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年四月,南郑城外的山道上,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地响。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秦岭深处的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灌入谷地。
汉王刘邦刚刚就国南郑,巴蜀与汉中四面皆山,将士们唱着想东归的歌,隔三差五就有人消失在通往关中的小路上。
这一夜,丞相萧何的马也冲出了城门。
有人报告说:丞相逃了。
刘邦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
萧何不是逃,他去追一个同样逃了的人。
那个人叫韩信。
几天后,萧何带着他回来,对刘邦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刘邦当时并不觉得这个管粮饷的小官有什么了不起。
但萧何坚持要刘邦择良日、斋戒、设坛场,以拜大将的礼节来对待他。
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
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那一场拜将仪式,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转折点之一。
而韩信此后的三场战役,让他从一军皆惊变成了千古兵仙。
秦亡之后的天下,是一盘被项羽重新摆过的棋。
汉元年二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九郡,定都彭城,主持分封了十八路诸侯。
他把刘邦封到巴蜀和汉中,都南郑,理由是“巴蜀亦关中地也”。
又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给秦朝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让他们挡住刘邦出汉中的路。
刘邦咽不下这口气,但兵力悬殊,只能烧毁身后的栈道,一路向南。
韩信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刘邦阵营的。
他的出身,《史记·淮阴侯列传》开篇只有寥寥几笔:“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
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
他身材高大,终日佩着一柄长剑在街市上游走。
一个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却带着贵族才配的刀剑——这种反差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他曾在南昌亭长家连吃几个月,亭长妻子厌烦了,提前做饭吃掉,韩信踩着饭点去,灶冷锅空,他一怒之下绝去。
他在城下钓鱼,一位漂洗丝绵的老妇人见他饥饿,连续几十天分饭给他吃。
韩信说日后必重报,漂母怒道:“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户中有一个少年当众羞辱他:“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又说:“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
韩信看了他很久,俯下身,从那人胯下爬了过去。
一市人皆笑,以为怯。
项梁渡淮时,韩信仗剑从军,在项梁麾下默默无闻。
项梁败死,他又归属项羽,做了郎中。
他多次向项羽献计,项羽不用。
汉王入蜀时,韩信亡楚归汉,做了一个叫“连敖”的小官。
后来犯了法,按律当斩。
同案十三人已斩,轮到韩信时,他仰头看见滕公夏侯婴,大喊:“上不欲就天下乎?
何为斩壮士!”
夏侯婴奇其言,壮其貌,释放了他,与他交谈后大为高兴,把他推荐给刘邦。
刘邦拜他为治粟都尉,仍然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只有萧何看出了不同。
他与韩信多次交谈,“何奇之”。
当韩信判断萧何已经多次向刘邦推荐自己却仍不被重用,决定逃走时,萧何来不及报告刘邦,亲自骑马去追。
这才有了“国士无双”那番话,也才有了拜将台上那一幕。
拜将之后,韩信与刘邦有一番长谈。
他问刘邦:“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
刘邦说是。
韩信又问:“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刘邦沉默良久,说不如。
韩信再拜,说自己也认为刘邦不如项羽,但他在项羽身边待过,知道项羽的弱点。
“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这番话不是纸上谈兵。
韩信还给刘邦画了一条清晰的路线:项羽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之约,诸侯不平;所过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
而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本是秦将,率领秦人子弟数年,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骗部下投降项羽,到新安时项羽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脱。
秦人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
韩信说:“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
刘邦听完,“大喜,自以为得信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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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元年八月,刘邦举兵东出陈仓。
从汉中进入关中,横亘在面前的是秦岭。
这条山脉东西绵延千里,南北峭拔险峻,穿越它的道路屈指可数。
褒斜道因褒水、斜水得名,子午道从长安直通汉中,傥骆道连接傥水与骆谷,而陈仓道——又称故道——从陈仓向西南出散关,沿嘉陵江上游谷道至今凤县,再折向西南沿故道水河谷经今两当、徽县、略阳,接沮水道抵达汉中。
刘邦当初入汉中时,张良建议烧毁走过的栈道,以示永无归心。
章邯的判断是:刘邦如果要出来,一定走褒斜道。
栈道是悬崖峭壁上架设的悬空道路,要修复它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大量人力。
章邯把主力部署在褒斜道方向,同时派人密切监视子午道和傥骆道。
他不知道的是,韩信派出的少量士卒正在大张旗鼓地“修复”栈道,而汉军主力已经沿着陈仓故道,在崎岖的山谷中默默北行。
陈仓,即今陕西宝鸡,位于八百里秦川西端,是关中与汉中之间的咽喉。
韩信选择这条路,恰恰是因为它偏远、难走,恰恰是因为章邯不会预料到有人会从那里出来。
汉军翻越秦岭的艰难程度,《史记》没有详细记载,但《高祖本纪》只用了一句极为简练的话:“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
章邯在陈仓迎击。
雍军败了。
他退到好畤,又败。
再退到废丘,被汉军包围。
废丘是章邯的都城,传统观点认为在今陕西兴平市东南的阜寨镇一带,城址面积约二百万平方米。
章邯的弟弟章平守好畤,也被汉军攻破,突围而走。
与此同时,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先后投降。
刘邦在废丘围困章邯的同时,派遣诸将攻取陇西、北地、上郡,关中八十余县陆续落入汉军之手。
章邯在废丘困守了将近一年。
汉二年六月,樊哙引水灌城,废丘投降。
章邯自杀。
从称王到身死,他在雍王的位置上只待了十七个月。
暗度陈仓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歼敌多少,而在于它彻底改变了刘邦的战略处境。
在此之前,刘邦被困在巴蜀汉中,四面是山,无路可出;在此之后,他拥有了整个关中,拥有了当年秦统一天下的根基之地。
楚汉对峙的格局,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形成。
汉二年四月,刘邦在彭城遭遇惨败。
他趁着项羽北上攻打齐地田荣的机会,率五路诸侯联军共五十六万人东进,一举攻入彭城。
项羽闻讯,率三万精骑从齐地回师,清晨发动突袭,到中午便大破汉军。
汉军溃退,十余万人被挤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刘邦狼狈西逃,退守荥阳。
此前被韩信攻下的魏国和代国之地,精锐部队也被刘邦抽走,调到荥阳前线。
韩信手中只剩下几万人马,而他要面对的是赵国号称二十万的大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这支疲惫之师东出太行山,直指井陉口。
井陉口在太行山中段,今河北井陉县境内,是太行山东西两侧的交通孔道。
井陉道狭窄到什么程度?
《前汉纪》引李左车的话说:“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
意思是说,在这条路上,两辆车无法并行,骑兵无法排成队列。
赵军的统帅是成安君陈余,辅佐赵王歇。
谋士广武君李左车向陈余献计:韩信乘胜而来,锋芒不可当;但千里运粮,士兵必然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做饭,军队必然不能按时吃上饭。
井陉道如此狭窄,粮草辎重一定落在后面。
请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汉军的粮道;将军您深沟高垒,坚守不战。
这样不出十天,韩信和张耳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面前。
陈余拒绝了。
他说:“义兵不用诈谋奇计。”
又说韩信号称数万,其实不过几千人,千里奔袭而来,已经疲惫不堪,如果避而不战,诸侯会认为我胆小,以后都会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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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派出的间谍探知了这个消息,回报说陈余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
韩信大喜,率军前进到距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
当夜,韩信传令出发。
他挑选了两千轻骑,每人手持一面红色汉旗,从小路沿山道隐蔽行进到赵军大营附近。
他告诫这支骑兵:“赵军见我后退,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
你们就立刻冲入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
然后他派出万人先头部队,渡过绵蔓水,背靠河水摆开阵势。
绵蔓水又名阜将水,从并州流入井陉境内,水流湍急。
赵军远远看见汉军背水列阵,大笑不止。
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鼓,鼓行而出井陉口。
赵军开营出击,双方大战良久。
韩信假装战败,丢弃旗鼓,向水边的阵地撤退。
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丢下的旗鼓,追击韩信。
韩信退入背水阵中。
汉军将士身后是湍急的河水,面前是蜂拥而来的赵军,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殊死搏斗。
就在此时,那两千埋伏的轻骑冲入了空无一人的赵军大营。
他们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两千面红色汉旗。
赵军久攻不下,想退回营垒休整。
回头一看,大营上全是汉军的红旗。
赵军大乱。
士兵四散逃走,将领斩杀也不能禁止。
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斩陈余于泜水上,擒获赵王歇。
战后,诸将问韩信:“兵法上说‘右背山陵,前左水泽’,将军却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今日破赵会食’,我们当时都不服,然而竟然胜了,这是什么战术?”
韩信说:“这在兵法上也有。
兵法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
何况我率领的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就是所谓‘驱市人而战’。
在这种形势下,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如果留有余地,他们早就跑了,还怎么用?”
诸将皆服,说:“非所及也。”
井陉之战后,韩信又采纳李左车的建议,遣使降服燕国。
北方战场由此打开,刘邦在荥阳正面与项羽对峙的压力大为减轻。
汉五年十二月,垓下。
项羽率领约十万楚军,来到垓下扎营。
此地北临沱河,在沱河的河湾地带,台地高出周边地面两到三米,四面环水,作为军事要塞易守难攻。
但此时的楚军已经是一支饥饿疲惫的军队。
粮草断绝,后路被断,士气低落。
汉军方面,韩信、刘邦、刘贾、彭越、英布各路兵马汇集,总兵力约六十万。
韩信自率三十万为前军,将军孔熙为左翼,陈贺为右翼,刘邦率部跟进,周勃断后。
韩信摆开的是一个梯次阵型。
前军三十万为第一梯队,左右两翼各两万为第二梯队,刘邦的主力在后为第三梯队,周勃殿后。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进攻阵型——它有纵深,有层次,可以在前军受挫时继续投入力量,也可以在敌军追击时形成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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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挥军进攻。
项羽率军迎战,其锋锐不可当。
韩信的前军抵挡不住,向后退却。
项羽追击。
就在这时,孔熙的左翼和陈贺的右翼从两侧包抄上来,攻击楚军的侧后。
韩信的前军在后退中重新整队,回身反击。
三路汉军合围,大败楚军。
项羽被分割包围。
他率领八百精骑趁夜突围,渡过淮河时身边只剩百余骑。
汉军灌婴率五千骑兵紧追不舍。
项羽逃至乌江边,乌江亭长劝他渡江回江东,以图东山再起。
项羽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他将坐骑赠予亭长,下马步战,独自斩杀汉军数百人,身被十余创,最后自刎而死。
垓下之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在平原开阔地带以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进行的决战。
韩信的梯次布阵和诱敌深入的战术,在此前的战役中已经反复使用,但在垓下,他面对的是项羽——那个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在彭城之战中以三万破五十六万的项羽。
项羽野战无敌的神话,在垓下被韩信终结。
韩信的军事生涯中,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垓下之战只是三个最具代表性的节点。
他破魏时用木罂渡河,破齐时用囊沙壅水,每一战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解决不同的问题。
明代茅坤读《史记·淮阴侯列传》后说:“予览观古兵家流,当以韩信为最,破魏以木罂,破赵以立汉赤帜,破齐以囊沙,彼皆从天而下,而未尝与敌人血战者。
予故曰:古今来,太史公,文仙也;李白,诗仙也;屈原,辞赋仙也;刘阮,酒仙也;而韩信,兵仙也,然哉!”
“兵仙”这个称号,就这样从茅坤的笔下诞生了。
仙,不是勇猛,不是刚烈,而是不可捉摸,是“从天而下”,是让对手永远猜不到下一步。
韩信用兵的核心,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消耗,而是谋略的精确计算。
暗度陈仓,他算准了章邯的目光会锁定在褒斜道;背水一战,他算准了陈余的轻敌和赵军倾巢出动的必然;垓下之战,他算准了项羽追击时的阵型松散,在两翼埋下了致命的伏兵。
但韩信不只是“兵仙”。
司马迁亲自到过淮阴,当地人告诉他,韩信即使在做平民时,其志就与常人不同。
他的母亲去世时,家里穷得连葬都办不起,韩信却找了一处高敞的荒地安葬,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
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却已经在规划自己将来的封地规模。
这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期许,贯穿了他的一生。
他从胯下爬过,不是怯懦,是算准了不值得为一时之愤赌上自己的命;他向漂母承诺重报,不是空话,是他确信自己会有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韩信在拜将台上对刘邦说的那番话,展现的不仅是军事眼光,更是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把握。
他分析项羽的性格弱点,分析三秦王的民心基础,分析刘邦应该采取的战略方向。
这已经超越了战术层面,进入了战略的领域。
刘邦后来在洛阳南宫宴饮时总结自己得天下的原因,说:“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把韩信与张良、萧何并列,而韩信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仅是“人杰”,他还是“兵仙”——那个把所有战役都变成谋略展示的人。
司马迁在《淮阴侯列传》末尾写道:“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
太史公说的是另一面。
韩信的军事天才毋庸置疑,但他的性格中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自负。
他觉得自己功高,觉得自己应该被封王,觉得刘邦不会对他下手。
这种自负最终让他走进了未央宫,走进了吕后的刀下。
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汉元年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萧何在南郑城外的河边追上了一个骑马的人。
那个人牵着马在河边来回踱步,身后是南郑的城墙,面前是通往未知的路。
萧何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大声喊着:“韩将军!
韩将军!”
那个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腰间的长剑上,剑身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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