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景福元年六月,宣州城外的原野上,一匹瘦马倒毙在干涸的沟渠旁,腐臭的躯体引来了成群的黑鸦。
城头守军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围城已近半年,城外的敌人比城内更清楚,那匹马的死意味着什么。
此时,距此不远的广德营寨已经空了。
张训的兵士奉杨行密之命,正日夜不停地切断孙儒大军的粮道。
那些原本满载粮秣的辎重车队,要么被截获,要么在劫掠途中被伏击。
曾经号称“土团白条军”的七万大军,正在以一种沉默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向瓦解。
杨行密最初并非必胜之局。
就在同年正月,他还在犹豫是否要退守铜官——据《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记载,当时他对诸将说“孙儒之众十倍于我,吾数战不利,欲退保铜官,何如”。
谋士刘威、李神福力主不可退,提出的方略是“屯据险要,坚壁清野以老其师,时出轻骑抄其馈饷”。
简而言之,孙儒的军队虽然庞大,但远离后方,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让他的后勤自行崩溃,就能不战而胜。
孙儒的部队此时已经断粮。
士卒中瘟疫蔓延,大批人倒在营中,再也站不起来。
《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记“儒食尽,士卒大疫,行密纵兵击之,儒军大败”。
孙儒派遣刘建锋和马殷分兵到附近各县抢粮,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六月的宣州城外,杨行密的大军趁势出击,一举攻破孙儒营寨。
孙儒本人在溃败中被杨行密部将田頵擒获,随即斩首,首级传送京师。
他的军队几乎全部投降,那些“尤勇健者五千人”被杨行密挑选出来,穿上黑衣、蒙上铠甲,编成日后威震淮南的“黑云都”。
孙儒临刑前说了什么,史书没有留下太多记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麾下的两名将领,刘建锋和马殷,并不在他身边。
据《新唐书》卷一百九十记载,孙儒军中“遣殷与建锋掠食旁县”,两人当时正在外围为濒临崩溃的大军四处搜刮粮草。
等他们得到消息时,孙儒已经败亡,大军已经离散。
刘建锋和马殷没有选择投降杨行密。
他们收拢了溃散在各地的残部,总计七千人。
这七千人在《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中留下了一个冰冷的数字,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去向——“转寇江西”。
他们推举刘建锋为首领,马殷为前锋,张佶为谋主,向南进入江西境内。
张佶是谁?
关于他的出身,史书记载不一。
《旧五代史》说他“不知何郡人也”,而另一些记载说他是长安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孙儒军中,他已经以谋略见长。
当刘建锋和马殷决定南下时,张佶的头脑成为了这支残兵的核心资产。
七千人是一支军队的骨架,但要让这支骨架长出肌肉和血肉,需要的是粮草、地盘和更庞大的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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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此时正处于权力的真空地带。
洪州、虔州等地的刺史和镇将各自为政,谁也没有足够的兵力抵挡一支久经战阵的七千人精锐。
刘建锋和马殷的军队很快攻下了洪州和虔州的若干县镇,以战养战,兵力不断膨胀。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记“略洪、虔数州,众遂十余万”。
从七千到十万,这个过程有多快,史书没有给出确切的月日。
但可以想见,当宣州之战刚刚结束不过数月,这支从孙儒覆灭中逃出的残部,已经在江西站稳了脚跟,并成倍地扩张。
他们没有再往南走太远。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湖南。
潭州——也就是今天的长沙——是湖南的核心重镇。
此时占据潭州的是武安节度使邓处讷。
邓处讷本为邵州刺史,景福二年趁潭州内乱攻入州城,杀周岳,自领武安军。
到乾宁元年,他已经经营潭州两年有余,但周边的邵州等地仍然不附。
他听说刘建锋的大军正向湖南逼近,决定依托险要地形设防。
邓处讷选中的防线是龙回关。
龙回关位于潭州与邵州之间的山道上,是从南面进入潭州盆地的咽喉要地。
据《新五代史》卷六十六记载,邓处讷派邵州指挥使蒋勋和邓继崇率步骑三千戍守龙回关。
三千人守一道山关,在纸面上是足够的。
但邓处讷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关隘本身,他没有考虑一个问题:蒋勋会怎么做?
刘建锋的军队在乾宁元年五月抵达醴陵。
离龙回关已经不远了。
马殷作为前锋,率先抵达关下。
《通鉴纪事本末》记“殷先至关下,遣使诣勋”。
马殷派出的使者向蒋勋陈述利害。
具体说了什么,史书没有详录,但从后来的发展看,使者传达的很可能是一个简单而有力的逻辑:刘建锋的十万之众,你三千人守一道关,守得住吗?
即便守住了这一关,你的军粮能支撑多久?
你的援军在哪里?
蒋勋的选择是: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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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纪事本末》记载“勋等以牛酒犒师”,蒋勋带着牛和酒出关迎接。
这在当时是一种介于投降和谈判之间的姿态。
蒋勋显然倾向于和谈,或许他已经在盘算,自己作为龙回关守将,能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分得什么位置。
但他低估了刘建锋的手段。
刘建锋没有杀蒋勋,也没有把他当作敌人。
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他剥下了蒋勋所部将士的铠甲,让先锋部队换上,然后举起蒋勋的旗帜,径直向潭州城开进。
《新五代史》卷六十六用极简的文字记下了这一幕:“建峰取勋铠甲被先锋兵,张其旗帜,直趋潭州,至东门,东门守者以为关兵戍还,开门内之。”
潭州东门的守兵远远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看到穿着邵州兵甲的队伍,以为龙回关的守军回来了。
城门开了。
刘建锋的兵一涌入城,邓处讷正在府中设宴。
酒席未散,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记“武安节度使邓处讷方宴,擒斩之”。
据《通鉴纪事本末》的记载,这一天是“乾宁元年五月戊辰”。
蒋勋献了关,却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邵州刺史。
他觉得自己在龙回关的选择——出关犒师,而非据关死守——是刘建锋得以进入潭州的关键一步。
这个功劳,换一个邵州刺史,不算过分吧?
刘建锋的回答是:不给。
《新五代史》卷六十六记“蒋勋求为邵州刺史,建峰不与”。
没有给出理由。
或许刘建锋觉得,一个在关键时刻不战而降的将领,不值得委以州郡重任;或许他觉得蒋勋在龙回关的“犒师”本质上是投机,而投机者不应该得到回报。
但无论理由是什么,蒋勋的反应是明确而激烈的——“勋率兵攻湘乡”。
蒋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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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锋派马殷去平叛。
马殷从潭州出击,在邵州一带与蒋勋交战。
这场战事从乾宁元年下半年打到乾宁二年,前后持续了将近一年。
蒋勋是邵州本地人,熟悉地形,又有一定的兵力基础,马殷一时不能彻底取胜。
而就在马殷在邵州前线与蒋勋对峙的时候,潭州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刘建锋觉得天下已定。
他带着十万大军打下潭州,朝廷的册封很快就会下来,四周州郡要么望风而降,要么像蒋勋一样在垂死挣扎。
他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舒服一点了。
据《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记载,“武安节度使刘建锋既得志,嗜酒,不亲政事”。
他把政务交给部下,自己整天饮酒作乐。
在《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中,他被描述为“庸人,不能帅其下,常与部曲饮酒欢呼”。
一个“庸人”,在乱世的权力场中,这往往是最致命的标签。
他看上了部下陈赡的妻子。
陈赡是“长直兵”,也就是刘建锋身边的亲兵,同时也是刘建锋的“御者”,即贴身侍卫。
他的妻子“美且艳”,刘建锋“私之”——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陈赡的反应是直接而暴烈的。
他没有选择告发,没有选择隐忍,而是在衣袖中藏了一把铁挝,趁刘建锋不备,一击毙命。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记“赡怒,袖铁挝击建锋死,断其喉”。
铁挝是一种短柄的打击兵器,藏于袖中,随时可以取出。
陈赡作为刘建锋的贴身侍卫,有无数机会接近他,也有最充分的理由动手。
这一击发生在乾宁三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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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把这件事放在乾宁三年夏四月条下。
刘建锋从乾宁元年五月入潭州,到乾宁三年四月被杀,在潭州主政不到两年。
他死于自己最亲近的人之手,而死因不过是一桩隐私的暴露。
军中大乱。
刘建锋没有儿子,也没有明确的继承人。
潭州城内诸将在一阵混乱之后,共同推举了一个人临时主持局面:行军司马张佶。
张佶本人就在潭州城内,他是刘建锋的谋主,也是潭州政权中地位最高的文职官员。
诸将认为,让张佶来当这个家,是顺理成章的。
张佶答应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带有一层神秘的色彩。
据《新五代史》卷六十六记载,“佶将入府,乘马辄踶啮,伤佶髀”。
张佶要入节度使府理事,骑马走到府门前,马突然人立而起,踢中了张佶的左侧大腿。
张佶从马上摔下,伤得不轻,卧床不起。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记录了张佶当时说的一句话:“佶卧病,语诸将曰:‘吾非汝主也,马公英勇,可共立之。’
”张佶对诸将说,我不是你们的主人,马公英勇,你们应该立他。
张佶说的“马公”,当然就是马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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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殷此时还在邵州前线与蒋勋交战,并不在潭州。
张佶的这句话,成了一个明确的指向——拥立马殷。
诸将同意了。
他们做的事很干脆:先杀了陈赡,把他的尸体肢解示众,然后派姚彦章前往邵州迎接马殷。
据《新五代史》卷六十六记载,“诸将乃共杀赡,磔其尸,遣姚彦章迎殷于邵州”。
姚彦章到了邵州,把潭州的情况告诉了马殷。
马殷的反应,在《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中有详细的记载——“殷犹豫未行”。
马殷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张佶是行军司马,是潭州城内地位最高的人,他受了伤,但伤情如何?
诸将是真的要拥立自己,还是张佶设的局?
这时候,一个叫姚彦章的人说了话。
《资治通鉴》记“听直军将姚彦章说殷曰:公与刘龙骧、张司马,一体之人也。
今龙骧遇祸,司马伤髀,天命人望,舍公尚谁属哉”。
姚彦章告诉马殷:你和刘建锋、张佶是一体的,现在刘建锋死了,张佶伤了,天命和人望,不归你归谁?
马殷动身了。
他把邵州的战事交给亲从都副指挥使李琼继续负责,自己径赴长沙。
乾宁三年,马殷抵达潭州。
张佶的迎接方式,在《新五代史》卷六十六中有极为详细的记载:“殷至,佶乘肩舆入府,殷拜谒于廷中,佶召殷上,乃率将吏下,北面再拜,以位与之。”
张佶坐着肩舆——就是简易的轿子,因为他腿上有伤——进入节度使府。
马殷在廷中拜谒他。
张佶把马殷叫上来,然后率领将吏走下台阶,面朝北,行再拜之礼,把留后之位让给了马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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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
张佶是先被推举为留后的人,他有机会自己坐上去。
但他没有。
他坐肩舆入府,受马殷拜谒,然后把马殷请到上座,自己率领众人拜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在史书中留下了精确的先后顺序,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地标志着权力的转移。
张佶退回去了。
他重新担任行军司马,并且主动请缨,代替马殷率兵去攻打邵州。
张佶后来在行军司马的位置上待了将近二十年。
《旧五代史》记“佶为行军司马,垂二十年,殷果立大勋,甚德佶”。
马殷称王之后,开平初年,表张佶为朗州永顺军节度使,累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乾化元年夏四月,张佶卒于任上,诏赠侍中。
一个马踢伤的大腿,改变了一切。
如果那匹马没有踢那一脚,张佶很可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潭州的主人。
他有谋略,有资历,在刘建锋时代就是“谋主”级别的人物。
诸将推举他的时候,并没有人反对。
他的推让,或许有伤病的现实考量——一个不能骑马的人,在乱世中确实难以统御军队。
但他也可以选择让马殷作为军事统帅,自己以行军司马的身份在幕后掌权。
他没有这样做。
他选择了完全的、彻底的、不容反悔的让位。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这句话如果放在当时的场景中,大概有很多人适用。
刘建锋把权力想简单了,以为打下潭州就可以高枕无忧,最终死于亲兵之手。
蒋勋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献出龙回关就能换一个刺史,最终起兵反叛而败亡。
孙儒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十倍的兵力优势足以碾压杨行密,最终粮尽军溃,身首异处。
而张佶,也许恰恰是因为没有把事情想简单,才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看到的或许比诸将更多——在那七千残兵从宣州城下南奔的最初时刻,他就在队伍里。
他亲眼见证了孙儒的十万大军如何在一场后勤崩溃中灰飞烟灭。
他比谁都清楚,在乱世中,名义上的主帅之位意味着什么。
乾宁三年之后,马殷在潭州站稳了脚跟。
他逐步平定了湖南全境,又向桂州、朗州等地扩张,最终在开平元年被后梁封为楚王,建立了一个绵延五十五年的政权。
而那个在乾宁三年春天因马踢伤而卧床的行军司马,在马殷的权力版图中,始终是一个存在感极强却又从未越过界线的人。
张佶死的时候,马殷已经坐稳了湖南。
他追赠张佶为侍中,这个荣誉对张佶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匹马的嘶鸣声响起时,他没有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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