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那年,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考场门口,准考证上写着第三十七次考试。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醒了。翻身摸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没考过三十七次。我只考过九次。省考三次,事业编四次,还有两次是某个区里自己组织的招聘。九次,次次进不了面试。我的专业是市场营销,这是个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的专业。填报名表的时候,我经常在“专业要求”那一栏卡住。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我。我想说的是我爸。
我爸退休前在物价局干了二十八年,正科级。说是正科,其实就是个股级待遇,到退休前两年才给提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认识人多。不是那种能办事的认识,是见面能点头、饭桌上能碰杯的认识。
他退休那天,请了几桌人吃饭。我坐在角落那桌,听隔壁桌一个叔叔喝多了拍着我爸肩膀说,老李啊,你这一退,咱们局里又少了个老黄牛。我爸笑着喝酒,耳朵根子红透了。
那种红,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求人办事,耳朵根都会红。
我妹妹比我小三岁,学的学前教育。毕业那年赶上幼儿园编制改革,本来包分配的方向没了。她在私立幼儿园干过一年,月薪两千八,中午管饭。园长是个做生意的,天天让她们发传单拉生源。我妹妹瘦,抱着厚厚一摞传单站在商场门口,被保安撵了好几次。
有一回她回来,小腿上青了一大块。撞的,商场那个旋转门太快了,她抱的传单太多,没看见。
我爸那天晚上坐在客厅抽烟,抽了很久。我妈说你别抽了。他没吭声,掐了烟,拿起手机进了卧室。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后来我知道,他打给了以前一个老部下。那人现在在某个区的教育局当个副科长。
这是我爸第一次为了我妹妹的事情张口。
等了两个多月,那边回话了。说有个幼儿园的合同工岗位,劳务派遣,每月到手三千出头,五险一金按最低的缴。问我妹妹愿不愿意去。
我妈在旁边听着,小声说了句,合同工啊。
我爸没接话。他看着我妹妹,问,你想不想去。
我妹妹说,我去。
去上班的第一天,我爸送的她。他说正好顺路去办点事。我们家住城东,那个幼儿园在城西,完全不顺路。
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这种事在每个单位都有。跟我爸一批退休的老张,他儿子在公安局当辅警。老张以前是公安局的副政委,退休前一年儿子退伍回来,考了两年警察没考上,最后去当了辅警。穿一样的制服,就是肩章不一样。老张有一次喝酒说,孩子愿意干就行,慢慢来,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转。
他说“转”这个字的时候,周围几个叔叔都点头,好像都懂那个意思。但谁都清楚,合同工转编制,那扇门越来越窄了。以前有政策,现在几乎堵死了。
除非你特别优秀。但“特别优秀”这四个字本身就很残忍。大部分人就是普通人,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跟优不优秀关系不大。我见过太多考了七八年的人,书都快翻烂了,真题倒背如流,就是差那几分。你能说他们不优秀吗。只能说命差一点。
我爸后来还帮过谁,我不太清楚。
有一年过年,有个我叫刘叔的人来家里拜年。刘叔以前是我爸的下属,后来调去了街道办。他儿子那年刚毕业,学的计算机,不想敲代码,想考编。考了两次没考上,在家待了快一年。
刘叔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叹气。说他儿子宅在家里打游戏,也不出门,也不谈恋爱,整个人闷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爸一直没吭声,就听着。
后来我爸说,要不先找个地方干着,别让他在家闲着。
刘叔说,哪有地方要啊,没经验,又不是应届生了。
我爸想了一下,说,我帮你问问。
等刘叔走了,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自己儿子还没着落呢,你倒替别人操起心来了。
我那时候确实也没着落。九次考试全挂,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我干过半年房产中介,三个月保险销售,还在一个文化公司干过四十天。那个公司叫文化公司,其实就是给商场写促销文案,一天写十几条朋友圈广告,底薪一千五。
我爸没给我找过工作。一次都没有。
我不是没想过让他找。有一年省考又没过,我坐在房间里翻招聘软件,越翻越灰心。那些岗位,要么要两年以上经验,要么底薪低到离谱。我听见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放的是新闻频道。我走出去,想开口,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大片。
他什么时候白的,我不知道。
我就没开口。
后来我听我姑说,我爸其实帮我问过。问了几个人,都说编制帮不上忙,合同工倒是可以想想办法。我爸犹豫了很久,最后没跟我说这事。我姑说,他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呢。我想了很久。
可能他觉得,自己当了二十几年干部,到头来连给孩子安排个好点的工作都做不到。他认识的那些人,一听说要帮忙,客气得很,但真办事的时候就各种难处。他能理解,因为当年别人求他办事的时候,他也这样。一个小科长,能有多大的能量呢。不过是互相给个面子罢了。
面子这东西,没法当饭吃。
我去过我爸退休前待的那个单位一次。是去给他送材料。那栋楼很旧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板砖有好几块裂了。我爸那一代人,就在这种地方坐了二三十年。每天早八晚六,写材料,开会,下乡检查。到了月底领工资,年底等考核。
他们这代人,对“编制”有种信仰。不是说它有多好,是说它稳。天塌下来,工资照发。生病了有医保,退休了有养老金。他们年轻的时候吃过苦,亲眼见过下岗,见过企业倒闭,见过太多不稳定。所以他们对孩子的期望,几乎刻在骨子里了——你得有个稳定的工作。
怎么算稳定呢。他们的答案很统一,编制。
时代在他们后面悄悄转了弯。编编制收紧,考试越来越卷。他们的儿女们,从小听着“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长大,大学毕业发现,好工作的门槛高到离谱。一个区县的事业编岗位,动辄几百人报名。研究生跟本科生挤在一起考,考上的往往是那些从大一开始就刷题的人。
于是老干部们开始想别的办法。合同工。劳务派遣。先占个位置,干着再说,慢慢找机会。
他们不是不知道合同工意味着什么。工资低,没保障,说裁就裁。但他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眼看孩子在家一年又一年耗下去,精气神都耗没了,总得有个地方去。去上班,起码作息正常了,社交有了,人也活泛了。
这是一种止损。
听起来挺心酸的,但这就是很多家庭的真实处境。
我自己前年考上了一个区属国企。不是编制,是正式合同。工资比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强了不少,公积金也交得高。我笔试面试都过了,没找我爸帮忙。成绩出来那天,我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好,挺好。
语气特平淡。后来我妈告诉我,他高兴得一个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了。
但他从来没当面跟我说过一句夸奖的话。可能说不出口吧,也可能觉得一个国企合同工,没什么好夸的。他的标准还是编制,是公务员,是事业编。那才是他心中的正途。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到现在还没考到这份工作,他会帮我找吗。
会吧。但那样的话,我跟他之间,就多了一道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我妹妹。她现在在那个幼儿园干了快三年了,还是合同工。园长换了两任,每次换人她都紧张。因为合同工没有保障,新领导来了,想换就换。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坐一个小时公交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加班做环创,做教具。一个月三千出头。
她跟我爸的关系有点微妙。说不上来,就是每次家庭聚会,提到工作她就不怎么说话。我爸也不问。两个人好像有了某种默契。
有一回我问她,姐,你觉得累不累。
她说,习惯了。
就三个字。
但我看见她的朋友圈,经常半夜一两点还在发东西。有时候是转发的心灵鸡汤,有时候是一张黑漆漆的窗外照片。
我爸这两年不怎么帮人张罗了。他说自己说话不好使了,退了就是退了,人走茶凉这种事他看得开。但我觉得他是累了。那种求人的滋味,尝多了,人都要矮三分。
前阵子跟我爸以前的老同事老周来家里坐。老周的儿子去年刚毕业,在家待业。老周头发白得比我爸还快,一大半都白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说话有气无力的。
他说,老李啊,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呢。干了一辈子,最后给孩子找个工作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我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周笑了一下,说,你就装吧。
我爸也笑了,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这代人,真的很矛盾。
一方面,他们相信没编制就是不稳定,就是低人一等,就是不务正业。这种观念你没法跟他们掰扯,因为那是他们大半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但另一方面,他们面对现实的时候其实很无力。编制不好考了,自己能出力的地方也有限。即便勉强把孩子塞进去当了合同工,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心里门儿清,合同工跟有编制的,完全两个世界。干的活一样多甚至更多,可开会坐角落,年底考核排在最后,评优轮不到,提拔更没份。
你干了十年合同工,一个刚考进来的年轻人,正式编制的,没几天就成了你的上级。这种落差,老干部们能不知道吗。他们太知道了。可他们没辙啊。
坐在书桌前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大概四年前,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一桌人聊天,有个女孩说她在一家私企做设计,工资挺高。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阿姨问她,有没有编制。女孩说没有。阿姨哦了一声,说那就好好干吧。
好好干吧。那语气,就像在安慰一个临时工。
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后来回去的路上想明白了。
我们这代人,不管干什么,好像都得接受一次来自上一代人的怜悯。
怜悯你没有一个铁饭碗。这怜悯是真心的,是带着关切的,可也确实带着居高临下。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散步,然后去菜市场溜达一圈。偶尔碰到老熟人,第一句话准是“孩子现在在哪儿工作呢”。他以前会支支吾吾半天,说在哪个单位呢,临时干着。后来我考了国企的正式合同,他腰杆就硬一点了,说在国企呢,正经考进去的。
我知道,在他心里,正经考进去的国企正式工,虽然比不上编制,但勉强能拿得出手了。
至于我妹妹,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理解他。他不只是怕别人看不起我妹妹。他是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你一个老干部连自己闺女都安排不好”的眼神。
这眼神,我见过一次。有一回陪我爸去办什么事,碰到一个人。那人一看就是干部,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问我爸我现在干啥,我爸说还在考。那人点点头,说年轻人嘛,多考几次没关系。
那个“多考几次没关系”,我记到现在。
我妹妹现在还住在家里。因为三千出头的工资,在大城市租房都不够。我妈有时候嘀咕两句,说要不换个工作。我妹妹不说话,我爸也不接茬。
他接什么呢。他要是说一句不想干就换,当初他豁出老脸给她找工作的意义就没了。他要说再坚持坚持,可坚持什么呢,眼瞅着就要三十了,还坚持什么呢。
这大概就是很多老干部家庭的困境。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孩子考不上,老人放不下。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沟,谁也不敢先迈脚。迈了就怕踩空。
我不知道我妹妹以后会怎样。年初她说在看考编的书了。这是她第四年考。书是新的,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今年一月份买的。
时间这个东西,过起来真的很快。
一转眼,我爸退休好几年了。当年帮他办事的那些人,退的退,调的调,说话越来越不管用。他有时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车,一坐就是半天。
我想问他,爸,你在看什么呢。
但我没问。我知道他可能什么都没看。也可能在看我们这代人,到底要怎么走下去。
这事儿,谁也说不好。
只是每次路过那个幼儿园,看见门口家长接孩子,我妹妹站在一旁维持秩序,身上穿着粉色的工装,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我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好像这样就离她近一点。
但近和远,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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