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老赵,今年五十九,腰板还算直溜,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拎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水壶去村口打豆浆,三块钱一袋,从不加糖。村里人当面喊他老赵,背地里叫法就多了,最难听的那句传了快三十年——扒灰佬。
这事得从一九九六年秋天说起。
那年他三十出头,家里来了个十八岁的姑娘
那时候老赵还叫小赵,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二百四十块。他老婆叫刘巧云,邻村嫁过来的,人长得壮实,干活一把好手,就是脾气爆,嗓门大,骂起街来能从前院传到后山。
两口子生了个闺女,叫赵小芳,那年刚满三岁,整天流着鼻涕在院子里追鸡。
刘巧云有个侄女,叫刘小燕,是她大哥家的闺女。刘小燕那年十八,高中没考上,家里嫌白吃饭,打发她来姑姑家住些日子,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她长得随她姑,骨架大,皮肤黑,但年轻,脸上没褶子,辫子又粗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小赵那时候在砖瓦厂累一天,回家就想喝口凉水躺会儿。刘巧云天天叨叨他挣得少,谁家男人去南方打工寄回来三千块,谁家又盖了二层小楼。小赵闷头听着,不吭声。
刘小燕来了以后,家里饭桌上多了个低头扒饭的人,小赵偶尔抬头,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粒黑痣。
一碗荷包蛋,和一双五块钱的凉鞋
刘巧云带着赵小芳去镇上赶集,说晌午不回来。小赵那天轮休,在屋里睡觉。刘小燕在堂屋纳鞋底,针线笸箩放在膝盖上。
中午小赵起来找水喝,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荷包蛋,两个,卧在红糖水里,还冒着热气。刘小燕说,姑父,趁热吃。小赵端着碗,看见她手指上有针扎的血点子。
后面的事村里有好几个版本。
放羊的老孙头说,他路过赵家院墙,听见里面有女人哭。开小卖部的张婶说,刘小燕后来去她那儿买过一包卫生巾,眼睛红肿得跟桃似的。最邪乎的是村西头王木匠说的,他说小赵给刘小燕买了一双红色塑料凉鞋,五块钱,在镇上百货大楼柜台底下偷偷塞给她的。
真相到底咋样,没人说得清。
但刘巧云赶集回来那天,家里炸了锅。赵小芳后来跟我姑说过,她妈把搪瓷盆摔在地上,盆底磕掉一块瓷。刘巧云揪着刘小燕的头发从堂屋拖到院子里,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小赵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刘小燕当天下午就走了,背着来时的那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走到村口等拖拉机的时候,有人看见她光着脚,那双红色塑料凉鞋不见了。
她坐在大槐树底下,拍着大腿哭
可刘巧云不依不饶,逢人就说小赵不要脸,连侄女都下手。她坐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拍着大腿哭,说自己在砖瓦厂给男人送饭,看见他跟刘小燕在砖垛后面说话,两人离得近,肩膀挨着肩膀。
村里人端着饭碗围过来,听一句叹一句。
小赵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砖瓦厂的人背后喊他“赵扒灰”,他听见了,手里的砖刀攥得咯吱响,到底没回头。
刘小燕后来嫁到了外省,听说过得不好,男人喝酒打人,她跑回来过两次,又都被送回去。
刘巧云跟小赵没离婚,但两人分房睡。刘巧云在堂屋搭了张竹床,小赵睡里屋。吃饭各做各的,刘巧云煮面条,小赵蒸馒头。赵小芳夹在中间,初中没念完就去县城理发店当学徒,逢年过节才回来,放下东西就走。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架,可谁也没走。
病床上那句话,等了十七年
二零一三年,刘巧云查出来子宫癌,晚期。
小赵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万八,带她去县医院化疗。刘巧云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瘦得颧骨顶着皮。她拉着小赵的手,说,那年的事,我知道你没干。
刘巧云说,你那时候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刘巧云死在中秋节前一天。小赵给她擦身子换衣裳,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双红色塑料凉鞋,用报纸包着,鞋底还是白的。他把鞋放在刘巧云枕头旁边,没跟任何人说。
刘巧云死后第三年,刘小燕回来了。她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赔了八万块,她拿着钱回来盖房子。房子就盖在村东头,离老赵家隔三户人家。
村里人又有了新谈资,说刘小燕是回来找老赵的,说两人当年肯定有事,不然为啥偏偏这时候回来。
老赵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在院子里种了点青菜,养了十几只鸡。刘小燕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提了一箱牛奶,老赵没开。第二次是晚上,老赵隔着门说,你回去吧,你姑不在了。刘小燕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铁盒子里的凉鞋,和一张纸条
去年冬天,赵小芳从县城回来,带着她男人和两个孩子。老赵杀了三只鸡,炖了一大锅。吃饭的时候,赵小芳说,爸,刘小燕找我了,说想跟你见一面。
老赵筷子停在半空,问,见啥。
赵小芳说,她说当年是你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走的。那钱是你跟砖瓦厂预支的工资,你跟我妈说钱丢了。
老赵把筷子放下,走到院子里。那天特别冷,水缸里结了冰。他蹲在鸡窝前面,看着那几只母鸡挤在一起。赵小芳跟出来,说,爸,我都知道了。那年你让刘小燕走,是怕我妈闹大了,她一个姑娘家以后没法嫁人。你给她的五十块钱,她一直记着。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你妈那个人,心眼小,但没坏心。她后来知道了,所以才说那句话。你妈走那天跟我说,当年不该闹,闹了半辈子,苦了四个人。
今年开春,村里要修路,正好经过老赵家院墙外面。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从土里刨出来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红色塑料凉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燕,这鞋给你买的,五块钱,别嫌便宜。落款是一九九六年腊月十八。
施工队的人把盒子交给老赵,老赵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把盒子拿进屋,放在柜子顶上。晚上赵小芳回来,看见那个盒子,问,爸,这是啥。老赵说,没啥,你妈的旧东西。
那天晚上,她看见她爸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新修的院墙,墙外面就是刘小燕家新盖的楼房,三层,贴着白瓷砖,楼顶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老赵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鸡窝门打开,让鸡出来吃食。
豆浆还是三块钱一袋,桂花年年开
村里人现在不说扒灰的事了,改说老赵命硬,克死了老婆,现在一个人过。老赵听见了,也不恼,该干啥干啥。早上六点去打豆浆,三块钱一袋,不加糖。
有时候碰见刘小燕也来打豆浆,两人隔着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豆浆机嗡嗡响,热气冒出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住了。打完豆浆,老赵往东走,刘小燕往西走。
路上有人问,老赵,你俩咋不说话。老赵说,有啥好说的,都过去了。
那人又问,那当年到底咋回事。老赵停下脚步,手里的豆浆袋子晃了晃,说,当年啊,当年我要是真干了那事,天打雷劈。可我没干,也挨了半辈子骂。
那人还想问,老赵已经走远了。他走到家门口,把豆浆倒进碗里,端到刘巧云遗像前面,放了一会儿,又端回来自己喝了。碗底剩了点渣,他用水涮了涮,浇了院子里的青菜。
日子就这么过着,路修好了,村里的房子越盖越高。老赵还是住在那三间瓦房里,下雨的时候,堂屋地上摆着三个塑料盆接漏。赵小芳说要给他翻修,他说不用,住习惯了。其实他是怕动了房子,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没地方放。
刘小燕家的楼房盖好以后,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味能飘到老赵家。老赵坐在院子里,闻着桂花香,抽一根两块五的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用手弹掉,弹得很轻。
前几天我回村,看见老赵在路边拔草。他腰弯得很低,后脑勺的头发全白了。我喊了声赵爷爷,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是我。我走过去以后,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桂花要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在刘小燕家院子里,叶子绿油油的,确实快开花了。
老赵拔完草,直起腰,往家走。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草。那把草他扔进了鸡窝,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他站在鸡窝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堂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十五瓦,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我想起村里人说的那些话,想起刘巧云拍着大腿哭的样子,想起刘小燕光着脚等拖拉机的样子,想起老赵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的样子。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快六十的老头,每天打豆浆,喂鸡,给老婆的遗像换苹果。
有些事说不清,有些账算不明。村里人现在偶尔还提,但声音越来越小,像秋天的蚊子,嗡嗡两下就没了。老赵也不解释,该干啥干啥。
他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给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买了双五块钱的凉鞋,然后让她走了。那双鞋现在还在铁盒子里,锈迹斑斑,红色褪得发白。老赵偶尔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放回去。他不跟人说,也没人问。
日子就这么过,豆浆还是三块钱一袋,鸡还是十几只,桂花年年开。
村里人最后记住的,是老赵那句话。那天有人又提起当年的事,老赵把烟头掐灭,说,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人事,放她走。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那天太阳很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啥。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堂屋里刘巧云的遗像,黑框里面的人板着脸,像在生气,又像在笑。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话说不明。可日子还得过,豆浆还得打,鸡还得喂。
老赵今年五十九,腰板还算直溜,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拎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水壶,去打三块钱一袋的豆浆,从不加糖。
有些事,时间长了就淡了。有些人,走远了就忘了。可那双红色塑料凉鞋,一直搁在铁盒子里,搁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又一层灰。灰越落越厚,可鞋还是那双鞋,红还是那个红。
就像有些话,不说,不代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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