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暮春晴好，汴京潘楼街的日头暖融融铺在青石板上。
长街彩棚连绵，青布幡旗被风掀得轻轻鼓荡，整条街市早被人声烘得滚烫。
沿街小摊挨挨密密，一路香气不断：挑担小贩的琉璃碗盛着糖酪浇樱桃，殷红果子浸在雪白酪浆里；炊饼、炸环在灶上滋滋作响，麦香混着热油飘出去老远；卖甘草凉水、紫苏熟水的婆子守着青釉大瓦罐，时不时扬声唤两句。
蜜饯金橘、糖霜杨梅摊前甜香馥郁，来往行人衣袂擦肩，孩童追着糖担跑，妇人挎竹篮慢慢挑选，此起彼伏的吆喝层层叠叠撞在耳边。
“热炊饼——刚出炉的！”
“甘草凉饮，解暑嘞！”
“蜜饯果子，不酸不涩！”
街心最热闹的，当属那处关扑彩摊。
摆摊的汉子精壮利落，短褐束腰，一手叉腰一手摇蒲扇，扯开洪亮嗓门招揽游人：“走过路过别错过！几文钱搏个好运气！赢了鲜果锦帕白拿白得，输了只当凑个热闹！老少无欺，快来试手气嘞！”
摊前铺着大红粗布，彩头摆得满满当当：金黄饱满的洞庭蜜柑、脆嫩雪梨、裁好的彩色锦帕，粉白瓷脂粉盒、泥人小像、竹制风车，样样鲜亮，游人层层围拢，踮脚张望。
人群里挤出来个青布短衫少年，十五六岁，眉眼灵动，手心攥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跃跃欲试：“老板！给我来一局！今儿我定要扑个彩头！”
摊主当即笑开，麻利让出空地：“中！小哥尽管来！三掷定输赢，全看手气！”
周遭看客纷纷起哄打趣：“赶紧的！方才好几个人都输了，该你翻盘走运了！”“看准了掷！可别把铜钱打飞咯！”
少年抿唇凝神，铜钱在掌心晃了两晃，手腕一扬，几枚铜钱叮当落地，在石板上飞速打转，最后稳稳停住。
“两正一反！赢啦！”
围观百姓瞬时一阵欢呼喧闹。
摊主毫不在意，哈哈一笑，随手挑了个最大最圆的蜜柑，又捡了方绣桃花的软锦帕，一并塞到少年手里：“可以啊小哥！手气真旺！拿好彩头，下次常来！”
少年喜得眉眼弯弯，指尖剥开橘皮，清甜果香四散开来。
旁边几个垂髫稚子扒着人缝探头，眼巴巴盯着果子，小嘴微抿，模样憨馋，惹得旁人阵阵轻笑。
有人忍不住打趣那少年：“小哥得了锦帕，莫不是要送给哪家小娘子？”少年耳尖一红，抱着果子锦帕，笑着往人群外挤去。
一街之隔的牲口市，光景全然不同。
这里远离吃食喧闹，没有嬉闹喝彩，只剩牲口低低的嘶鸣、蹄子叩击地面的轻响。木柱拴着黄牛、毛驴，尾巴不时扫过蝇虫。
往来皆是农户、行商与牙人，大宗牲口买卖最重规矩体面，议价从不大声叫嚷，全靠代代传下的袖里吞金老法子。
一位朴实农户立在一头青驴旁，粗布衣衫洗得发白，眉眼诚恳。他家田地渐广，旧驴已经老弱，专程来集市买驴耕田代步。
守驴的是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常年奔走乡野做牲口买卖，性子爽直却也精明，伸手轻轻拍了拍驴颈：“这驴性子温顺，耐力足，犁地赶路都不差。”
中间立着位须发半白的老牙人，麻布长衫，面容和善，是市集里最有脸面的中间人，公道靠谱，人人信服。
老牙人抬手一拱，声音平缓老道：“二位都是诚心交易，咱按老规矩办事。
袖中议价，口不言价，手定高低，绝不欺瞒。旁人听不见价钱，免得搅局抬价。”
二人纷纷点头，上前靠拢。宽大麻布长袖互相遮掩合拢，三只右手尽数藏在袖管幽暗之中，外人半点窥探不得。
袖里方寸之地，无声拉锯已然开始。
老牙人先伸指比出底价，分寸稳妥，贴合当下市价。
卖驴汉子指尖微动，往上抬了半分，是不肯低价出脱。
农户指尖轻轻下压，透着几分为难，家中银钱有限，想要再便宜些许。
三人指尖起落屈伸、轻重试探，你来我往几番拉扯，无声较着劲。
外头围观的路人静静看着，只看三人神色平淡、身姿端正，谁也猜不透袖中究竟是何等价钱。
有人低声闲聊：“也不知里面比划多少，这老牙人最是会调和。”
半晌，袖中手势齐齐一顿，尽数收落。
老牙人收回手，轻轻拂了拂袖角，豁然开口：“成了！两相情愿，一百二十文，青驴易主！”
农户顿时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公道价钱！老人家眼光最准，我心里踏实！”
卖驴汉子也爽朗应下：“袖中议定，一言九鼎！做买卖讲的就是信义，绝不反悔！”
老牙人唤来一旁代写契书的先生，取来麻纸与墨，落笔写明牲口样貌、价钱，双方郑重画押，牙人也落下名字作保。
农户从褡裢取出铜钱，一串一串清点交付。汉子解开拴驴绳索，交到农户手中。青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跟着新主人。
一街两处人间光景，截然不同却相得益彰。
这边关扑嬉闹、小吃飘香、人声鼎沸，是寻常百姓寻乐的热闹欢喜；那边袖中议价、静默成事，是市井商行代代恪守的规矩方圆。
喧嚣藏烟火，沉静藏生计，一市百态，尽是太平大宋的温柔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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