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月亮湾,挂在贵州半山腰上,总共三十来户人家,多半姓陈。陈老爷爷是我们村的老祖宗,今年一百二十二岁了。镇上的干部来过好几回,说要给他拍照片、填表格,往上面报“长寿之乡”的材料。陈老爷爷每次都摆摆手,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敲敲门槛:“莫拍莫拍,拍了也白拍,我活这么久,全靠每天干那件糊涂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像偷吃了蜜糖的小孩。
那件“糊涂事”,村里人看了几十年,还是想不通。
每天天蒙蒙亮,鸡叫头遍,陈老爷爷就起床了。他不洗脸,不漱口,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灶房,从碗柜最上层摸出两个土鸡蛋。那鸡蛋是他自己养的鸡下的,壳上还沾着草屑。他把鸡蛋揣进怀里,又走到堂屋,从供桌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粗陶碗。那碗豁了口,黑不溜秋的,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老物件。
然后他就出门了。
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树龄比陈老爷爷还大。树干粗得三个壮汉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个晒谷场。陈老爷爷走到树下,蹲下身,把粗陶碗放在树根旁,又从怀里掏出鸡蛋,轻轻磕破,把蛋液倒进碗里。蛋黄在碗里晃了晃,映着晨光,黄澄澄的。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碗蛋液,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我小时候好奇,偷偷凑近过。只听见他翻来覆去地念叨:“吃吧,吃吧,吃了好赶路。”像是在对谁说话,可碗里只有蛋,树底下只有蚂蚁。
念完了,他就把碗里的蛋液倒进树根旁的土里。蛋液渗下去,湿了一小片土。他把碗收好,用拐杖戳戳泥土,嘴里嘟囔着:“明天再来。”然后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慢悠悠地回家去。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村里人起初觉得新鲜,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有人开始说闲话。
“老糊涂了,鸡蛋多金贵啊,天天这么糟蹋。”张婶子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撇着嘴说。
“可不是嘛,那碗蛋要是攒起来,能孵一窝鸡了。”李叔接话道。
“你们懂什么,”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人家活了一百多岁,吃的盐比你们走的路还多。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看就是老糊涂了。”张婶子不服气。
这话传到陈老爷爷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说:“是糊涂了,是糊涂了。不糊涂,哪能活这么久?”
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奶奶:“陈老爷爷为什么要往树底下倒鸡蛋?”
奶奶正在纳鞋底,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说:“他啊,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人命债。”奶奶压低声音,“你陈老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打过仗。有一回,他们队伍被打散了,他一个人躲进山里,饿得走不动路。后来遇到一个猎户,给了他两个鸡蛋,救了他一命。猎户说,以后你要是活着出去,每年给山里撒两个鸡蛋,就当还我了。”
“那猎户呢?”
“不知道。你陈老爷爷后来回去找过,没找着。那地方后来修了水库,全淹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原来陈老爷爷每天倒鸡蛋,是在还债。可那债主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还给谁看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老爷爷的背越来越弯,头发越来越少,可每天早晨那碗蛋,从来没断过。有一年大旱,村里好多人家都断了粮,鸡也养不起了。陈老爷爷家那只老母鸡,成了村里最后一只鸡。可他照样每天一个蛋,从不间断。
有人劝他:“老爷爷,鸡蛋留着吃吧,别倒了。”
他摇摇头:“不行,答应了人的事,不能断。”
“可那人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不在,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硬气,村里人再没人劝了。
去年冬天,陈老爷爷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儿子陈大伯守在床边,端水喂药。第三天早上,陈老爷爷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鸡蛋呢?”
陈大伯说:“爸,您躺着吧,今天不去了。”
陈老爷爷瞪眼:“不行,得去。”
陈大伯拗不过,只好扶他起来。陈老爷爷颤颤巍巍地走到灶房,摸出鸡蛋,又走到堂屋,取下那个粗陶碗。陈大伯要背他,他不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老槐树下。
那天下着小雪,树底下白茫茫一片。陈老爷爷蹲下身,把碗放在树根旁,磕破鸡蛋,倒进去。然后他蹲在那儿,像往常一样念念有词。
这回我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了。
他说:“老哥啊,我怕是来不了几回了。你要是在那边,就托个梦给我。要是不在……这碗蛋,就当是我给自己攒的。攒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说完,他用手把蛋液和着雪水,一点点揉进土里。然后起身,拍拍手,说:“走吧,回家了。”
那天之后,陈老爷爷的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起来。开春的时候,他又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了。村里人都说,是老天爷开眼,好人好报。
可陈老爷爷说:“不是老天爷开眼,是那老哥在那边替我求了情。”
今年,陈老爷爷一百二十二岁了。镇上来了记者,扛着摄像机,要拍他。陈老爷爷坐在堂屋里,对着镜头,还是那句话:“我活这么久,全靠每天干那件糊涂事。”
记者问:“什么糊涂事?”
陈老爷爷指了指门口的老槐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记者走到树下,看见树根旁有个粗陶碗,碗里有两个鸡蛋。碗旁边的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
记者回来问:“老人家,您每天往树底下倒鸡蛋,是为什么?”
陈老爷爷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答应了人的事,得做。做着做着,就做成了习惯。习惯成了自然,自然就成了命。我这命啊,就是靠这个习惯,一天天续下来的。”
记者听不懂,可村里人都听懂了。
张婶子站在人群里,抹了抹眼睛:“我以前说老爷爷糊涂,是我糊涂。”
李叔也说:“是啊,我们这些人,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一个‘糊涂’老人明白。”
陈老爷爷听了,哈哈大笑:“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就是每天干一件糊涂事,干着干着,就活到了现在。你们要是想不通,那就对了。想通了,就不叫糊涂事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把碗里的蛋液又倒进土里。
晨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老槐树上。树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远处看着,突然觉得,那棵老槐树好像比昨天又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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