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存异正统之辩（八）细数在位不足一年、史家不予承认的帝王

秦始皇一扫六合，取“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之义，创设皇帝制度。在传国玉玺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昭示皇权天授，皇帝被视为九五至尊、社稷共主。然而二千余年来，诸多皇帝犹似牵线傀儡，受制于权臣、外戚、宦官，被废黜、遭诛杀。更有不少帝王端坐龙椅时长不足一年，甚至仅有数日、数月，且无庙号与谥号，仅以某废帝、或某王侯（继位前或废黜后的爵号）之名残存于历史长河之中。

遍览历代正史，查觉史家记载被废帝王，隐约以在位一年作为取舍分界，大致形成两种态度。

其一，在位超过一年者，多会单设或合立本纪。例如曹魏齐王曹芳、高贵乡公曹髦、陈留王曹奂三位废帝，合编《三国志·魏书·少帝纪》。史家知其为废帝，仍承认或默认其帝王身份，猜测或因在位时间较长，若不立本纪，史学纪年脉络将会断裂。当然亦有特例：西汉前少帝刘恭、后少帝刘弘，二人在位皆长达四年，却无独立本纪，湮没在《史记·吕太后本纪》《汉书·高后纪》之中。详见本系列之二《另类的“高后纪年”，以临朝太后取代正统天子（西汉前后少帝）》。

其二，在位不足一年者，多不立本纪，甚至无独立列传。此类帝王，传统史家往往不承认其正统帝位。因其在位短促，不影响王朝纪年主线，史书常一笔带过，甚至刻意淡化其事。如东汉，前少帝刘懿在位206天、后少帝刘辩在位136天，只因前者早夭、后者遭废，均无本纪或列传。若非文史爱好者好事深究，仿佛这些帝王未曾登过历史舞台。

传统史学这等“双标”，是属典型的“成王败寇”史观。好在历史是人民书写的。笔者认为，评判正统王朝帝王，断不能以其在位时间的长或短，或继位者承认的是与否为标准。主要把握三点。

第一，是否属正统王朝体系，此为根本。即必须是在“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辽金—元—明—清”一脉相承的王朝体系中，其它如明末李自成的大顺、张献忠的大西这类政权，不在本次讨论范畴。

第二，是否依王朝礼制登基，此为关键。即必须依照帝王登基礼制并昭告天下，尤以改元建号为宜。如北魏元姑娘，在襁褓之中被胡太后谎称皇子立为帝，“经数日，见人心已安，始言本实生女，今宜更择嗣君”，随即废黜，不计入正统帝王。

第三，是否为当朝唯一君主，此为标尺。即若是两帝并立纷争，失败者则不视为正统帝王。如唐朝唐僖宗出逃后被权臣拥立的李煴、唐代宗出逃后被吐蕃拥立的李承宏，正统帝王仍然在位（只是离京），此等短暂僭越不视作正统帝王。又如元朝天顺帝阿速吉八，与元文宗爆发“两都之战”后战败，自然是以胜者文宗一系承续大元国祚。

依此三条标准，细数在位不足一年、传统史家不予承认的帝王如下：

一、秦

1.嬴子婴（？—前206年）

在位时间：前207年十月—前207年十二月，计46天

称号：秦王（秦已去帝号，仅称王）

史料出处：《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

概况：是以小宗藩王继位。秦二世被杀后，赵高拥立子婴，取消帝号，只称秦王。后子婴诛杀赵高，不久向刘邦投降，项羽入咸阳后诛杀子婴。

二、汉

2.刘贺（前92年—前59年）

在位时间：前74年六月初一—前74年六月廿八，计27天

称号：汉废帝、昌邑王，海昏侯

年号：沿用昭帝元平年号，未改元

史料出处：《汉书·霍光传》《汉书·武五子传》：“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征王贺典丧”；“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大将军光与群臣议，白孝昭皇后，废贺归故国”。

概况：是以小宗藩王继位，为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汉昭帝无嗣，霍光迎立刘贺入继大统；后被霍光联合上官太后废黜，遣返昌邑，贬为海昏侯。

3.刘懿（？—125年）

在位时间：125年三月—125年十月，计206天

称号：前少帝、北乡侯

年号：沿用安帝延光年号，未改元

史料出处：《后汉书·孝安帝纪》：“太后临朝，立章帝孙济北惠王寿子北乡侯懿”；“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辛亥，少帝薨”。

概况：是以小宗继位，为汉章帝之孙，济北惠王刘寿之子。安帝驾崩，阎氏外戚为把持朝政，不立太子刘保，拥立刘懿为帝，在位当年崩逝。后发生“西钟政变”，原太子刘保即位，是为汉顺帝。其不承认刘懿帝位，不加帝谥。

4.刘辩（176年—190年）

在位时间：189年四月—189年九月，计136天

称号：后少帝、弘农王

年号：光熹、昭宁

史料出处：《后汉书·孝灵帝纪》：“夏四月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七。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光熹”；“九月甲戌，董卓废帝为弘农王”。

概况：是以灵帝长子身份继位。董卓入京掌控朝政，废刘辩为弘农王，改立其弟刘协，是为汉献帝。

三、晋

5.司马伦（？－301年）

在位时间：301年正月—301年四月，约100天

称号：赵王

年号：建始

史料出处：《晋书·惠帝纪》《晋书·赵王伦传》：“永宁元年春正月乙丑，赵王伦乃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建始”；“夏四月，逐伦归第，即日乘舆反正。于是大赦，改元”。

概况：是以小宗继位，为晋高祖司马懿九子，晋惠帝司马衷叔祖。发动宫廷政变，废晋惠帝，自立称帝，引发诸王讨伐。兵败后被赐死。

四、元魏

6.元钊（526年—528年）

在位时间：528年二月—528年四月，计45天

称号：幼主

年号：沿用孝明帝武泰年号，未改元

史料出处：《魏书·肃宗纪》《魏书·皇后传》：“二月甲寅，皇子即位，大赦天下”，“立临洮王子钊为主，年始三岁”，“夏四月戊戌，尔朱荣济河。庚子，皇太后、幼主崩”。

概况：是以小宗继位，为临洮王元宝晖之子。孝明帝被胡太后毒杀，胡太后先立元姑娘，随即废之，再拥立幼年元钊。尔朱荣以“太后弑君、立幼主”为由，发动“河阴之变”，将胡太后与元钊投入黄河溺死。

四、南梁

7.萧栋（？—552）

在位：551年八月—551年十一月，共91天

年号：天正

称号：豫章王

史料：《南史·卷五十三》《资治通鉴·梁纪二十》：“庚申，下诏迎豫章王栋。壬戌，栋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十一月己丑，豫章王栋禅位于景”。

概况：是以小宗继位，为梁武帝萧衍曾孙，昭明太子萧统之孙，豫章王萧欢之子。侯景废黜简文帝萧纲之后，拥立萧栋登基。后禅位于侯景，降封淮阴王并遭囚禁。侯景败亡后，萧栋于江陵被梁元帝萧绎沉杀于长江。

8.萧渊明（？－556年）

在位时间：555年七月—555年九月，约2个月

称号：闵帝、贞阳侯

年号：天成

史料出处：《梁书·敬帝纪》《南史·梁本纪》：“三月，齐遣其上党王高涣送贞阳侯萧渊明来主梁嗣，七月辛丑，王僧辩纳贞阳侯萧渊明”；“九月甲辰，司空陈霸先举义，袭杀王僧辩，黜萧渊明”。

概况：是以小宗继位，为梁武帝萧衍之侄、长沙宣武王萧懿之子。北齐扶持萧渊明即帝位，陈霸先发动兵变，废萧渊明，改立萧方智，是为梁敬帝。萧渊明退位后不久毒发身亡。

六、唐

9.李重茂（694年—714年）

在位时间：710年六月初七—710年六月廿四，计17天

称号：唐殇帝、唐少帝

年号：唐隆

史料出处：《旧唐书·中宗纪》《新唐书·韦皇后传》：“六月壬午，帝遇毒，崩于神龙殿。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唐隆”，“王公百僚上表，咸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于是少帝逊于别宫”。

概况：是以中宗四子身份继位。韦后临朝称制，欲效仿武则天。所立傀儡皇帝。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集团。李重茂被迫禅位给叔父李旦，是为唐睿宗。后被改封襄王，开元年间病逝。

10.李裕（？－905年）

在位时间：900年十一月—901年正月，约2个月

称号：唐废帝、德王

年号：沿用昭宗光化年号，未改元

史料出处：《旧唐书·昭宗纪》《新唐书·德王裕传》：“十一月庚寅，左右军中尉刘季述、王仲先废昭宗。迎皇太子监国，矫宣昭宗命称上皇。甲午，宣上皇制，太子登皇帝位”，“天复元年春正月甲申朔，昭宗反正，制皇太子裕降为德王，改名祐”。

概况：以昭宗长子身份继位。宦官刘季述、王仲先发动宫变，囚禁唐昭宗，拥立太子李裕。后宰相崔胤联合孙德昭等禁军将领诛杀刘季述，昭宗复辟，李裕复为德王。朱温掌权后，忌惮宗室，将李裕等诸王尽数杀害。

七、宋

11.赵旉（1127年—1129年）

在位时间：1129年三月—1129年四月，计26天

称号：元懿太子，宋简宗、宋殇帝（元末韩宋小明王追尊）

年号：明受

史料出处：《宋史·高宗纪》《宋史·皇子传》：“三月，傅等迫帝逊位于皇子魏国公，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改元明受”，“夏四月戊申朔，太后下诏还政，皇帝复大位”。

概况：是以高宗独子身份继位。苗傅、刘正彦发动苗刘兵变，逼迫宋高宗退位，拥立两岁的赵旉为帝，由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后韩世忠等平定兵变，高宗复位。赵旉复为皇太子。不久受惊夭折，谥号元懿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