒得发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傍晚,季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陆正迎上去,两人站在门口。
"来拿柜子?"陆正问。
季伯摇了摇头。
"柜子我不要了。太沉,搬不动,也没地方放。"
他把布包递过来。
"灰料我配好了,比寻常的牢。那道缝不补,终归是个隐患。"
陆正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包得很仔细。
"那柜子怎么办?"
季伯看了看院子里那口柜子,目光停了一会。
"你若不嫌弃,就留着用。不值什么钱,就是木料还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里面的东西我拿走。"
陆正没听明白。
季伯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伸手进去。他的手在柜子内壁的左下角摸了一阵,抠出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面有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支银簪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季伯把银簪和手帕取出来,攥在手里。
手帕已经发黄了,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线头有些毛了,但花型还在。银簪也旧了,簪头有一处磕碰的痕迹。
他把它们放进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陆正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季伯把暗格的木板按回去,关上柜门。他转过身来,朝陆正点了点头。
"墙缝记得补。"
就这两个字。没有别的了。
他提着布包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你妻子胎像还稳吧?"
陆正说稳。
"养好精神。"季伯说,"别的都是闲事。"
他走了。背影在巷子里拐了个弯,便看不见了。
陆正蹲在北墙根,用季伯送来的灰料把那道缝仔仔细细地补了。灰料里有糯米汁的成分,黏性很强,填进缝里,用抹子压平。他补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填,填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补完之后,他把工具收好,在院子里坐了一阵。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隔壁吴裁缝的铺子关了门,灯灭了。
陆正看着那口搁在石台上的紫檀柜。柜门关着,铜环在暮色里暗下来,不再发亮。他想起季伯拉开暗格时那双手——不抖,但很慢。二十年的东西搁在暗格里,大概和搁在心里一样,拿出来的时候总要费点力气。
沈氏出来叫他吃饭。
他站起来,把柜子推到院墙角落靠着,用一块旧布盖了。
这天夜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风都停了。
陆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觉得安静也是一种声音,像水一样,能没过人的脚踝。
沈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陆正翻了个身,闭上眼。
过了三天,沈氏说柜子搁在院子里淋了雨,木头要坏。陆正想了想,把它抬进了杂物间,靠墙放着,上面压了几匹布。再没动过。
又过了些日子,陆正在巷子里碰见吴裁缝。吴裁缝笑着打了个招呼,说铺子里新进了一匹好料子,要不要给沈氏裁件衣裳。陆正说好,改日去看看。
两人客客气气地分了手。
季伯的药铺照常开门。他坐在柜台后面碾药,和从前一样。只是偶尔有人看见,他在后院的井台边洗一块旧手帕,洗完晾在绳上。
风一吹,栀子花就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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