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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9点,我家防盗门被敲得咚咚响,像小石子砸门。我拉开门,楼下王姨家的小孙女朵朵站在门口,光着脚,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她仰头说:“叔叔,我妈妈睡了好久了,叫了好几遍都没醒。”我脑袋嗡了一下。朵朵才四岁,她妈刘芳一个人带着她租在楼下,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我转身喊老伴周姐看着朵朵,自己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刘芳家门虚掩着,客厅灯亮着,电视还在放动画片。她歪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我喊了两声没应,走近一看,她脸色发白,嘴角有唾沫。我立刻拨了120。
等救护车那几分钟,我手一直抖。周姐把朵朵抱下来了,孩子还问:“妈妈是不是太累了?”周姐搂着她说:“没事,医生来看看就好。”我站在楼道口,看着救护车顶灯闪进来。邻居赵叔披着外套出来问咋回事,我说刘芳晕了。他叹口气:“这闺女不容易,上个月还跟我说夜里去给人串珠子,一串三毛钱。”我这才想起来,刘芳在社区旁边那家小饭馆帮厨,一个月两千八,房租就一千二。她男人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孩子和几万块债。平时看她风风火火的,接朵朵放学都是小跑。
医院那头说刘芳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输上液就醒了。周姐在医院陪着,我回家看朵朵。孩子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饼干。我坐在旁边,心里堵得慌。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医院给刘芳拿药,候诊椅上坐着孙姐,她也是独居,儿子在外地。孙姐听我说了,拍着腿说:“咱这栋楼里,这样的事还少?三楼老周头,上月在家摔了,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五楼那对老夫妻,儿子在国外,老太太心脏不好,老头耳背,药盒都分不清。”她压低声音:“你说咱这岁数,万一哪天也这样,孩子在外头,谁管?”
刘芳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脸色还是黄。我说:“你得想想办法,朵朵才四岁,你倒下了她怎么办。”她低头搓着衣角:“叔,我能有啥办法?我娘家妈在老家带孙子,来不了。请保姆,一个月三千,我工资才两千八。”我说:“你夜里别串珠子了,身体要紧。”她眼圈红了:“不串珠子,朵朵下个月幼儿园托费都交不上。”我一时接不上话。回家跟周姐商量,周姐说:“要不咱先帮她接朵朵放学?反正咱也没事。”我说:“接几天行,长期呢?”
第三天晚上,刘芳来我家,手里提着一袋小米,说是老家捎来的。她坐沙发上,半天没开口。周姐给她倒水,她忽然说:“叔,姨,我想把朵朵送老家去。”周姐手一顿:“你舍得?”刘芳眼泪掉下来:“不舍得。可我这身体,万一再晕一次,朵朵一个人在家……我都不敢想。”我说:“你跟你妈商量了?”她说:“我妈说行,可我知道,嫂子不愿意。上次我回去,嫂子话里话外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听着,想起我妹妹当年也是这样,孩子放老家,后来接回来跟她不亲,她哭了好几回。
这事在楼里传开了。老同事聚会,我把这事说了。陈师傅说:“你可别揽事。我邻居老刘,就是帮邻居接孩子,结果孩子路上摔了,人家反过来怪他。最后赔了三千块,两家还成了仇人。”赵叔说:“那不一样。刘芳那孩子懂事,朵朵也乖。咱不能看着不管。”孙姐说:“要我说,得找社区网格员。上次社区发鸡蛋票,网格员小吴挨家挨户送,人挺热心。”我后来真去找了小吴。小吴说:“叔,这事我们记着。但社区人手也紧,长期看护不现实。我们可以帮着联系个靠谱的钟点工,每天下午接孩子、做顿饭,费用社区补一点,刘芳自己出一点。”
我把这话跟刘芳说了。她算了一下,钟点工一个月一千八,社区补五百,自己出一千三。她串珠子一个月能挣六百,饭馆那边说可以让她中午多干一小时,加三百。还差四百。我说:“那四百我先给你垫上,等你缓过来再说。”刘芳摇头:“叔,我不能要你钱。”我说:“不是给你,是借。你写个借条,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她愣了半天,说:“叔,你不怕我还不上?”我说:“你连串珠子一串三毛都干,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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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事没那么顺。刘芳她嫂子不知咋知道了,打电话来骂,说刘芳把老人扔给她一个人,现在又想让孩子回去,没门。刘芳在电话里哭,朵朵在旁边吓得直拽她衣角。我让周姐去劝,周姐回来说:“刘芳说了,她嫂子就是怕她回去分家产。其实老家那破房子,有啥可分的。”我说:“那就不回去。孩子在这边,咱帮衬着。”周姐说:“你帮衬?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我三千八,咱还得吃药。你上月体检,单子上三项箭头。”我摆摆手:“那也不能看着不管。”
转折是那个账本。刘芳出院后,我让她把每个月开销记下来。她拿个旧作业本,一笔一笔记。我翻了翻:房租一千二,幼儿园托费八百,水电煤二百,菜钱六百,朵朵衣服和零食二百,药钱一百五。收入:饭馆两千八,串珠子六百。缺口四百五。我说:“你看,你每个月就差这四百五。咱把这四百五补上,你就不用把朵朵送走。”她说:“可这钱……”我说:“你听我说完。社区那钟点工,只接孩子不做饭,一个月一千五。你自己做饭,能省三百。你中午在饭馆多吃点,晚上给朵朵做简单点,菜钱能省一百。药钱,社区医院有便宜的替代,能省五十。算下来,你自己能挤出四百五。”她眼睛亮了:“真的?”我说:“你试试。试一个月,不行再说。”
她真试了。第一个月,她瘦了五斤,但账本上没超。第二个月,她饭馆老板给她涨了二百,说看她勤快。她把借我的四百还了,还多还了一百。我说:“你留着给朵朵买件衣裳。”她不肯,说:“叔,你拿着。你帮我,我记着。”后来社区小吴帮她申请了个什么补助,每个月多三百。她没要,说:“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现在能行。”
现在每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能看见刘芳牵着朵朵回来。朵朵手里有时候捏着半块饼干,有时候是一根棒棒糖。刘芳看见我,会仰头喊一声:“叔,吃了没?”我说:“吃了。你们呢?”她说:“吃了,今儿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周姐在屋里说:“你让朵朵上来拿几个橘子。”朵朵就咚咚跑上来,拿了橘子,又咚咚跑下去。有天晚上,朵朵又敲我家门,我心一紧。开门一看,她举着个药盒:“叔叔,妈妈让我问你,这个药一天吃几回?”我笑了,说:“一天两回,早晚各一回。”她点点头,跑回去。周姐说:“你瞧这孩子,记性真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下那扇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飘着葱花味。我想起刘芳那个旧作业本,扉页上写着:朵朵幼儿园毕业,要存够三千。后面画了个小太阳。你说这日子,不就是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谁家没个难处?可难处来了,是关上门装不知道,还是敲敲门问一声?要是那天晚上朵朵没来敲我家门,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楼下住着个连轴转的妈,和一个四岁就学会叫人的闺女。后来我跟孙姐说,咱这栋楼,谁家没个老人孩子?要不咱们几个老家伙排个班,每天傍晚在楼下坐坐,谁家灯没亮,就上去敲敲门。孙姐说行,赵叔也说行。你说这事,搁你们小区,能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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