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雨又下起来了。
我正在厨房洗朵朵的校服,门外传来钥匙碰门的声音。周伟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提着孩子爱吃的糖炒栗子。他说车送修了,打车过来的,朵朵呢。我说在写作业。他换了鞋,把栗子放在桌边,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干毛巾。
我去柜子里拿了一条,经过鞋柜时,看见那串旧钥匙还挂在墙钉上。大门钥匙、店门钥匙,还有一把掉了漆的小铜钥匙。离婚两年多,这串钥匙一直挂在那里,谁也没动过。
那把钥匙,他攥了两年
周伟住院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去替他办出院手续。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账本递给我,封皮被水泡过,边角翘着。里面不是店里的货账,全是朵朵这两年的缴费记录,还有我妈护理院的月费,日期一笔一笔写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给前妻的弟弟垫付赔款,暂记。
我抬头问他,你把这个也记上干什么。他说账得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那一页上,墨水晕开了一片。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弟那辆车撞坏了人家的卷扬机,要赔十几万,他不敢告诉我妈,怕老人受不了。周伟把五金店盘了出去,慢慢还。他姐在病房里骂他傻,说你离婚以后还给前丈母娘交护理费,给朵朵交学费,连人家弟弟闯的祸都接,你图什么。
周伟只说了一句,别说了。
他出院后住回市场后面的出租屋,拄着拐杖给人配锁,收入少得可怜。朵朵每周六还是去他那里。他不再提接孩子过夜,也不再问我愿不愿意复婚。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我扛"
离婚协议是我拿到学校门卫室打印的。周伟看了两遍,问我孩子跟谁,我说跟我,他点点头,拿起笔就签,连家里那台旧冰箱也没争。我当时心里堵得厉害,问他你就没一句要说的。他把钥匙串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说你觉得这样合适,就这样吧。
那串钥匙有大门钥匙、店门钥匙,还有一把掉了漆的小铜钥匙。后来我再没见过。
离婚以后,他每周六来接朵朵,带她去吃米粉或者去江边走走,晚上再送回来,钱照协议给,话却越来越少。朵朵有次回来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了。我正在改作业,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说他只是忙。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薄。
我妈说周伟这人话少,心里没家,连家里的水管坏了都能拖半个月。我弟媳还当着我的面说,开五金店的男人,手里天天摸扳手,心里也硬。那阵子我没反驳,谁说我都听着,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他越来越不像一家人。
可谁知道,他把店卖了,替那个说他"心里硬"的人的儿子,还了债。
雨夜里的那间房
那天晚上,他没有接到孩子。
我原先以为他临时有事,直到快九点,朵朵趴在窗边说妈妈,楼下是不是爸爸的车。我才看见小区门口停着那辆旧面包车,雨水顺着车头往下淌。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换洗衣服,肩膀全湿了。
我下楼开门,他先说对不起,市场那边的路淹了,车熄火两回,朵朵今晚我带不走。我说那你把孩子接上来干啥,他看了眼楼梯,说她鞋都湿透了,先让她换了。朵朵已经抱着他的胳膊往楼上拽,说爸爸你进来吧,我给你找毛巾。
那一晚,屋里只剩一间能睡的房。
我把朵朵的床单换下来,又从柜子里拿了床薄被子,嘴上说你睡客厅沙发。周伟看了看窗外,说雨这么大,玻璃都在响,朵朵半夜咳起来你听不见。我说她咳嗽我会起来,他说你明早不是还有课吗,我说不用你操心。他站在门口没动,朵朵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说爸爸睡我房间,我去跟妈妈挤。孩子话一出口,我俩都没接。
他躺在靠墙那边,我在床沿外侧,中间隔着一个枕头,谁也没碰谁。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明天几点上班,我说七点半,他说那我六点多走,别让朵朵看见。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朵朵在隔壁翻了个身,喊了声爸爸,他答应得很快。
第二天清早,周伟把床单叠好,拿抹布擦了擦窗台,走之前又去看朵朵。他蹲在孩子床边,把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塞进外套口袋。朵朵迷迷糊糊地问他下周还来不来,他说来,爸爸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来过。
门关上后,我在厨房水池边站了半天,发现他的那串钥匙落在鞋柜上。钥匙旁边压着一张药店的小票。
他承认得太快了
周一中午,我妈来学校找我,坐在传达室门口等了很久,见面就说周伟又跟你睡一间屋了。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朵朵在电话里讲的,孩子没心眼,什么都往外说。我说就下了一场大雨,没地方睡。她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脚边,说大雨能把人困住,不能把心困住,你可别再心软。
我没吭声,她又说你弟弟那边最近缺钱,周伟要是来借,你一分都别给。我问我弟弟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修车赔了点钱,家里周转不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周伟已经把五金店盘出去了。
消息是从邻居孙姐嘴里听来的。她说前些日子去建材市场买锁,周伟的店换了招牌,问了才知道他把铺子让给别人了。我说他没跟我讲,孙姐撇撇嘴,说你们都离婚了,他凭啥跟你讲。旁边买菜的刘姨接了一句,男人把家都能舍掉,留个店算啥。
我拎着菜篮子往回走,半路给周伟发了条消息,问店怎么回事,他只回了三个字,已经处理。
周伟后来来了学校一趟。他没进办公室,在楼梯拐角等我。我问他店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换个地方做。他说得很轻,我却听见自己声音发紧,问你是不是又借钱了,他说借过。他承认得太快,我接着问是不是给我弟弟借的,他抬头看我,说你弟弟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怎么跟我没关系,他是我弟弟,钱是你拿的,离婚了就可以装作不认识吗。周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才说那钱不是给你弟弟。我说那是给谁,他没回答,只问朵朵的咳嗽好些没。我气得笑了一声,说你别拿孩子挡话,咱们已经离婚了,你没必要替谁扛着。
他说知道,知道还问你干什么。我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把这个家当什么。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拖把车过去,周伟往旁边让了让,说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
他那副样子,让我更认定他窝囊。
账本上那行字
周三下午,周伟在批发市场卸货时摔下了货梯。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学生讲课,校医跑到教室门口叫我,说你家属电话一直打不通,先出来一下。我赶到社区医院,周伟已经转到县医院,医生说腰椎骨裂,腿上还有严重挫伤,得住院观察。
我给他大哥打电话,他大哥说他自己逞能,店都没了还去搬货,谁也别替他收拾。我又给他姐打电话,她正在麻将馆,说等我这圈打完再过去。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遍手机通讯录,最后还是先交了钱。住院押金是我从工资卡里取的六百二十块。
病房外的走廊里,我听见轮子一下一下从远处过来,推车停在门口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串钥匙。周伟醒着,脸色发白,看见我先问朵朵放学谁接。我说我安排了同事,你管好自己。他说别让她来医院,吓着她。
第二天,他大哥和他姐一起到了病房,带着一袋苹果和一肚子话。他大哥说弟妹,你们都离婚了,医药费别往自己身上揽,周伟这人死要面子,谁劝都不听。他姐说得更直,说他这些年赚的钱都填了窟窿,连朵朵的补课费都要你出,外头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弟弟也赶来了,进门就问周伟还能不能动,周伟说暂时不能,他就站在床尾不吭声。周伟的姐瞥了他一眼,说你来得倒快,借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勤快。我弟弟脸一下红了,说我会还。她说拿什么还,修车铺都快让你折腾没了。
我妈赶紧把我弟弟拉到门外,病房里只剩我和周伟。
我问他,你给我弟弟拿了钱。他看着天花板,说拿了一点。我问一点是多少,他说你别问。我把床头的苹果袋子提起来,重重放在地上,说我凭什么别问,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外人。他皱了皱眉,说你弟弟那辆车撞坏人家的卷扬机,人家要赔十几万,他不敢告诉你妈,怕老人受不了。我说那你就能替他扛。他说我不扛,他就得进去。
周伟姐站在门口,听见这句就骂他傻,说弟弟有手有脚,凭啥让你卖店,你还当自己是他们家女婿呢。周伟侧过脸,说别说了。她说我偏要说,你离婚以后还给前丈母娘交护理费,给朵朵交学费,连人家弟弟闯的祸都接,你图什么。周伟说你出去。她把苹果袋子往床头一扔,说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死怎么死,转身就走。
门被带得轻轻一响,周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边那串钥匙,指尖抖了两下。我弯腰去捡,周伟忽然说别动,里面那把小的给我。他的声音很急,我把钥匙递过去,他攥在手里,半天没有松开。
他说那是朵朵小时候的储蓄箱钥匙,里面有她的出生照,还有你写给她的信。我说储蓄箱不是早就扔了吗,他说没扔,在我妈那边。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带着,他说顺手。说完他把脸转向墙,像是累了。
面馆里那碗牛肉
周伟住院快一个月,朵朵只去过一次,是我带她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抬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说爸爸身上有伤,别碰。朵朵把一只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等腿能走了就去看你。孩子问那你还接我吗,他说接,只要你愿意跟爸爸走。朵朵说我愿意,随后低头抠自己的衣角。
出院那天,我去替他办手续,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账本递给我。他说你拿回去,别让孩子以后觉得爸爸什么都没做。
他出院后住回市场后面的出租屋,拄着拐杖给人配锁,收入少得可怜,朵朵每周六还是去他那里。有一回我去接朵朵,看见他在门口给一个老太太换门锁,收钱时只收了半价,老太太说下回一起给,他说不用,您拿着买菜。我站在旁边等,他抬眼看见我,只问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他说市场口有家面馆还开着。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朵朵在中间吃面,周伟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自己只喝汤。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事,他说你那时候正生气,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弟弟那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把店卖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你妈的护理费也不能断,朵朵还小,咱俩吵归吵,孩子不能跟着受罪。
他说得像在清点一箱螺丝。
我把账本推回去,说这些钱我会还你。他说不用急,等朵朵上完初中再说。我说那你住哪儿,他说先住着,房租便宜。朵朵忽然抬头问,爸爸,你和妈妈以后还会住在一起吗。我筷子停住了,周伟也没动。过了几秒,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孩子碗里,说面凉了,先吃饭。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账本放进了抽屉。
窗台上的雨水聚成一条线
春天过完,朵朵升了五年级,周伟的腿还会疼,五金店重新开在县医院后面的巷子里,门脸很小,只摆得下两排货架。他来接孩子时,手里总拿着一小袋水果,遇到我妈就帮她把煤气罐搬上楼,遇到我弟弟也不再多问,只说车慢慢修,别再借高利钱。
我弟弟到现在有没有把钱还完,我没有问,周伟也没有催。那个被雨泡过的账本后来找不到了。
上周六晚上,雨又下起来了。朵朵从屋里跑出来,把卷子递给周伟看,周伟接过去,皱着眉看了半天,指着一道题问她这儿为什么空着。朵朵说不会,他就搬了把椅子坐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我在水池边拧校服,听见朵朵说爸爸你今晚别走了,周伟说雨不大,等会儿就走。朵朵说窗户都在响,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校服搭到阳台,回来时他正把最后一道题讲完。我说客厅沙发已经铺好了。周伟看了我一眼,说行,今晚不麻烦你。
朵朵抱着卷子站在我们中间,嘴里还沾着栗子皮,周伟抬手给她擦掉,随后把那串钥匙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了桌角的小碟子里。
窗台上的雨水慢慢聚成一条线。
那把掉了漆的小铜钥匙,还是没被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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