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子不是赫连勃勃起的名：这座匈奴都城，一半名字是后人叫的

在陕西靖边县的毛乌素沙地里，立着一座只剩残垣的土城。墙是灰白色的，一千六百年过去，还硬得能削出火星来。

过去匈奴逐水草而居，住的是帐篷，一直没有都城。这是匈奴人留下的唯一一座可考的都城。城里的主人当年管它叫「统万」。

可今天，这座城最响的那个名字叫「白城子」。这三个字是明清以来附近村民给起的，比城本身晚了整整一千年。

赫连勃勃修这座城的时候，「白」这个字还没有出现过。

一、赫连勃勃自己取的名字：统万

赫连勃勃本姓刘，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他称天王那年改了姓，说新姓「徽赫实与天连」，和天连得上。

公元413年，赫连勃勃在无定河边动手筑城。他任命叱干阿利做将作大匠，发了岭北夷夏十万人，在「朔方水北，黑水之南」开工。

名字是他自己下的定。史书里留着赫连勃勃的一道文书：「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摆在字面上：统是一统，万是万邦。前半句是野心，后半句是自我期许。

四个城门也照这个思路命名：东门招魏，南门朝宋，西门服凉，北门平朔。四个门名里，全是要收服的对象。

他看中的地方是一片水地。当年他往北游到契吴山，叹了一句：「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

那时的无定河一带水草丰美。今天的毛乌素沙地，是后来的事。

东门招魏是招黄河东边的北魏，西门服凉是让河西的西凉臣服，南门朝宋对着南边的刘宋。这四扇门就是一份作战计划。

有意思的是，他打下长安之后没有留在那儿当都城。他说：我在统万，北魏就不敢渡河。

二、城墙为什么是白的

《水经注》第一次把这件事写了下来：「其城土色白而牢固，有九堞楼，峻险非力可攻。」

郦道元写这句话时，统万城已经建成又废弃了两百多年。他能知道颜色，靠的是听来的。

颜色来自材料。今天考古确认，城墙用的是大砂、黏土、石灰和水拌在一起的三合土。这是中国已知最早用三合土筑的城。

这座城由外郭城和东西两座内城组成，两座内城中间隔着一道城墙。

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向外凸出的长条墩台，形状像马脸，后世叫「马面」，整座城有三十六座敌楼。现存最高的西南角台还有二十六米多，比今天的六层楼还高。整座城是一大片灰白色。

《晋书》里还有一句更出名的：「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

「蒸土」这两个字，两千年来没人说得清。

一种说法是烧石灰时生石灰遇水放出大量热气，蒸汽被记成了蒸土。另一种说法是把筑城的土拿到太阳底下晒透再夯。反正石灰窑就在工地上，热气是有的。

也有学者认为史书这一句有夸张，拌进去的土大概没有说得那么讲究。

不过有一点没有争议：白色是石灰给的。沈括在《梦溪笔谈》里验过一次，写的是：「延州故丰林县城，赫连勃勃所筑，至今谓之赫连城。紧密如石，劚之皆火出。」削下去，火星都出来了。

请注意沈括说的那个名字：赫连城。不是统万城，也不是白城子。

三、白城子，是后来人给它的

统万城这个名字后来换过好几轮。

北魏占了以后先设统万镇，后来改称夏州。唐代几度改称朔方郡，又改回夏州，始终是北方的边塞重镇。

公元994年，宋太宗下令毁掉夏州城，把居民迁走。1226年西夏被蒙古攻破，城又被砸了一遍。明初以后，这座城彻底废了。

废掉以后，风沙慢慢把它埋了。埋在沙里的城墙会慢慢露出来，一露出来就是白的。

附近的人管它叫白城子。名字很直白：白色的城子。

唐代的许棠路过这里，写过一句「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

唐人叫它赫连城，明清的人叫它白城子，官方的志书叫它夏州城。三套名字里，最响的那一套不是赫连勃勃起的。

清道光二十五年，怀远知县何炳勋奉命去查夏州城故址。他一路走到「旧相传之白土城」，带回一份禀文，断定这就是统万城。

一百多年后的1956年，陕北文物调查组再到白城子考察，确认了这个判断，还清出一批铜印、铜镜、箭镞和花方砖。

现在那里还有一个村子，就叫白城子村。

四、锥子扎进去一寸

回头说那道监工的命令：「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

针扎得进去的墙面要推倒重夯，负责那一段的人要被处死，尸体筑进墙里。

十万人修了六年，《晋书》说418年落成。

公元427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攻下统万城，站在城墙上说了一句：「蕞尔之国而用民如此，欲不亡乎！」

一个巴掌大的小国，这样使唤人，不亡才怪。

城确实没倒。赫连勃勃死后两年，他儿子赫连昌出城迎战北魏军，中了埋伏，再也回不了这座城。

一座城有三层名字。

最外面那层是赫连勃勃亲手给的：统万，一统万邦。那是一句政治宣言，写得清清楚楚。

中间那层是北魏人记下来的：土色白而牢固。颜色是客观的，不用谁来命名，也不怕被人改名。

最里面那层，是一千多年后住在这里的人看着沙里露出来的白墙，叫了一声白城子。

一座城墙的颜色，比建城者的野心传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