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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守寡8年,男同事送我回家想留宿,我没拦着,直接让他进了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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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公走了八年。

这句话我已经说得很顺了。

刚开始那两年,别人问起,我喉咙会堵。

后来再有人问,我能一边给人倒茶一边说:“走八年了,病走的。”

就跟说一件已经落灰的旧事差不多。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没过去。

比如夜里。

三十九岁,身体还没老,日子却早早被人默认成了另一种样子。

我妈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安安稳稳过吧。”

我婆婆说:“一个女人自己过,也挺清净。”

公司里几个已婚女同事聊夫妻吵架,聊到床上那点事,看见我坐旁边,声音会不自觉小一点。

好像我老公死了,我身体里跟着死掉一块才算体面。

昨晚下班聚餐,我喝了两杯红酒。

送我回家的是男同事陈磊。

他三十六,比我小三岁,在公司跟我搭档快两年。

平时嘴挺贫,干活倒靠谱。

车停在我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解安全带,他问:“姐,水都不给喝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

“便利店就在门口。”

“便利店的水有你家的甜?”

“你少来。”

我嘴上这么说,却没赶他。

这是第一道门。

进电梯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清醒了一半。

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脸有点红。

陈磊站在我身后,离得不近,也不远。

到了十二楼,我开门,他跟进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得很慢。

我去卫生间卸妆,出来时,他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

手机也没看。

我问:“几点了?”

他说:“十一点二十七。”

“还不走?”

“你想让我走?”

这句话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动。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空杯拿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

我没挣。

他抬头看我。

“林姐。”

“嗯。”

“我今晚真不走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没有回头,只说:“灯关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客厅灯熄灭的声音。

我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

那一刻我没有后悔。

甚至有一点久违的轻松。

八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谁的遗孀,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眼里应该安分守己的中年女人。

我只是我。

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

一个会孤独,会想被抱,会在男人靠近时心跳加快的普通女人。

陈磊进了卧室。

我把门关上。

他却没有立刻靠过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问:

“姐,你确定不是拿我填空?”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脸上那点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没了。

“你今天喝了酒,心里又难受。我可以留下,但我不想明天早上起来,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错误似的。”

我一下恼了。

“陈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懂女人?”

“不是。”

“那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也没说我是。”

“那你进来干吗?”

他被我问得沉默了。

几秒以后,他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今晚才喜欢。”

我手里还攥着卸妆时摘下来的发圈。

那根黑色发圈被我勒在掌心,勒得发疼。

“你喜欢我什么?”

“这还得答题?”

“答。”

“行。”

他看着我。

“喜欢你骂完甲方还知道给人台阶,喜欢你每次说不吃早餐,十点钟又偷偷啃饼干。喜欢你开会的时候谁都不怵,回办公室发现绿萝黄片叶子都能研究半天。”

我没忍住:“你有病吧?”

“可能。”

“我问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说的就是。”

我更烦了。

因为他说得太具体。

具体得不像临时起意。

我宁愿他只是想跟我睡一晚。

那样事情反而简单。

成年人,各取所需。

天亮以后,他穿他的鞋,我洗我的床单。

谁也不用解释。

可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比脱衣服麻烦多了。

我靠在衣柜边,问他:“多久?”

“什么多久?”

“喜欢我多久?”

“差不多一年。”

“你疯了?”

“你看,又骂人。”

“公司那么多没结婚的小姑娘,你喜欢我?”

“喜欢谁还能按婚姻状况筛?”

我盯着他。

“我比你大三岁。”

“我知道数学。”

“我有个十三岁的女儿。”

“我也知道。”

“我老公……”

话到这里,我停了。

陈磊也没催。

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老公周明还在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他搂着我,我抱着六岁的女儿。

三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八年过去,照片没换。

相框擦得很干净。

陈磊的目光落过去,又收回来。

他说:“所以我才问你。”

“问我什么?”

“你到底想要我,还是想证明自己还可以要一个男人。”

我脸一下烧起来。

“滚。”

他没动。

“我让你滚。”

“行。”

他转身真往外走。

我没想到他真走。

那股气一下顶上来,我追出去。

“陈磊!”

他站住。

“怎么?”

“你今天进我家,是我拿刀逼你的?”

“没有。”

“是我求你上楼的?”

“也没有。”

“那你现在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他靠着客厅墙,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我不是摆样子。”

“那是什么?”

“我怕你后悔。”

“后悔也是我的事。”

“可我不想成为你后悔的那个人。”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客厅里只有厨房净水器偶尔响一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他站在玄关附近。

明明不过几米,突然像隔着很远。

最后他低头拿起车钥匙。

“今晚算了。”

“什么叫算了?”

“你睡觉。”

“陈磊。”

“嗯。”

“你喜欢我,还能在这个时候走?”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挺苦。

“就是因为喜欢才得走。”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茶几上还放着他的杯子。

杯底剩一点水。

我把杯子拿起来,想洗,走到厨房又放下了。

那晚我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欲望没解决。

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填空”。

像根刺。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来。

女儿周恬住校,周末才回来,所以家里静得厉害。

我煮了碗面。

吃两口,没胃口。

去公司前,我把床头那张全家福扣了下来。

扣完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像做贼。

于是重新立起来。

照片里的周明还在笑。

我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

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八年里,我第一次对照片里的他说这种话。

以前我每天早上擦相框。

过年给他买花。

清明带女儿去看他。

我甚至保留着他那件灰色睡衣。

衣柜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因为还会闻。

味道早没了。

就是舍不得扔。

我一直以为这是爱。

后来才发现,里面还掺着害怕。

我怕扔掉他的东西,别人说我薄情。

怕重新找男人,婆家觉得我忘恩负义。

怕女儿不接受。

更怕自己真的过好了以后,像是证明没有周明,我也能活得挺好。

这念头太狠。

所以我把自己卡在原地八年。

到了公司,陈磊已经在工位上。

他看见我,和平常一样。

“早。”

我也说:“早。”

然后没了。

上午十点开项目会。

我讲方案,他坐斜对面做记录。

平时他总爱插一句。

今天一句没插。

散会后,我叫住他。

“陈磊。”

“嗯?”

“昨天……”

旁边两个同事还没走。

他立刻说:“昨天的客户报价我下午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

“行。”

他抱着电脑走了。

中午食堂,我跟几个同事一起吃饭。

财务部的赵姐突然问:“昨天谁送你回去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

旁边小吴笑:“还能谁,陈磊呗。我看见他俩一起走的。”

赵姐拖长声音:“哦——”

我抬头:“哦什么?”

“没什么啊。”

她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觉得陈磊人不错。”

“人不错跟送我回家有什么关系?”

“你急啥?”

“我没急。”

“没急你脸红什么?”

桌上几个人都笑。

我没笑。

小吴看出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哎,下午那个会谁去?”

可我已经吃不下了。

端着盘子站起来的时候,赵姐又半开玩笑说:

“林姐,说真的,你单身这么多年,真找一个也正常。就是办公室的吧,多少有点……”

她后面没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体面。

或者麻烦。

或者闲话多。

我端着盘子回头。

“多少有点什么?”

赵姐尴尬:“我就随口一说。”

“那以后别随口说。”

我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下午三点,陈磊给我发消息。

“你中午是不是跟赵姐吵了?”

我回:“没有。”

“她脸都绿了。”

“那是她粉底色号没选对。”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手机,也笑了。

可下一条消息让我笑不出来。

“晚上一起吃饭?”

我回:“不吃。”

“那我送你?”

“不用。”

“生气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又拿起来。

“没有。”

他回得很快。

“没有就是有。”

我没理。

下班时,我故意磨蹭到七点。

办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陈磊的工位空着。

我松了一口气。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电梯到地下车库,我刚出来,就看见他靠在柱子边。

“你干吗?”

“等你。”

“你车呢?”

“送修。”

“那你等我?”

“蹭车。”

我差点气笑。

“你不是有地铁?”

“有。”

“那坐地铁。”

“姐。”

“别叫姐。”

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了。

陈磊慢慢直起身。

“那叫什么?”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林女士?”

“滚。”

“行,林女士送我一程?”

我没忍住,也笑了。

最后还是让他上了车。

一路上谁都没提昨晚。

直到一个红灯。

陈磊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

“还不是你害的。”

他说:“那我赔。”

“怎么赔?”

“请你吃饭。”

“你除了吃饭还会什么?”

“会干活,会开车,会修灯,会做饭。”

“相亲简历啊?”

“差不多。”

我心里一跳。

“陈磊。”

“嗯。”

“你别来真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已经是真的了。”

绿灯亮了。

后面车按喇叭。

我踩油门。

那句话就这样被我故意甩在了路口。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开始躲他。

能发邮件不说话。

能让别人对接就不找他。

他也看出来了。

周五下午,他终于堵住我。

茶水间里没别人。

他把门往回带了一下,却没关死。

“你躲我干什么?”

“谁躲你了?”

“林静。”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

我抬头。

“你再叫一遍?”

“林静。”

“没大没小。”

“你不让我叫姐。”

“那你也不能……”

“那叫什么?”

我又被堵住。

他叹口气。

“你看,你现在就是这样。”

“我哪样?”

“往前一步你怕,往后一步你又舍不得。”

“谁舍不得你?”

“那我以后不找你。”

他说完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火一下上来了。

“随便。”

他没回头。

我回办公室以后,越想越气。

气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气谁。

晚上女儿回家。

周恬十三岁,上初二。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饿死了。”

“冰箱有饺子。”

“你给我煮呗。”

“自己煮。”

她趴到我肩上。

“妈妈最好了。”

“少来。”

我嘴上嫌弃,还是去开火。

她坐在厨房门口刷手机。

刷着刷着,突然说:“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手一顿。

“有吗?”

“有。”

“怎么看出来的?”

“你煮饺子煮破六个了。”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周恬笑:“你以前最多破两个。”

“你妈又不是机器。”

“工作上的事?”

“嗯。”

“哦。”

她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下个月家长会,你能去吗?”

“能。”

“你别穿那件黑西装。”

“为什么?”

“像卖保险的。”

我瞪她。

她笑得差点喷饭。

“那穿什么?”

“你那件米色风衣挺好看的。”

“知道了。”

“还有,妈。”

“嗯?”

“你能不能换个手机壳?”

“手机壳怎么了?”

“都用了五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透明壳已经发黄。

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

我和周明的合影。

是女儿出生前拍的。

我说:“还能用。”

周恬撇嘴。

“你什么都还能用。”

“省钱不好?”

“不是。”

她咬着筷子。

“就是感觉咱家好多东西一直没变。”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低头吃饺子。

“就是爸走以后,家里一直这样。”

我没接话。

她又说:“那个沙发垫都八年了。”

“洗得干净。”

“我知道。”

“嫌丑?”

“有一点。”

我伸手敲她脑袋。

她躲开,笑。

可那句话留下了。

家里一直这样。

第二天,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一遍这个家。

客厅窗帘是周明挑的。

电视柜是周明买的。

餐桌的位置是周明定的。

玄关上还放着他以前用过的钥匙盘。

连厨房里那把缺口的菜刀,也是他嫌新刀太锋利,非要留下来的。

八年。

我换过电脑,换过手机,换过工作。

女儿从幼儿园上到了初中。

只有这个家像被封在八年前。

下午,我把沙发套拆了。

周恬问:“干吗?”

“换。”

“真的?”

“你不是嫌丑?”

“妈,你终于开窍了。”

“滚蛋。”

我们俩去家居城。

她挑了浅色沙发套,又挑了两个抱枕。

走到灯具区时,我看见一盏落地灯。

周明以前说过,客厅不用落地灯,积灰。

我站了半天。

周恬问:“喜欢?”

“还行。”

“买呗。”

“贵。”

“你工资又不是养不起一盏灯。”

我看她。

“谁教你的?”

“你啊。”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

“你上次买包的时候说,努力挣钱就是为了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没话说。

最后买了。

晚上把灯装起来,客厅突然变了个样。

光是暖的。

周恬窝在沙发上看书,抬头说:“妈,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手机响了一下。

是公司群。

陈磊在回复工作。

我点开他的头像。

朋友圈三天没更新。

我又退出来。

周恬在旁边幽幽说:“想看就看呗。”

我吓一跳。

“看什么?”

“你刚才点一个人头像点了三遍。”

“工作。”

“哦。”

她那个“哦”,跟赵姐一模一样。

我恼羞成怒:“作业写完没有?”

“写了。”

“英语背了?”

“背了。”

“数学呢?”

“妈。”

“干吗?”

“你转移话题的样子挺明显的。”

我抓起抱枕扔她。

她笑着跑进卧室。

我坐在新沙发套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最后还是没找陈磊。

星期一到公司,他对我客客气气。

“林经理,文件发您邮箱了。”

我抬头。

“林经理?”

“工作时间。”

“以前怎么不叫?”

“以前没规矩。”

“现在突然有规矩了?”

“改邪归正。”

他说完就走。

我气得想拿订书机砸他。

更气人的是,他真不找我了。

午饭不问。

下班不等。

微信除了工作一个字没有。

整整十一天。

第十二天,市场部来了个新姑娘。

二十九岁,叫苏晴。

人漂亮,嘴甜,第一天就跟全办公室混熟了。

下午我去会议室,经过陈磊工位,看见苏晴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

陈磊笑得挺开心。

我脚步没停。

进会议室以后,把文件摔在桌上。

小吴吓一跳。

“林姐,咋了?”

“没咋。”

“文件跟你有仇?”

“桌子不平。”

她低头看桌子。

“挺平啊。”

“开会。”

那天下午我特别烦。

烦得毫无道理。

晚上七点多,我还在办公室。

陈磊进来拿东西。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还没走?”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

我抬头。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少加班。”

然后走了。

我当场把笔扔桌上。

十分钟后,我拎包下楼。

地下车库里正好碰见他。

旁边还有苏晴。

苏晴笑着问:“林经理也走啊?”

“嗯。”

“陈哥说顺路送我去地铁站。”

陈哥。

叫得真亲。

我看陈磊。

他也看我。

“林经理开车慢点。”

我说:“放心,撞不死。”

苏晴一脸茫然。

陈磊嘴角抽了一下。

我上车,关门,踩油门。

车开出地库,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回到家,周恬正在写作业。

我进门换鞋,她抬头:“妈,你脸怎么这么臭?”

“工作烦。”

“又是工作?”

“什么叫又?”

“你最近所有不高兴都叫工作。”

我把包放下。

“小孩子少管。”

她盯着我。

“是不是那个男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

“哪个男的?”

“就你老看微信那个。”

“没有。”

“妈,我十三,不是三岁。”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恬放下笔。

“真有啊?”

“没有。”

“你脸红了。”

“热。”

“十月份你热?”

“周恬。”

她立刻闭嘴。

空气一下僵住。

我知道自己声音重了。

可我没法解释。

她十三岁。

她爸去世的时候,她五岁。

这些年,她几乎没问过我会不会再找。

我也从没主动提。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低头写作业。

我进厨房倒水。

手一直抖。

第二天,我接到婆婆电话。

她让我周末带恬恬过去吃饭。

“她姑姑也回来。”

“行。”

婆婆又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身体呢?”

“挺好。”

她停了一下。

“静静,我听人说,你是不是跟单位一个男的走得挺近?”

我脑子嗡一下。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妈,你先告诉我谁说的。”

“我就是问问。”

“没有。”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否认。

说完我就后悔了。

婆婆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

我握紧手机。

“什么叫没有就好?”

她愣了一下。

“我也不是不让你找。”

“那你什么意思?”

“你要真找,也得好好找。恬恬还小,别随随便便往家里领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

我瞬间想到那晚。

想到我把陈磊领进卧室。

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谁告诉你的?”

“静静,我没别的意思。”

“谁告诉你的?”

她终于说了。

是我一个远房表姐。

她跟赵姐认识。

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恶心。

我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婆婆又打来。

我没接。

然后我妈打来。

我看着屏幕,已经猜到是什么。

果然。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真跟单位男的……”

“没有。”

我又说了没有。

我妈松口气。

“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

我突然炸了。

“为什么没有就好?”

“你冲我嚷什么?”

“我就问你,为什么没有就好?”

“你要找我也没拦着,但你得考虑恬恬吧?而且办公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人家就是玩玩……”

“那如果我也是玩玩呢?”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音。

几秒后,我妈声音都变了。

“林静,你说什么呢?”

“我说,如果我根本没想嫁给他,就是想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一晚上,怎么了?”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一个女人,还是当妈的人,你说这种话不嫌难听?”

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不是委屈。

是气。

“女人怎么了?”

“我懒得跟你讲这些。你都快四十了,不是小姑娘。”

“快四十怎么了?”

“你注意点影响!”

电话挂断后,我在办公室卫生间里站了十几分钟。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

我洗脸。

水凉得刺骨。

出来时,陈磊在走廊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没有。”

“眼睛都红了。”

“洗脸进水了。”

“林静。”

“干吗?”

“谁欺负你了?”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又下来。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

他跟过来。

防火门关上。

我问:“是不是你跟别人说了?”

他皱眉。

“说什么?”

“你去过我家。”

他的脸沉下来。

“没有。”

“真的?”

“我拿这种事出去说,我还是人吗?”

我知道不该怀疑他。

可我还是问了。

“那为什么连我婆婆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你走得近。”

他愣住。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磊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

“挺好。”

“什么叫挺好?”

“就是省事。”

“陈磊。”

“你不是本来就不想承认吗?”

“我承认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对。”

他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那笑刺得我难受。

我说:“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没有。”

“你就有。”

他沉默几秒。

“那我说实话。”

“说。”

“我听见你说‘没有’,还是会不舒服。”

“可本来就没有。”

“我知道。”

“那你……”

“所以是我的问题。”

他推开防火门。

“回去吧。”

我一把拉住他。

他低头看我的手。

我也看见了。

我抓着他袖子。

跟那晚他抓我手腕的位置差不多。

我没松。

“陈磊。”

“嗯。”

“苏晴跟你什么关系?”

他明显愣了。

“什么?”

“你送她。”

“顺路。”

“公司那么多人,怎么不见你顺别人?”

“她让我送的。”

“她让你送你就送?”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你可以拒绝。”

“凭什么?”

我被问住。

陈磊盯着我。

“林静,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我脸一下白了。

他也意识到说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松开手。

“你说得对。”

“林静。”

“你爱送谁送谁。”

我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第一次把周明的灰色睡衣从衣柜里拿出来。

衣服叠得太久,折痕都僵了。

我抱着它坐在床边。

以前每次难受,我都会拿出来。

可那晚我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只有樟脑丸的味。

我忽然想不起周明身上的味道了。

这个发现让我特别害怕。

我拼命想。

洗发水。

烟味。

还是他常喝的茶?

想不起来。

我哭得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陈磊。

也不是因为我妈。

是因为我终于承认,八年真的很长。

长到一个人可以从生活里一点一点褪色。

而我一直用这些东西骗自己,说他还在。

房门被推开。

周恬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抱着她爸的衣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

“妈。”

我擦眼泪。

“怎么还没睡?”

“你哭这么大声。”

“哪有。”

“有。”

她坐到我旁边。

我赶紧把衣服叠好。

她突然说:“这件衣服怎么还在?”

我愣了。

“你爸的。”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以为早扔了。”

我看着她。

“你想扔?”

“不是。”

她摸了摸袖口。

“就是……都坏了。”

我低头。

袖口果然有一个小洞。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虫蛀的。

我心疼得厉害。

周恬说:“妈,你要舍不得就留着。”

“嗯。”

“但你别因为我留。”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她脚尖蹭着地板。

“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

“她跟你说什么?”

“问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她停了停。

“然后她说,让我多陪陪你。”

我火一下起来。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周恬看我。

“妈,你真谈恋爱了?”

我张嘴。

否认的话到了嘴边。

突然说不出来。

“还没有。”

“哦。”

“你不问是谁?”

“你想说就说。”

“你不生气?”

她一脸奇怪。

“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

“因为我爸?”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

“妈,我记得我爸。”

“我知道。”

“但我也记不太清了。”

她说得很小声。

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我有时候怕你难过,不敢说。”

“说什么?”

“我忘了他声音是什么样。”

我眼泪又掉下来。

她也红了眼睛。

“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忘了。”

“忘了不是你的错。”

我把她搂过来。

她趴在我肩上,闷声说:“那你也别因为想过自己的生活觉得对不起谁。”

我整个人僵住。

“谁教你说的?”

“没人。”

“你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开心。”

我没说话。

“别人家妈妈周末会出去玩。你不是加班就是在家。”

“我陪你不好?”

“好。”

“那不就得了。”

“可我以后会长大啊。”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声了。

她抬头看我。

“我上高中、上大学,以后说不定去外地。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女儿。

第一次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晚上必须抓着我衣角才能睡觉的小孩了。

她说:“妈,你要真喜欢谁,你就谈呗。”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对你不好。”

“那他敢。”

她抹掉眼泪。

“他要敢欺负我,我就报警。”

我被她逗笑。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你手机里那个吗?”

“哪个?”

“别装。”

我没承认。

她凑过来:“帅吗?”

“睡觉去。”

“给我看看。”

“滚。”

她笑着跑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

“嗯?”

“爸那件衣服,你想留就留,想扔就扔。”

“知道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那件灰色睡衣还在腿上。

我摸着袖口那个小洞。

很久以后,我把它重新叠好。

但这次没放回衣柜最里面。

我找了一个收纳箱。

把睡衣、旧手表、周明写过的几张便签,还有几张照片,一件一件放进去。

我没有扔。

只是收起来。

盖子扣上的时候,“啪”一声。

很轻。

我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手机给陈磊发消息。

“睡了吗?”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

“没有。”

“出来吃夜宵。”

“现在?”

“现在。”

“几点了?”

“十点四十。”

“你疯了?”

“爱来不来。”

一分钟后。

“地址。”

我发了家附近烧烤店的位置。

二十多分钟后,他来了。

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

坐下第一句话:“大晚上把我叫出来,不怕人说了?”

我瞪他。

“你能不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

“能。”

他立刻闭嘴。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

我点了一堆。

陈磊说:“你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行。”

啤酒上来。

他把我的杯子拿走。

“你别喝。”

“凭什么?”

“上次喝完差点出事。”

“什么叫出事?”

“就是……”

“说。”

他耳朵居然红了。

我突然心情很好。

“陈磊。”

“嗯。”

“你不是挺能的吗?”

“工作和这个能一样?”

“哪个?”

“你故意的是吧?”

我笑。

他看着我,半天也笑了。

笑完以后,他问:“今天怎么了?”

我把女儿的话告诉他。

也把周明那件衣服告诉他。

他一直听。

没插嘴。

最后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说。”

“我挺感谢你女儿。”

“为什么?”

“她比你勇敢。”

我踢了他一下。

“哎。”

“活该。”

他揉着小腿。

“你今天叫我出来到底干吗?”

我看着他。

烧烤摊很吵。

隔壁桌有人划拳。

老板在喊二号桌羊肉串好了。

街上有电动车经过。

这种环境特别适合说不那么体面的话。

因为说完很快会被烟火气吞掉。

我问他:“你那天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拿你填空?”

他没想到我又提。

沉默几秒。

“真想知道?”

“嗯。”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只是在最孤独的时候需要个人。”

“这有什么不对?”

“没不对。”

他看着我。

“但我想要的比这个多。”

我心口发紧。

“多多少?”

“挺多。”

“比如?”

“比如白天也能找你。”

“还有?”

“公司外面能一起吃饭。”

“还有?”

“你女儿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想得挺远。”

“所以我才不敢跟你睡。”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被最后那个字弄得脸热。

“你小点声。”

“你让我说的。”

“也没让你嚷。”

“我没嚷。”

我低头喝水。

他突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那晚为什么让我进卧室?”

这次轮到我沉默。

我想编个体面的答案。

想说因为喜欢。

可那不完全是真的。

至少那晚不是。

“因为我想要个男人陪我。”

我说。

陈磊没动。

我继续说:“也有生理需求。”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你不觉得难听?”

“这有什么难听?”

“我妈觉得难听。”

“那是阿姨的事。”

“我婆婆也觉得我不该随便往家里带男人。”

“她不知道我连床边都没坐热就被赶出来了。”

我瞪他。

“是你自己走的。”

“对。”

“所以你别装受害者。”

“没装。”

我笑了一下。

然后认真起来。

“但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想填个空。”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嗯。”

“不是填我老公的位置。”

“那是什么?”

“填我这八年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那部分。”

我抬头看他。

“我会想男人,会嫉妒别人夫妻一起逛超市,会看到别人下班有人接的时候觉得难受。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是想旁边有个人。”

陈磊没说话。

“以前我觉得承认这些很丢人。”

“现在呢?”

“现在还是有点。”

他笑了。

“那你进步不大。”

“滚。”

“好。”

我也笑。

过了会儿,我说:“陈磊,我不能保证跟你能走多久。”

“我也不能。”

“我女儿是第一位。”

“应该的。”

“我不会马上结婚。”

“谁跟你求婚了?”

“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能。”

“公司里也不能乱来。”

“同意。”

“还有……”

“你这合同条款挺多。”

“你签不签?”

他看着我。

“签。”

“这么痛快?”

“再不签你又跑了。”

我低头笑。

他突然伸手。

手掌朝上,放在桌面。

我看着。

“干吗?”

“合同签完不握手?”

“神经。”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把手放上去了。

他握住。

不紧。

掌心很热。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小区门口。

我说:“上去吗?”

他明显顿了一下。

“你确定?”

“喝水。”

“只喝水?”

“你爱喝不喝。”

他笑了。

“喝。”

到了家,周恬已经睡了。

我开门时特意轻一点。

陈磊进门以后站在玄关,整个人突然拘谨起来。

我压低声音。

“鞋。”

“哦。”

“拖鞋在那。”

“男的女的?”

“拖鞋还分男女?”

“粉的。”

“爱穿不穿。”

他老老实实穿上粉拖鞋。

我看见差点笑出声。

客厅那盏新落地灯开着。

陈磊看了一圈。

“你家变了。”

“你才来过一次就记得?”

“记得。”

“哪变了?”

“沙发套。”

“还有?”

“多了盏灯。”

“观察挺细。”

“职业习惯。”

我给他倒水。

他接过去。

我们谁都没往卧室走。

坐在客厅说了半小时话。

十一点半,我说:“你该走了。”

他一脸不可思议。

“真只喝水?”

“你以为呢?”

“我以为合同今晚生效。”

“试用期。”

“多久?”

“看表现。”

他咬牙:“林静,你挺狠。”

我笑着推他。

“走。”

他站起来。

到门口的时候,卧室门突然开了。

我心脏差点停。

周恬穿着睡衣站在那里。

三个人对视。

陈磊手里还端着杯子。

脚上穿着我的粉拖鞋。

空气凝固。

周恬先开口。

“妈。”

“嗯。”

“这谁?”

我嘴一下干了。

陈磊更僵。

我深吸一口气。

“同事。”

周恬看我。

又看他。

“哦。”

那个“哦”意味深长得让我想钻地缝。

陈磊赶紧说:“你好,我叫陈磊。”

周恬点头。

“叔叔好。”

陈磊脸上的表情瞬间裂了。

我差点笑出来。

他才三十六。

被十三岁小姑娘一声“叔叔”喊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你好。”

周恬去厨房倒水。

经过他旁边,又看了一眼粉拖鞋。

嘴角明显翘了。

我瞪她。

她装没看见。

陈磊走以后,周恬端着水站我旁边。

“就是他?”

“什么就是他?”

“手机那个。”

“睡觉。”

“还挺帅。”

“周恬。”

“就是显老。”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

笑完以后,她问:“你们谈恋爱了?”

我停了一下。

“算是试试。”

她点点头。

“哦。”

“你就哦?”

“不然呢?”

“没意见?”

“目前没有。”

“什么叫目前?”

“他要是以后欺负你,我再有。”

我抬手要敲她。

她跑了。

跑两步又回头。

“妈。”

“干吗?”

“下次让他别穿粉拖鞋。”

“为什么?”

“看着怪可怜的。”

我笑得蹲在地上。

第二天,陈磊给我发消息。

“你女儿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

“她叫我叔叔。”

“你不是叔叔?”

“我三十六!”

“她十三,你不是叔叔是什么?”

“哥也行。”

“要点脸。”

他发来三个哭脸。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正式告白。

没有玫瑰。

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纪念日。

就是从一双粉拖鞋开始。

公司里我们还是保持距离。

他叫我林经理。

我叫他陈工。

有时候开会意见不合,照样拍桌子。

有一次他把数据做错,我当着项目组的人说了他。

晚上他发消息:“林经理今天威风。”

我回:“做错还不让说?”

“让。”

“那阴阳什么?”

“就是想问林经理晚上能不能赏脸吃碗面。”

我回:“不能。”

五分钟后又补一句:“七点,楼下。”

他回:“遵命。”

可事情没有因为我们开始谈就变简单。

最先找我的还是婆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真的跟陈磊在一起了。

周末我送周恬过去,她把我留下。

“静静,咱俩谈谈。”

我知道躲不过。

“好。”

她坐在客厅。

公公走得更早,家里一直就她一个人。

桌上还摆着周明的照片。

她问:“那男的多大?”

“三十六。”

她皱眉。

“比你小?”

“三岁。”

“结过婚没有?”

“谈过,没结。”

“为什么没结?”

“以前的事我没细问。”

“你怎么能不问?”

我有点烦。

“妈,这是我的事。”

她脸一下沉了。

“我知道是你的事。我还不能关心?”

“能。”

“那你别嫌我问。”

我忍着。

她继续:“他图你什么?”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凉了。

“什么意思?”

“你别多心。”

“我没多心,你说。”

“你比他大,还有孩子。他没结过婚,条件也不差,他为什么找你?”

我看着她。

“可能因为我这个人还行。”

婆婆愣了。

我自己也愣了。

以前我不会这样回答。

我会说不知道。

会说也许他一时冲动。

会下意识把自己往低了放。

可那天我突然不想了。

“妈,我三十九,不是六十九。”

她脸色不好。

“我不是说你老。”

“那你就是觉得我带着孩子,不值当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认真喜欢。”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沉默。

我也没继续逼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气。

“我就是怕恬恬受委屈。”

“我也怕。”

“那你还……”

“所以我会看。”

我说。

“我不会因为怕她受委屈,就把我后面几十年都提前判了。”

婆婆看着我。

眼睛红了。

“那周明呢?”

这三个字终于来了。

我胸口疼了一下。

“他是恬恬爸爸。”

“就这样?”

“也是我丈夫。”

“以前的丈夫?”

她声音发颤。

我没躲。

“对。”

她眼泪掉下来。

我也难受。

可我没有改口。

她说:“你现在说得真轻巧。”

“不是轻巧。”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

“妈,我守了八年。”

“没人让你守。”

“对。”

我点头。

“所以我现在也不想拿这八年跟谁换一块牌坊。”

她脸色变了。

我知道话重。

可已经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婆婆问:“你以后要是结婚,恬恬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一下明白了。

她怕的可能从来不只是我忘掉周明。

她怕的是这个家最后一个跟儿子有关的纽带也断掉。

我说:“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她是你孙女,这件事谁都改不了。”

“那你……”

“我谈恋爱也改不了。”

她擦眼泪。

“我老了,有时候想得多。”

“我知道。”

“那男的对恬恬怎么样?”

“才见过一面。”

“见过了?”

“嗯。”

“都领家去了?”

她声音一下提高。

我没撒谎。

“去过。”

“林静!”

“妈。”

我看着她。

“我三十九了。”

她被堵住。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气得半天不说话。

最后只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会。”

那天我带周恬回去。

车开到一半,她问:“奶奶骂你了?”

“没有。”

“她肯定说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笑:“你观察挺细。”

“遗传你。”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跟陈叔叔结婚吗?”

“叫哥。”

“他让你说的?”

“不是。”

“那我偏叫叔叔。”

“随你。”

“你还没回答。”

“目前不知道。”

“哦。”

“怎么?”

“没怎么。”

她看窗外。

“你高兴就行。”

我伸手揉她头发。

她嫌弃地躲。

日子慢慢往前。

我第一次带陈磊跟我妈吃饭,是两个月后。

我妈从头到脚打量他。

跟面试一样。

“家哪儿的?”

“本地。”

“父母做什么?”

“退休了。”

“有房吗?”

“有。”

“多大?”

我在桌下踢我妈。

“查户口呢?”

我妈瞪我:“我问问怎么了?”

陈磊倒挺淡定。

“阿姨,您问。”

我妈又问:“你没结过婚?”

“没有。”

“为什么?”

我差点笑。

全世界都关心他为什么三十六没结婚。

陈磊说:“以前谈过一个,后来不合适。”

“谈多久?”

“五年。”

“都五年了为什么没结?”

他停了一下。

“她想去国外,我不想去。”

我妈点点头。

“那你以后想要孩子吗?”

桌上一下静了。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陈磊看了我一眼。

“这个我跟林静聊过。”

其实我们根本没认真聊。

我妈追问:“怎么聊的?”

“阿姨。”

我打断。

“吃饭。”

她不理我。

“这是大事。”

陈磊放下筷子。

“我以前想过。”

我心里一紧。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妈皱眉。

“你父母能同意?”

“这是我的生活。”

“话不能这么说。”

“妈。”

我终于忍不住。

“差不多了。”

我妈看我一眼,没继续。

饭后送她回家。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人看着还行。”

“嗯。”

“但没孩子这事,你得想清楚。”

“我知道。”

“他现在说不要,以后反悔呢?”

“那就以后再说。”

“女人哪有那么多个以后?”

我笑。

“妈,我已经快四十了,你现在终于想起来我时间有限?”

她一愣。

我没再说。

回去路上,陈磊问:“你生气了?”

“没有。”

“又来了。”

“真没有。”

“你妈问孩子的时候,你脸都僵了。”

我看着车窗外。

“你真不想要?”

他没立刻回答。

我心里沉了一点。

几秒后,他说:“想过。”

“现在呢?”

“林静。”

“嗯。”

“我不想为了证明我爱你,说我这辈子绝对不要孩子。”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这种话现在说很爽,以后万一我变了,就是拿今天打明天的脸。”

我没说话。

“但我也不会为了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放弃眼前确定喜欢的人。”

“你就不怕后悔?”

“怕。”

他笑了。

“跟你谈恋爱以后我天天怕。”

“怕什么?”

“怕你跑。”

“出息。”

“真的。”

红灯。

他停下车。

“你呢?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你后悔。”

“还有?”

“怕我女儿受影响。”

“还有?”

“怕别人说。”

他说:“这个你现在还怕?”

“怕啊。”

我承认。

“但没以前那么怕。”

“还有吗?”

我看着他。

“怕周明。”

他安静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直接说这个名字。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跟你特别好的时候,会觉得对不起他。”

陈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说:“那就对不起一会儿。”

我愣了。

“什么?”

“你觉得对不起的时候,就对不起一会儿。”

他看着前面。

“别因为怕这个,连高兴都不敢。”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我眼睛有点酸。

三个月后,清明。

我带周恬去墓园。

以前只有我们母女。

这次陈磊没去。

他主动说不去。

“为什么?”

“现在不是我该出现的地方。”

我没勉强。

墓园那天人很多。

周明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

我把墓碑擦干净。

周恬摆花。

我站了很久。

以前我每年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女儿成绩。

说工作。

说家里水管坏了。

说我妈血压高。

那天我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蹲下来。

“我谈恋爱了。”

周恬在旁边看我。

我继续说:“他叫陈磊。”

风吹过来。

纸花轻轻响。

“比我小三岁。”

周恬突然插嘴:“看着比你老。”

我一下笑出声。

笑完眼泪就掉了。

“你别捣乱。”

她也笑。

我擦了擦墓碑。

“我不知道你要是在,会不会骂我。”

说完我自己又笑。

“你应该不敢。”

周明以前就怕我。

谈恋爱的时候吵架,他总是先认错。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跟媳妇讲道理的男人都没好下场。”

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厉害。

周恬蹲下来抱我。

我哭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不是不要你了。”

这句话出口,我才知道自己八年最怕的是什么。

我一直把往前走理解成背叛。

好像爱上另一个人,就会把过去覆盖掉。

可墓碑还在。

女儿还在。

那十年的婚姻也还在。

谁都覆盖不了。

我把花重新摆正。

离开时,周恬问:“妈,你跟爸说完了?”

“嗯。”

“他同意没?”

“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

我拍她脑袋。

“哪学的?”

她捂着头。

“你跟陈叔叔不就是从默认开始的吗?”

我脚步猛地停住。

“你怎么知道?”

她一脸心虚。

“猜的。”

“周恬。”

“真猜的!”

我盯着她。

她拔腿就跑。

“站住!”

“妈我错了!”

她笑着跑下台阶。

我在后面追了两步,也笑。

回到市区,陈磊在墓园外两条街的咖啡店等我们。

周恬一上车就问:“陈叔叔,中午吃什么?”

陈磊脸黑了。

“我跟你妈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叔叔。”

“那叫什么?”

“陈哥。”

“你跟我妈谈恋爱,我叫你哥?”

陈磊哑口无言。

我笑得肚子疼。

他瞪我。

“你也不管?”

“我管不了。”

周恬在后座补刀:“陈叔叔,认命吧。”

那天我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没有人提墓园。

也没有人刻意避开。

吃完饭,陈磊送我们回家。

到了楼下,周恬先上去。

他留在车里。

我问:“怎么了?”

“今天还好吗?”

“挺好。”

“哭了?”

“嗯。”

他伸手摸了摸我眼睛下面。

“肿了。”

“难看?”

“难看。”

我打他。

他抓住我的手。

“林静。”

“嗯。”

“今晚我能上去吗?”

我看着他。

这句话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我心里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他问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卧室。

是黑暗。

是我空了八年的那一半床。

这一次我想到的却是玄关那双粉拖鞋。

是周恬会不会突然出来。

是冰箱里还有没有他喜欢喝的无糖可乐。

我说:“能。”

他笑。

“这次不赶我?”

“看表现。”

“还试用期?”

“长期试用。”

“你这公司违法。”

“那你辞职。”

“不辞。”

我们上楼。

开门以后,周恬正在客厅写作业。

她头也不抬。

“陈叔叔,拖鞋在鞋柜第二层。”

陈磊站在门口。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叔叔。”

“礼貌啊。”

我笑着进厨房。

身后传来陈磊跟她斗嘴。

“叫哥。”

“叔叔。”

“哥。”

“叔叔。”

“给你买奶茶。”

“陈哥。”

“你原则呢?”

“加珍珠。”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们。

没说话。

后来公司还是有人议论。

赵姐有一次在卫生间碰见我。

她试探着问:“你跟陈磊真在一起啦?”

我说:“嗯。”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承认。

“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

“你婆家知道?”

“知道。”

“孩子也知道?”

“知道。”

她张了张嘴。

最后说:“你胆子挺大。”

我洗手。

“谈个恋爱而已,需要多大胆子?”

她尴尬地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抽纸擦手。

“赵姐,上次是不是你跟我表姐说陈磊送我回家?”

她脸色一下变了。

“我就是聊天提了一嘴。”

“你提这一嘴,我婆婆、我妈、我女儿差点全知道了。”

“我哪知道她嘴那么快。”

“所以以后别提了。”

她有点不高兴。

“你自己都公开了,还怕人说?”

我看着她。

“公开是我自己说。”

“传话是别人替我说。”

她没吭声。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

“不是一回事。”

从卫生间出来,我腿其实有点软。

我从来不是特别能刚的人。

很多时候我回家以后还会复盘,觉得刚才是不是说重了。

可那天没有。

下午陈磊给我一杯咖啡。

“听说你把赵姐怼了?”

“消息挺灵。”

“她在茶水间说你脾气越来越大。”

“那你怕不怕?”

“怕。”

“怕还来?”

“没办法。”

他把咖啡推给我。

“合同签了。”

我笑。

一年以后,我四十岁生日。

陈磊没有求婚。

这点让我挺满意。

因为我提前说过,不许生日求婚,不许餐厅下跪,不许搞一圈人围观。

他问:“那什么时候能求?”

我说:“等我想结的时候。”

他说:“行。”

我问:“你不急?”

“急有用?”

“没用。”

“那不急。”

生日那天,周恬给我买了一只新手机壳。

透明的。

我拿起来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说:“旧的太黄了。”

我把旧手机壳拆下来。

里面那张我和周明年轻时的照片掉到桌上。

陈磊也在旁边。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

我弯腰捡起来。

照片边缘已经磨白。

我看了几秒。

周恬问:“还放进去吗?”

我想了想。

“不放了。”

陈磊没说话。

我把照片拿回卧室。

打开那个收纳箱。

灰色睡衣还在。

旧手表还在。

我把照片放进去。

盖上盖子。

出来以后,陈磊正在厨房切蛋糕。

周恬指挥他:“切大点。”

“你晚上不怕胖?”

“我十四岁,新陈代谢比你好。”

“扎心了。”

我走过去。

陈磊问:“照片收好了?”

“嗯。”

“你要想放新手机壳也可以。”

“不了。”

“真不用顾虑我。”

“没顾虑你。”

我把新手机壳装上。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夹。

周恬突然说:“妈,你手机背面好空。”

我看了看。

“空就空。”

陈磊递给我一块蛋糕。

“空着以后才有地方放新的。”

我抬眼看他。

“你又来了。”

“怎么?”

“说这种像鸡汤的话。”

“那我闭嘴。”

“赶紧。”

周恬在旁边笑。

吃完蛋糕,她回房间写作业。

陈磊收拾桌子。

我靠着厨房门问:“今晚走吗?”

他停下。

回头看我。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林静。”

“嗯。”

“你确定?”

我一下笑了。

他还记得。

第一次站在卧室里,他也是这么问。

你确定吗?

那时我恼羞成怒。

现在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盘子拿走,放进水池。

“确定。”

他没动。

“确定什么?”

“你烦不烦?”

“得说清楚。”

我看着他。

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一年前买的。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我说:“陈磊,我不是拿你填空。”

他眼神变了。

我继续说:“空的地方,我自己已经认了。”

“那我算什么?”

“你算新来的。”

他笑了。

“职位呢?”

“男朋友。”

“能转正吗?”

“看表现。”

“又看表现。”

我也笑。

然后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不是因为喝酒。

不是因为夜里太安静。

不是因为三十九岁的身体突然提醒我,我还是个女人。

也不是因为想找个人替掉谁。

我只是想抱他。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没有急着往卧室走。

我推他。

“干吗?”

“等你。”

“等什么?”

“等你领路。”

我看了他几秒。

然后拉住他的手。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床头那张全家福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扔了。

半年前我把它移到了周恬房间外面的照片墙上。

照片墙上有周明,有小时候的周恬,有我爸妈,也有去年我们三个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陈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照片被贴上去时,站了半天。

嘴上还说:“这张把我拍丑了。”

第二天却偷偷换了一张洗出来。

我当时没拆穿。

卧室里现在只有一盏台灯。

床头放着我正在看的书。

还有一根黑色发圈。

就是那晚被我勒在掌心的那种。

我拿起来,把头发随手扎上。

陈磊站在门口。

没进。

我回头。

“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进来。”

“这回不问了?”

我知道他说什么。

我走回去,拉住他衣领。

“问。”

他看着我。

还是那句话。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不是喝酒?”

“没有。”

“不是赌气?”

“没有。”

“不是因为孤独?”

我想了想。

“人都会孤独。”

“那……”

我打断他。

“但今晚不是。”

他终于笑了。

我把卧室门关上。

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周恬的声音。

“妈!”

我们俩同时僵住。

我开门。

“干吗?”

她从房间探出脑袋。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现在问这个?”

“我怕你明早起不来。”

我脸瞬间红了。

陈磊在我身后咳嗽。

“周恬!”

她“砰”地把门关上。

里面传来笑声。

我气得想冲过去。

陈磊一把拉住我。

“算了算了。”

“她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

“挺好的。”

“好什么?”

“说明她接受我了。”

我停住。

他手还拉着我。

我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以前她叫我叔叔是客气。”

“现在呢?”

“现在是故意气我。”

我笑了。

“那确实。”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醒。

陈磊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声音。

我披衣服出去。

他在煎鸡蛋。

粉拖鞋还穿在脚上。

我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他说:“醒了?”

“嗯。”

“粥马上好。”

“你什么时候会煮粥了?”

“网上学的。”

“能吃吗?”

“爱吃不吃。”

我笑。

周恬顶着一头乱发出来。

“早。”

陈磊说:“洗脸吃饭。”

她坐到桌边,闻了闻。

“陈叔叔,蛋有点焦。”

陈磊转身。

“你再叫一遍?”

“陈——”

她故意拖长声音。

我坐下来。

等着看戏。

最后她笑了一下。

“陈哥。”

陈磊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她夹了一口鸡蛋。

“不过还是焦。”

“吃你的。”

我低头喝粥。

手机就在桌上。

新手机壳干干净净。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玄关那边,一双我的鞋,一双周恬的运动鞋,还有一双陈磊的男鞋,乱七八糟挤在一起。

没人摆整齐。

我也没过去收。

陈磊把最后一个鸡蛋端上桌,顺手拿走我面前的空碗。

“还要粥吗?”

我说:“要。”

他转身去盛。

周恬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妈。”

“嗯?”

“这次这个,可以。”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这次这个?”

她低头吃饭,不肯再说。

陈磊端着粥回来。

“你俩说我坏话?”

“没有。”

我接过碗。

他狐疑地看我们。

周恬忍着笑。

我也没解释。

桌子底下,我伸脚碰了碰陈磊的粉拖鞋。

他低头看我。

我叫他:

“陈磊。”

“嗯?”

“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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