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唐"，到底是唐朝的唐还是Town的音译？

唐人街的"唐"，是唐朝的"唐"，还是"China Town"里"Town"的音译？这个问题在知乎上被翻出来讨论，答案比想象中更有意思——这个翻译好就好在双向奔赴，所以才能流传至今。

"唐人街"这一说法最早出现在中文正式记载里，是同治年间随使团前往美国的志刚所著《初使泰西记》。书中提到美国华人在西海岸的社区，当地人自称本地为唐人街。志刚是旗人，出身镶蓝旗，早年靠科举入仕，职务是总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也是当时清廷洋务派中的外语人才。

一个使团，两个签字人

1868年（同治七年），受恭亲王奕訢等洋务派官员信任的美国公使安森·伯林格姆，被任命为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率使团以清朝外交官员身份返回美国。他有个更被熟悉的中文名——蒲安臣。

志刚因早年参与外务被编入使团，任左协领，与右协领孙家谷一满一汉承担"会衔"职责。清廷将谈判任务交给蒲安臣，但产生的条约合同原则上需这两位共同签字方可生效。

使团第一站从上海出海东渡太平洋直达旧金山，不出意外地发现，早在中美签署条约前，这里已有很大规模的中国人定居区。志刚在书中写道：

"金山为各国贸易总汇之区，中国广东人来此贸易者，不下数万……街名'沙加免杜'，而外国人呼之为'唐人街'。今方会绅董，倡修中华会馆，将次竣工"

这里说的"沙加免杜"就是今天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这一称呼由粤语转写而来，当时正是淘金热下形成的移民重镇，华人称此地为美国二埠。

淘金热与铁路华工

1848年，萨克拉门托郊区的萨特磨坊旁边，一个老头捡到河里的一块金子。他带着金子去萨克拉门托的商店买东西，把本地有金矿的事传遍了全世界，大量对黄金有渴望的三教九流纷至沓来。这为已有疲态的西进运动点燃了最后一把火，西海岸今天数得上号的城市基本在这个时代出现雏形。

华人来此定居的时间大致在1863年左右。那一年太平洋铁路破土动工，作为横跨北美铁路的西段工程，数以万计的华工以各种方式被弄到了美国。这些跟铁路公司签了合同的华工身份地位很尴尬，许多人在铁路通车后去别的工地工作，更多人就地定居在旧金山开店做买卖。

蒲安臣此行的交涉目标之一，就是跟美国政府协商敲定华工的身份——究竟是移民还是劳工，最后才从法律层面确认了华人移民的合法性。

从志刚的口风中可以看出，"唐人街"这个词最早居然是从外国人口中说出来的。这一称呼的流行，就是早期华人移民和洋人在使用期间出现并成为惯例的。

为什么是"唐"这个字

之所以用"唐"，无疑与唐朝的唐有直接联系。将唐泛化使用最著名的案例是日本。直到江户时代，日本人和在博多、长崎活动的华人还在以唐山代指中国老家，这一传统也被其他地区的华人移民传承。这个唐包括但不限于唐物、唐船、唐货等，历史根源都能追溯到唐朝的唐，但在太平洋贸易中又很快与唐朝没了直接关系。

《明史》中的论断说得很清楚："唐人者，诸蕃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

与志刚基本同时代的另一个外交官张德彝，并没有入乡随俗使用唐人街这个说法，而是用"中国城""唐人城"等叫法。1866年（同治五年），他在前往欧洲途经西贡停港时这样描述当地唐人街：

"初六日壬午，晴。早抵安南国港口，地名'线阳'……见有'中国城'，因华人侨寓于此者众。其人贸易，悉为闽广人……是日，男女拥看华人，竟有千百之多。"

1878年（光绪四年），他作为郭嵩焘使团译员前往英法交涉。因太平洋铁路已通车，路线是乘船到旧金山，再乘火车到达东海岸，然后坐船横渡大西洋到达欧洲。途中路过华盛顿特区，见到了当地华人移民：

"二十日庚午，晴。早，随星使乘车往游'唐人城'……华盛顿的华人区有华人开设的店铺、会馆等，一切生活所需皆可自给自足。"

可见把China town翻译成中文，并没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叫法。中文里爱怎么叫怎么叫，也不存在有了"town"才用"唐"这个说法，顶多是两种语言互相影响的结果。

比北美更早的China town

有意思的是，早在北美洲形成华人聚居地前，英文和其他欧洲语言里就已经有了China town这个词。在大航海时代，这个词的含义还很多元，既可以说华人社区，也可以说像澳门这样欧洲人在东亚的聚居区和商站。

目前可最早考据、被西方人称为China town的地方，在印度加尔各答的Achipur。其建立者是一位18世纪下南洋后来到印度、建立了糖厂和种植园的华人移民，这位移民领袖叫唐阿秋（Tong Achew）。有不同的说法认为他是客家人或者广东人，但在英属印度，他是东印度公司治下缴纳年租的地主。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唐人街的"唐"，既是唐朝的唐，也恰好与Town的音译撞了个满怀。两种语言互相影响，才让这个翻译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