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梓评《妩媚的忠臣》丨历史之“妩媚”与直臣的真情

托名柳宗元所撰的《龙城录》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魏徵向来以忠直恳切的形象示人，某天退朝后，太宗一时兴起，笑问身边近臣道：“我素日没少观察魏徵，竟不知有什么嗜好能牵动他的情志喜怒？”有人回答：“魏徵平时看似一本正经，却偏爱食醋芹。只要食案上有这道菜，他便会喜形于色。”翌日，太宗便赐宴魏徵，席上特意备了三大盘醋芹。一见醋芹，魏徵即刻眉飞色舞，菜还没吃完，醋芹就已被他一扫而空。太宗见状大笑：“你总说自己无甚嗜好，今天我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魏徵画像

暂且不论《龙城录》这则宫廷逸事之真假，它到底为我们描画了一个罕见的“活人”魏徵。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这样的魏徵几乎是无人得见的。大众印象中的他一直一丝不苟、严肃端方，在朝堂上动辄让太宗下不来台。他被塑造成一个刻板的直臣，一个不懂变通的“乡巴佬”（“田舍翁”）。

太宗那句广为人知的“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看似是对魏徵的赞誉，却实则将他长久封印在了镜面之后，其刚直不阿往往只为衬托太宗之胸怀。这样的魏徵固然满足了后世对理想谏臣的想象，却让我们与他永远隔着厚重的镜面，无法看清身处隋唐激流中的他有过怎样的挣扎、妥协与智慧。

青年学者赵帅淇的新著《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正是一次打破镜子、还原真实魏徵的尝试。每位拿到这本书的读者，都会被书名的“妩媚”二字所吸引。这一评价源自《旧唐书·魏徵传》中太宗酒后的感叹：“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用“妩媚”形容一位男性直臣，该当何解？深入研读全书，该词至少有两层意涵：其一，是去伪存真后的率真可喜。在别人眼中，魏徵说话直来直去，有些傲慢；但在太宗看来，这种不搞虚花头的疏慢倒“真”得可爱，有滋有味；其二，是君臣博弈中的圆融委婉。魏徵绝非闷头硬上的莽汉，太宗也洞悉他的弹性与分寸，与其心照不宣，甚至乐于配合他的政治表演。这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愫，构成了二人互动的深刻魅力。

《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

赵帅淇对魏徵“妩媚”特质的洞察，得益于他在隋唐史料点校与研读中的积累。在正史叙事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魏徵——这位看似已被写透、难翻新意的历史“大”人物的侧影。

《妩媚的忠臣》详尽梳理了魏徵的生平际遇、功绩与身后评说。为了跳出过去魏徵总与李世民同框的特写镜头，赵帅淇把他放回了其自身的时间轴，让他与旧主李密、李建成等人一同亮相。纵观魏徵的前半生，他是一位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的纵横家，早年出家为道士，后投奔李密，曾屡次献策；他随李密降唐，不久为窦建德所获并任伪职；而后重回长安进入东宫，成为太子李建成的谋士。

赵帅淇重点剖析了魏徵在仁智宫事件以及玄武门之变前夕的作用，再现了一千四百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还有为史家笔法隐去的秘辛。受限于魏徵在当时并非东宫最核心的谋臣、史料记载相对匮乏，且胜者对事实多有篡改掩盖，赵帅淇依然通过严谨的史料考辨，还原了魏徵这一时期在李建成阵营的建树。魏徵早就觉察秦王李世民的巨大威胁，数次建议李建成早作打算、先发制人。那个后来与李世民共创贞观之治的魏徵，从前却是李世民最危险的对手。而大多数人亦只知其在贞观朝风光无两，却不知扶持李承乾为其晚年带来的无奈与死后余震。

分析史料之余，赵帅淇也对魏徵的心路进行了合理推演，读者也随之认识到更完整立体的魏徵：他并非天生是唐朝的忠臣，他在隋末唐初间的多次易主，是其寻找施展抱负空间的必然选择。他首先是纵横捭阖的谋士，才蜕变为忠直的谏臣。

魏徵的“妩媚”就正体现在他这种知进退的生存艺术上。他没有免俗，娶妻河东裴氏，藉此联合门阀集团以提升仕途地位；他在朝堂上审时度势，在即将与太宗爆发冲突的边缘适时服软；他主持编纂《隋书》，为了宣扬政治主张不惜夹带私货，为考量唐初朝野的人事利害而编排史料；他在为旧主李密撰写墓志铭时，对其真实死因表达隐晦，还隐藏了自己的敏感身份。“妩媚”作圆融委婉解，指的是魏徵在朝堂政治中的风度与艺术；作可爱解，是魏徵懂得用疏慢去试探太宗的心理底线，既维持了自己的直臣形象，又满足了太宗虚心纳谏的政治表演。

百衲本《隋书》

可是进一步讲，魏徵固然“妩媚”，太宗对于魏徵的态度又何尝不“妩媚曲折”？

通过对比《贞观政要》与《魏郑公谏录》等不同文献，赵帅淇摘下了官方史书所塑造的君臣和谐的面具，还原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真实的太宗绝非时刻虚怀若谷的“明君”，他私底下不时翻旧账，忘不掉魏徵效力东宫的过去，偶尔流露出烦躁与杀心。大众所熟知的温情叙事背后，或许有帝王对臣子的猜忌，或许也有对其直谏名声的利用。即使后世读者再怎么以现代眼光“磕CP”，也无法否认：权力秩序注定君臣之间有一道疏离的鸿沟。

太宗将魏徵更多地视作用以展示自己“千古一帝”形象的工具人。是否采纳魏徵的谏言，取决于太宗自身的政治考量。君臣二人在贞观之治的舞台上相互博弈、成就，私情终难深厚。这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何魏徵死后，太宗会因侯君集、杜正伦案轻易迁怒于他，做出推倒墓碑的惊人之举，而随后在辽东征伐受挫时又因后悔重立墓碑。

此刻再回望太宗“人镜”的比喻，与其说太宗以魏徵为镜明得失，不如说这镜子是太宗的一个道具。当唐太宗需要向天下昭示自己开明包容时，便将其高悬，照耀出自己光辉的形象；而当帝王权威受到挑战、政治主张发生转向，这面镜子便随时可能被丢弃蒙尘。通过对其主体性的还原，赵帅淇笔下的魏徵不再是依附于太宗光环的忠臣符号。读者也得以清晰审视魏徵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与他在复杂政治局势中的生存逻辑。而针对“魏徵是否为忠臣”的千古之辩，赵帅淇也在书后半部分梳理了高宗、武后两代对魏徵身后名的重塑，以及历代文人史家对魏徵评价的演变，并提出了评价魏徵的两项核心原则：给予历史人物在当时当地充分的同情；同时结合当下道德观与“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视角去重新理解。

魏徵之所以能在后世超越狭隘的成败论，关键在于他突破了封建时代“忠于君”的桎梏，真正做到了“忠于天下”。魏徵之“妩媚”，是他行走刀锋上的政治艺术；而他的“刚直”，是坚守百姓福祉的道德追求。他在政见上极力反对唐太宗对外频繁用兵、劳民伤财，在史书中极力倡导以史为鉴、休养生息，这一切的根本出发点，都不是为了向李世民个人无条件的忠诚，而是以民生为念。所以魏徵在手段上再怎么“妩媚”、在策略上再怎么妥协，终究是为了“忠天下”，问心无愧，坦荡可鉴。书名《妩媚的忠臣》之深意也由此浮现：忠臣之所以可“妩媚”，并非向君王效忠，而是以周旋姿态，践行直臣的赤子之心。

然而读罢此书，读者心中也难免会升腾起一种幻灭与惶恐，感受到历史也颇为“妩媚”：历史人物的形象无一不是经过了各方势力的修改。君主与政客为了合法性修改史料，史官为了尊者讳隐去细节，后世文人为了宣扬理念塑造脸谱。浮云障日，历史真相变得如此缥缈难寻。真实的李建成可能并非那样无能，真实的李承乾或许也上进努力，真实的唐太宗也有暴怒狭隘的一面。

这种幻灭感固然令人不安，但它恰恰是读者进一步深化史学认知的契机。所幸那些被刻意隐去篡改的碎片，总会在《蒲山公传》之类的冷门史料中留下漏网之鱼。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赵帅淇的努力显得尤为可贵。他以晓畅通达的语言剖析晦涩史料，翻找出遗漏的真相，并怀着深沉的理解与同情，真正走进魏徵的内心世界。

钦定四库全书本《资治通鉴考异》

唐太宗用三大盘醋芹，试探出了魏徵的真性情；而对于想要读懂隋唐历史与魏徵其人的读者来说，《妩媚的忠臣》或许就是那一盘不可或缺的醋芹，历史教科书中犯颜直谏的魏徵，终于打破了玻璃，从镜中走出，重新变得眉飞色舞、鲜活逼真。

笔者数年前曾游览过九嵕山上的昭陵，遗憾不曾到访魏徵墓。它是距昭陵玄宮最近的功臣墓，如今却连当年那块推倒又复立的御制碑石都不再可见，太宗与魏徵的君臣情谊便是这般耐人寻味。读罢《妩媚的忠臣》，魏徵在我心中终于从冷面的历史符号回归为鲜活的人，于是又生出了想要前往凭吊其墓的悸动。异时重游，去圣乃远，尘嚣尽散，空余烟霞漫漫，百感交集。

*作者高瑞梓，网名“太常寺协律郎”，大学教师，文史作家，著有《今日向长安》（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

他不是神坛上的符号，而是在权力漩涡中反复挣扎的普通人

《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

赵帅淇 著

32开 精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7842-5

58.00元

（统筹：一北；编辑：岚岫）

近日，一场题为“朝堂与职场：从《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看中古文臣的生存与坚守”的新书分享活动在上海书展举行。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助理研究员赵帅淇携其新作《妩媚的忠臣》，与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仇鹿鸣共同探讨了如何在层层叠叠的史料迷雾中，还原一位被刻板印象固化的历史人物——魏徵。历史读书博主ruc猫猫担任本场活动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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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赵帅淇 著

长期以来，魏徵在公众认知中多以“直言敢谏”的诤臣形象出现，是唐太宗李世民“以人为镜”的典范。然而，赵帅淇在书中以“妩媚”为题，对魏徵的认识颇具颠覆性。“魏徵妩媚”这一说法，源自唐太宗李世民对魏徵的一句评价：“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意指其在朝堂政治中高超的生存智慧、语言艺术以及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柔软身段。魏徵进谏时既坚持原则又照顾帝王面子，将君臣对话转化为相互抬高的和谐场景。此外，他在编修《隋书》时，面对隋唐贵族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懂得在史实与现实政治间寻求平衡，通过隐晦笔法处理敏感人物，避免引发朝堂动荡。这种懂进退、知变通、能化解冲突的处世哲学，展现了其作为忠臣“妩媚”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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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复旦大学仇鹿鸣教授认为，魏徵研究本身存在明显的史料局限：现存史料多为其劝谏李世民的记录，立场单向，辨析难度大。魏徵历经隋末群雄，辗转于李建成与李世民阵营，独特的人生经历使其拥有区别于李渊、李世民的观察视角，能够通过魏徵的角度介绍几方割据势力，以及李唐太子与秦王两党之间的争斗，这也是本书颇具特色的地方。

本次分享会上，两位学者也表达了对于历史写作的看法。仇鹿鸣认为，真正的历史研究，在于揭剥不同层次的材料，辨析其中的美化程度与隐晦意图，在多重叙事中逼近历史的复杂真相。通俗向历史写作应以传递学界最新研究成果为基点，而非一味迎合读者。赵帅淇表示，历史写作应该力求呈现历史的多面向，并非刻意制造颠覆效果，写作论述尽量标注史料出处，还原历史背景，完整呈现史料，交由读者自行甄别判断，引导读者回归阅读原始史料，如“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建立对历史更立体、客观的认知。

2026年7月18日，中华书局新书《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首发分享会在北京伯鸿书店举行。本书作者、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助理研究员赵帅淇，与知名作家张向荣、历史读书博主ruc猫猫围绕新书展开深度对谈，一起探寻魏徵“忠臣谏官”标签下的复杂形象与真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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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魏徵自古以来被视为忠臣、谏臣的典范与楷模，经过后世传颂，魏徵之名逐渐成为唐太宗与“贞观之治”的附属品，其个人形象却模糊了起来。本书深耕基础史料，融合隋唐史前沿研究成果，梳理魏徵从乱世谋士到朝堂谏臣的身份转变，以微观人物命运结合宏观时代浪潮，为读者呈现隋末唐初变局下有血有肉的魏徵形象。

活动一开始，作者赵帅淇先介绍了书名的由来。书名中的“妩媚”一词，出自唐太宗对魏徵的评价：“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在史书中，用“妩媚”评价男性的案例并不多见，最为著名的当属钟繇以此评价孙权。赵帅淇指出，唐太宗对魏徵的这一评价应属褒义，“妩媚”实为魏徵在朝堂上谏诤的技巧与生存智慧。谈及书名的重要性，几位嘉宾也各抒己见。ruc猫猫认为，书名和封面是作品留给读者的第一印象，但不能只做“标题党”，既要以亮眼的书名吸引读者，也要有扎实严谨的文本内容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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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分享

（从左至右分别为：张向荣、赵帅淇、ruc猫猫）

本次活动的主题是“行迹可追”，几位嘉宾围绕这一主题展开了深入探讨。赵帅淇阐释，他在写作的过程中，发现了史料中有很多魏徵本人刻意淡化的事迹。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追寻线索，往往会冲击甚至颠覆某些历史人物固有的刻板印象。张向荣结合自身写作经验指出，电视剧与网络传播容易使人对历史人物形成片面认知，需要将人物的“行迹”看全之后，才能相对真实地还原人物形象。ruc猫猫也从阅读推广的角度谈到，人们对历史人物的认知，本身就是长时间不断层累叠加的结果。当下许多历史作品致力于还原这些人物更加真实的面相。只有依据充分、论证合理，才能更好地帮助读者摆脱标签化的理解，看见更加立体的人物形象。

本书的一大亮点，是将人物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之中加以书写，既细致梳理了魏徵的人生轨迹，亦生动描绘了隋唐变局的风云际会。围绕人物命运与时代特色，赵帅淇分析了隋末唐初的动荡如何一步步影响魏徵的人生选择。他指出，若仅将目光局限在唐朝历史中，魏徵只是一位“贞观谏臣”；但若放诸其完整人生，这一阶段其实不过占据他生命中的一小部分。正是在隋末唐初的乱世之中，魏徵的人物性格才得以渐次成形。张向荣则对比了两汉之际、汉末三国与隋末唐初几段乱世，认为乱世自有其独特魅力，乱世中的文臣武将也各自拥有施展才华的舞台。他进一步指出，梳理不同乱世的共性与特质，具有重要意义——乱世往往成为后续大一统帝国的整合基础，后世王朝亦从中汲取经验。ruc猫猫观察到，过去读者多关注乱世中的英雄豪杰，而近年来，乱世中的“中小人物”愈发受人关注，比如本书提及的隋末多次变换姓氏的隋朝宗室杨庆。这些人物在变局之中的抉择与遭遇，为解读那个时代提供了更细腻、多元的视角，更易引发读者的思考和共情。

对谈后半段，话题转向史料考据与文本创作。赵帅淇结合自己点校整理《魏郑公谏录》的经历，介绍了本书在史料运用上的特色。他以广为流传的“长孙皇后劝太宗不杀魏徵”故事为例，指出该故事最早源于笔记小说，可信度存疑，因此在本书写作中并未采用。张向荣则分享了自身在写作过程中对各种史料的取舍心得，强调要在叙事张力与史实准确之间求得平衡。ruc猫猫从读者立场出发，充分肯定了本书在史料解读上的独到之处。

对谈结束后，活动进入读者互动环节。现场读者踊跃提问，线上观众也通过直播间发表评论，交流气氛热烈。随后，作者为现场读者签名留念，本次活动在良好反响中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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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签售

《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现已全面上市，线下书店及线上图书平台均有销售。

翻开史书，以“妩媚”一词评价男性人物的案例，所见不多。隋唐以前，最为著名者当为孙权。建安二十四年（219）的襄樊之战中，割据江东的孙权审时度势，和曹操合作，派兵偷袭荆州、俘杀关羽，不小地影响了三分天下的格局。而据裴松之《三国志注》所引鱼豢《魏略》，孙权还曾在这一阶段向曹操“上书称臣，称说天命”，并引发了曹操著名的“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的评价。（《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略》）

可以想见，如果这封书信真实存在，一定充斥着奉承之辞。毕竟就在裴注所引的另一段《魏略》中，魏王太子曹丕曾和钟繇针对“孙权称臣，斩送关羽”展开往复讨论，钟繇说“顾念孙权，了更妩媚”，曹丕也回信说，钟繇用“妩媚”形容孙权，让他忍俊不禁，紧接着曹丕又以“黠”字评价孙权的行为。（《三国志》卷一三《钟繇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这样看来，“妩媚”在此处的含义带有一丝戏谑的色彩，两人调侃的乃是孙权的油腔滑调、长袖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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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光绪间五洲同文书局刻二十四史本）

《魏略》这条颇为有趣的记载，得到了后世文人的认可。侯景南侵、故国沦丧之际，拘于邺城的南朝士人徐陵曾致书北齐的佐命功臣杨遵彦，哀求复命归家的机会，文中就曾使用“及三方之霸也，孙甘言以妩媚”的典故。（《陈书》卷二六《徐陵传》）无论他是直接得见《魏略》，还是通过裴注了解到这则逸闻，都彰显了孙权之“妩媚”的知名度。

类似的用法，在本书的主人公魏徵身上再度出现。贞观六年（632），唐太宗李世民的治国理政颇有成效，不但突厥被降服，国内的民生也在休养生息后逐渐复苏，已经获得“天可汗”称号的李世民一度有了封禅的冲动。这一年的夏天，李世民前往重修不久的九成宫避暑，带上了为他鞠躬尽瘁的一众臣僚，其中就包括已经跻身宰相的魏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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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画像

酒酣耳热之际，李世民回忆起了魏徵曾在李建成帐下、与他针锋相对的往事，并且自夸“我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为无愧古人”。（《旧唐书》卷七一《魏徵传》，以下同）但是话锋一转，李世民询问魏徵：为什么你“每谏我不从，发言辄即不应”？也就是说，每当魏徵的谏言没有得到李世民采纳，李世民再度商量具体做法时，魏徵便沉默不语了。

魏徵随后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臣以事有不可，所以陈论，若不从辄应，便恐此事即行。”当自己的谏言没有得到采纳的时候，魏徵也不会因为君主的威严而直接妥协，毕竟自己的点头同意，会直接导致一项不够周密的决策得到执行。

这样的回答，没有让李世民完全满意，他追问道：“但当时且应，更别陈论，岂不得耶？”作为臣子，对君主至少要摆出恭顺的态度，何不暂时在朝会上说个软话，之后再来详细商量呢？

眼见君王刨根问底，魏徵只好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得更加清晰。他引用《尚书·益稷》（本应在《皋陶谟》篇，伪孔传分出《益稷》篇，但唐人尊奉孔传，本书因循不改）的典故，回答说：“昔舜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臣面从陛下，方始别陈（原作“方始谏”，文意不通，据《魏郑公谏录》卷五《侍宴于丹霄门》改），此即‘退有后言’，岂是稷、契事尧、舜之意耶？”作为上古的君王模范，虞舜曾明确告诫臣下，永远不要表面上唯唯诺诺、对自己言听计从，背地里却生出别的议论。魏徵认为，如果自己当面顺从了李世民的想法，之后再来慷慨陈词，岂不是违反了尧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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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本《魏郑公谏录》

这番解释让李世民龙颜大悦，他大笑之后说道：

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

我们无法确知，即位后恶补文化知识的李世民，是否已在《三国志》裴注和徐陵的文章中读到过“妩媚”的用法，但他用在魏徵身上的“妩媚”，已经贬义渐削、褒义见长了。在李世民的话中，“妩媚”是和“举动疏慢”形成对比的，作为谏臣，魏徵以耿直见称，似乎总是给人据理力争、毫不退让的印象，但多年的相处下来，李世民却发现了魏徵的另类特点：虽然这个人讲原则、肯说话，却并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货，如果某件事情终究无法顺遂他的心意，魏徵既不会不识抬举地反复陈说，也不会迫于君主的威压而点头称是，此时沉默成了他的保护色，一言不发也是一种态度。在李世民看来，魏徵将进谏的技巧修炼得炉火纯青，一言一行均经过缜密思考，怎么不是颇有心计的“妩媚”的表现呢？相比孙权遭到的千里之外的调笑，李世民当面的评价不乏对这个朝夕相伴的谏臣的肯定。

倘若回顾魏徵的前半生，就会知道这种“妩媚”的态度由来有自。自隋末以来，魏徵似乎总是算错边、站错队。出山后的首任主公李密，本来在东都城外摆开架势，就等着攻进城去改朝换代，没想到僵持之际，起兵太原的李渊一路打进了长安，率先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跟随李密投奔唐廷后，魏徵通过劝降徐世勣立下了功勋，又一度陷入窦建德之手，几经辗转，终于回到长安的魏徵成了太子李建成的僚属，而这也成了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尽管“玄武门之变”后的李世民宽容接纳了建成旧部，但魏徵的“黑历史”还是会被反复提及。就在本次欢宴上，正是因为李世民的“大舅哥”长孙无忌旧事重提：“王珪、魏徵，往事息隐，臣见之若仇，不谓今者又同此宴。”（《贞观政要集校》卷二）才引发了李世民的一段回忆，此后，李世民便展开了对魏徵的连环追问。这份“妩媚”，本身是历史与现实因素交织而成的。而“妩媚”的魏徵，也不忘在得到李世民的夸赞后，表露一番忠心：

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谏，岂敢数犯龙鳞？

君臣相得的佳话，本身需要君主的配合才能促成，先有李世民的循循善诱，才能有魏徵的进谏如流。值得注意的是，就是在本次陪侍九成宫期间，魏徵写出了闻名后世的《九成宫醴泉铭》（书法家欧阳询书丹），其中少不了对李世民文治武功的赞扬，例如“皇帝爰在弱冠，经营四方，逮乎立年，抚临亿兆，始以武功壹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其实，颂起圣来，谏臣魏徵并不输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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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其乐融融的局面，是否也有打破的时候呢？常常宣称陈年旧事一笔勾销的李世民，是否也对魏徵的过往耿耿于怀呢？当矛盾发生、关系出现裂痕时，魏徵的“妩媚”是否也能救自己一命呢？关于这些问题，希望本书能给出一份妥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