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选出首位女校长，为何被骂上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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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大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9月底，东京大学宣布由藤垣裕子教授出任下届校长，学校在办学150年之际迎来首位女性校长。消息原本没有太多人关心，但外界很快发现问题：这名女教授在教职员投票环节中得票数远远低于另一名男性候选人，但她当选了校长。

争议一触即发。舆论质疑选拔的合理性；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全球各国如今每天都在发生的所谓“逆向歧视”中，又一个令人不齿的案例。相关消息在社交平台挂了一周热搜，日本文部科学省亲自下场要求回应。事到如今，这名女校长的争议早已超越了“性别那点破事”。性别的确是至关重要的导火索，但背后，又远不止性别问题。

▮东京大学候任校长藤垣裕子，图自东京大学网站。

质疑

9月28日，东京大学宣布综合文化研究科教授藤垣裕子将于2027年4月出任校长，任期6年。然而，在教职员投票环节，垣裕裕子在两轮投票中均排名第二，低于另一名工学院教授染谷隆夫，且得票只有对方的约一半左右。

投票消息的最初来源并非日本媒体或知情人士，而是东大自己公布的。28日当天，东京大学网站发布快讯，公开了几名候选人的具体得票情况，并在开头写明：藤垣裕子不仅是东京大学首位女校长，也是东京大学首位没有在教职选举中拿到最高票的校长。外界难以完全理解东大发布这条消息的动机，但至少从表面看，大学无意隐瞒此事，甚至认为可以宣传。然而，舆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截图自东京大学网站

事发后，多名东大教员在社交平台实名发文谴责，帖文都获得数万点赞。农学生命学科的山内启太郎质问本次投票“意义何在”；知名青年学者落合阳一也称结果令他大跌眼镜。落合阳一还挖苦说，事已至此，只能对藤垣裕子表示“恭喜”。

日本文部科学省罕见地两次下场点评。9月29日和10月6日，日本文科大臣关芳弘先后在记者会上督促东京大学解释情况。文科省表示：关于东京大学的校长选举，我们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质疑，希望校方履行说明责任。

东京大学并非没有解释，相反，自舆论发酵以来，校方多次公开回应质疑，但提供的答案并不符合外界期待，因而仿佛没有回应。

截至目前，东京大学至少回应过这样几个原因。首先从程序上看，此事没有不合规之处，因为大学明文规定，教职员投票并非推举校长的唯一判断标准，而只是一个参考项。其次，校方看重藤垣裕子此前担任理事和副校长的种种行政经验，在综合判断下，认为她具备推动大学改革、统合内部分歧的重要能力，因而推举她为下任校长。

▮图为X网站流传的“梗图”，讽刺藤垣裕子以553票超过1107票。

事实上，近期日本多所国立大学都推选了“非最高票”校长。6月，京都大学选出的候任校长立川康人，在教职员投票中排名第三。去年，日本新潟大学选出的候任校长染矢俊幸，在投票中排名第二。这样的校长在东京大学是首位，但在日本高校显然并非首位。东京大学起初认为无需遮遮掩掩，也可以理解。

然而，这些回应并没有触及那个敏感的核心区别：藤垣裕子是女性。此外，东大相关选举委员会负责人国谷裕子也是女性，这种组合就不免令有些人“细思极恐”。日本舆论真正想质问的是，这名女校长有没有挤占原本更加优秀的男性学者的资源？进而，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大学，有没有因为胡搞“政治正确”而放弃了对基本事实的判断？

反感

日本在性别平等上的工作乏善可陈，因而不断受到国际社会的敲打，加剧了社会的反感。9月中旬，世界经济论坛如期发布了本年度性别指数报告，日本在受调查的145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117，不仅低于欧美国家，也低于中国和韩国。2025年年底，日本罕见地诞生了宪政史上首位女首相，令它的性别国际排名比去年可怜地上升了1位。

教育领域也是如此。根据文科省2025年的调查，日本全国大学中，女性校长比例为13.3%，在85所国立大学中仅有4位，不到5%。2月调查显示，日本女性学者比例为19.0%，而欧美国家普遍超过3成。不断有舆论指出，日本近年在由男性主导的领域增设女性名额，是为了紧跟国际潮流，在类似评价体系中不至于显得太难看。然而，经济增长放缓时期，男性同样认为自身是被剥夺者。谁都不好过，但女性似乎受到了特殊的优待。

性别议题之外，这种反感还尤其指向“文科生”。日本网友发长文称，在教职员投票中排名第一的教授染谷隆夫，他的研究方向是高端材料和电子设备，是那些“真正对人类有价值”的学科；与此相对，藤垣裕子研究的是一个叫做“科学传播学”的东西，听着就像江湖骗子。网友还指出，染谷论文引用超过70000件，藤垣只有1000件。二者学术成果的差距不是一个量级，远远大于校内投票的差距。

事实上，无论哪个国家，人文社科论文的引用量与医学、自然科学和工科论文都不是一个量级，业内不会直接比较。但日本舆论焦虑起来照顾不到这些事实。他们只注意到日本的科研能力在过去20年中连年下滑，影响力论文从曾经的世界第4跌落到13位。在THE的最新全球排名中，东京大学27位，京都大学62位，较前一年均有下降，远低于中国的清华和北大。此时，对这名东大新校长的反感又多了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她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带领日本重回科学巅峰的人。

残局

东京大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烂摊子。9月初，校方公布的2025财年决算显示，去年东京大学亏损57亿日元。大学去年收入2997亿日元，仅增长0.2%，无法填补研究经费、人事费用等各类费用的大幅上涨。日本文部科学省规劝东大“在经营管理方面加倍努力”。

▮日本东京大学

在日本，国立大学也需要全权自负盈亏。2004年，日本推动国立大学法人化，引发的矛盾在今天逐渐尖锐。《朝日新闻》10月7日一则分析指出，日本国立大学的校长已经不需要、甚至不能是学术共同体的代表，而应该是大学这家公司的CEO。许多人事逻辑都会因此改变：东京大学的校长需要处理国际化、对外合作、招生竞争、捐赠和社会关系等议题，藤垣裕子也许在这些能力上获得了认可。无论如何，这名女校长绝不是来摘果子的，她面对的环境十分残酷。

那么，藤垣裕子的“女性”身份，究竟有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发挥某些神秘作用？这类质疑多半不会得到正面回应。媒体也关注到，东京大学正在冲刺国家的“国际卓越研究大学”申请。这是日本为当地顶尖大学拨出10万亿日元预算的巨大项目，目前，日本东北大学、东京科学大学和京都大学都已获批，东京大学却意外地迟迟没有消息。

▮2024年，东京大学新设“多样性包容共创中心”，在当时引发追逐“政治正确”质疑。截图自东京大学网站

毋庸置疑，这类审查也将考虑许多因素，例如大学的社会贡献度、构成多样性、女性活跃度等标准。如此看来，一些阴谋论式的猜测已经无法阻止了。然而事已至此，大方地将之变成阳谋也未尝不可。对东京大学而言，如果这名女校长能够带领自身拿下这笔巨额国家经费，缓解财政状况，提升运营效率——作为一名合格的法人代表，又有什么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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