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博散文:许将：五朝元老的那一点“不聪明”

北宋政和元年（1111年），福州闽县的一个老人去世了。

他活了七十五岁。从仁宗嘉祐八年（1063年）中状元，到徽宗政和元年去世，他经历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在北宋中后期那个党争激烈、翻云覆雨的时代里，一个人能活过五朝而不倒，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许将留下的，不只是“不倒”的履历。他留下的是一个“状元”在权力场中反复做出的选择，以及那些选择背后，一个人对“分寸”的坚持。

一个“不肯做京官”的状元

嘉祐八年，二十六岁的许将摘得癸卯科状元。

主考官是欧阳修。欧阳修读了许将的赋，对人说了一句话：“君辞气似沂公，未可量也。”“沂公”是王曾，北宋名臣，真宗朝状元，后来做到了宰相。欧阳修的意思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有王曾的气度，前途不可限量。

按宋代惯例，状元及第后，任满一届地方官，就可以回京参加“馆职”考试。馆职是清要之职，是通往宰执的“龙门”。多少进士挤破了头，就为了这一个考试。

许将没有去考。

他的理由被记在《宋史》里：“起家为官，本代耕尔，愿以守选余日，读所未见书。”

出来做官，本来就是为了代替耕田维持生计。他希望用候补的空余时间，去读那些还没读过的书。

宰相对这个回答很赞赏，让他做了明州通判。一个状元，主动放弃了回京的机会，去地方做一个通判。这在北宋的官场逻辑里，是“不聪明”的。但许将算的不是“升迁”的账，是“读书”的账。

三日连升

神宗即位后，王安石变法，急需人才。神宗召见许将，任命他为集贤校理、同知礼院，参与编修中书条例。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北宋官场上极为罕见。

许将原本应由太常丞转任博士。但神宗破格改任他为右正言。第二天，又命他直舍人院。第三天，再命他判流内铨。

三天之内，连升三级。这些职位，一个是谏官，一个是草诏，一个是管官员考核。神宗把变法中最要害的几个位置，在三天之内交到了许将手里。

当时有记载说，王安石拟拔李定、章惇入舍人院。神宗说了一句话：“许将状元及第，新除正言，何不令人院？”——许将是状元，刚做了正言，为什么不让他进舍人院？

一个状元，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就是这样被用起来的。

郓州的“三圄皆空”

但许将最值得细看的事，发生在他被贬之后。

元丰年间，许将因“太学虞蕃案”被蔡确、舒亶陷害，父子被逮入御史府，关了一个多月才放出来，最后被贬知蕲州。后来改知郓州。

郓州的上元节，按惯例，官吏会把那些有“盗贼”前科的人抓起来关进监狱，防止他们在灯会上生事。许将到任后，做了一件事：把这些人全部释放。

他说了一句话：“是绝其自新之路也。”——关着他们，是断绝了他们改过自新的路。

结果，“自是民无一人犯法，三圄皆空”。从此百姓没有一个人犯法，郓州的三座监狱都空了。父老感叹：“自王沂公后五十六年，始再见狱空耳。”从王曾之后五十六年，才又看到监狱空了。

许将还做了一件事。郓州有个风气，“士子喜聚肆以谤官政”——读书人喜欢聚在街市上议论批评官府。许将“虽弗禁，其俗自息”。他没有禁止，但那个风气自己消失了。

一个从御史台牢房里走出来的人，到地方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放人”，不是“关人”。一个被政治倾轧过的人，到地方上面对“谤官政”的士子，选择的是“不禁”。

许将后来回到朝廷，做到尚书左丞。绍圣年间，章惇为相，与蔡卞“同肆罗织，贬谪元祐诸臣，奏发司马光墓”。哲宗问许将的意见。许将说了一句话：“发人之墓，非盛德事。”

掘人家的坟墓，不是盛德之事。哲宗接受了。

一个在权力中枢的人，在“清算”成为主流的时候，说了一句“不”。他没有公开对抗章惇，但他让哲宗“纳之”。司马光的墓，保住了。

那个“有分寸”的人

许将的一生，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分寸。

他在宦官面前“不交一言”，但在该说话的时候，他说话。他在太学生案中释放无辜者，得罪了权贵，被关进御史台，但他没有因此改变做法。他被贬到地方，释放盗贼，不禁止谤政，用“不折腾”的方式治民。他在章惇清算元祐党人的时候，没有正面冲突，但用一句话保住了司马光的墓。

李纲后来评价许将，说他“勋业、行义、经术、文章皆兼备之，为当世之所瞻仰”。

一个状元，一个五朝元老，一个做到尚书左丞的人，留下的不是某一项惊天动地的功业，而是一串“不大不小”的选择。在每一个可以选择“更聪明”的时刻，他选择了“不聪明”。不去考馆职，去读书。不去迎合权贵，去释放囚犯。不去参与清算，去说一句“非盛德事”。

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知道权力的滋味，但不被权力改变。

五朝元老，靠的不是圆滑，是那一点不肯丢掉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