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个郡名，三个不是汉朝人自己起的

河西走廊上并排四座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今天「甘肃」这个省名，就是从里头两座城各取一个字拼出来的——甘州取「甘」，肃州取「肃」。可这四个名字的来路，四条都不一样。

酒泉是汉朝人自己起的名，理由明明白白写在书里。武威和张掖，本来是旁边两个县的名字，汉朝人把县名搬到了郡上。敦煌最麻烦，这名字在汉武帝之前就有人用了，连汉武帝自己都说不清它怎么来的。

《汉书·地理志》里还有个细节：酒泉郡的郡治当时叫禄福县，在今天酒泉市肃州区。「酒泉」这个名字，讲的却是郡治城边那一眼泉。

一条走廊上，四十来个字，三种来路。

一、酒泉：唯一自己起了名的一个

《汉书·地理志》写得很直接：酒泉郡，「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故曰酒泉」。有泉，泉水像酒，所以叫酒泉。

这是四个名字里唯一汉朝人当面说明理由的。

酒泉也是四郡里设得最早的。前121年，霍去病一年两次打到河西：春天在焉支山一带斩首近九千，夏天过居延、南下祁连山，斩获三万两千多级。

秋天，匈奴浑邪王带四万多人投降，这一年先设了酒泉、武威两郡，十年后才分出另外两个。

后来传出一个故事：霍去病打了胜仗，汉武帝送来几坛御酒犒赏将士，他嫌酒少人多，就让人把酒倒进泉里大家一块喝。泉边至今还有个「酒泉」的牌子，但多数学者认为这是后人附会。

二、武威：「武功军威」是后话

武威最常见的解释是「彰显武功军威」。听着像汉武帝的宣言，可这句话是汉代史官给这个地名配的一套说法，不是名字本来的来由。

四个字拆开看，「武」是征伐行师，「威」是震慑，念一遍顺口：汉军的武功和军威就到这儿。可这句话出自《汉书》注文，是汉朝人给自己打气的话。

关键在一个「借」字。武威郡的郡治在姑臧，姑臧县原先归张掖郡管。公元前六十七年前后，汉宣帝地节年间，从张掖郡分出武威郡。分郡时用的郡名，就是旁边那个已经存在的县名——武威县，治所在今天的民勤县东北。

所以时间线是反的：先有一个叫「武威」的县，后来才有叫「武威」的郡。郡是后起的，名字是借来的。

这里有条规律：设郡时拿下属县名当郡名，是汉代常有的事。河西的郡治姑臧也是音译——本地人管那座城叫盖臧城，音讹成了姑臧。

《汉书》里还有一处小错，说武威郡是「武帝太初四年开」。按上下文推站不住，学者考订的结果落在汉宣帝那几十年。这也算「武功军威」的一个旁证：名字响亮到后来人写它，都不讲究它到底是哪一年才有的。

三、张掖：「张国臂掖」说的不是今天的张掖

张掖最有名的一句解释是「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意思是张开汉朝的臂腋，通向西域、隔断匈奴右臂。

这句解释有个岔子。

汉代的张掖县在今天的武威市东南，那个地方现在叫张义。前111年设张掖郡时，郡治就设在张掖县上——今天的张掖市，那时候还不叫张掖。

那会儿张掖郡管着东到黄河、西到焉支山的一大片地，比今天张掖市大得多。

西晋年间，武威郡那个张掖县被撤掉了，名字空出来，搬到更西边的另一个县头上。那个县原先叫角乐得，西晋初改叫永平，隋朝改叫酒泉县，隋炀帝时又改回张掖县。今天的张掖市就这样接上「张掖」两个字，中间隔了三百多年。

所以「张国臂掖」最早说的其实是东边那个县，不是今天这座城。汉代简牍里，「张掖」和「张义」本来就通用。

四、敦煌：连汉武帝都说不清

敦煌是四个里最难的一个。

它最早出现在《史记·大宛列传》，是张骞跟汉武帝讲西域时说的话：月氏原来住在敦煌、祁连之间。

请注意这个次序。这是张骞第二次出使回来、坐在汉武帝面前口头汇报时讲的——史书写的是「具为天子言之」，是口述，不是文件。那时汉朝还没设敦煌郡，河西也没归汉。这名字是汉朝人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最早写法也不是「敦煌」，史书里还见过「燉煌」和「焞煌」两种。

东汉应劭注《汉书》给了一个说法：敦，大也；煌，盛也。唐代李吉甫又往前推一层，说它广开西域，所以用了个盛名。

近代以来，学者为这两个字提过至少七种来源：突厥语、月氏语、吐火罗语、塞语、伊朗语、羌语，还有人联系到更西边的人。一种说法被否掉，又起一种。

八十多年前，精通西域多种语言的伯希和说过一句实在话：在不知道那片地方当时讲什么话之前，选哪个都是白费力气。到现在，敦煌的词源仍是一句「尚无定论」。

也有学者提出另一条路：这两个字可能「音」和「义」两样都管——声音对得上胡语，字义又挑了好的汉字来配。并列的「祁连」也是这样，「祁」是众多，「连」是相连。声音归声音，意思归意思。

四个名字摆到一块儿，规律就出来了。

酒泉是汉朝人自己挑的，理由写在书里。武威和张掖是借的，借的是旁边县的名字。敦煌是听来的，听来之后就再没人知道原话是什么。

汉武帝在河西做的这件事，说到底是在给一片刚打下来的地方标名号。名字一标，边界就定了。

后来的事也顺这条线走：元代设行省时，直接从甘州和肃州各取一字拼成「甘肃」。一条走廊上的四个郡名，最后拼出了今天中国西北一个省的名字。

两千多年过去，这四个名字一个都没改，全在地图上，也全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