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住院那天,是凌晨两点多。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睡得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我迷迷糊糊摸起来,刚接通,就听见公公在那头喊:“小敏,你妈摔了,救护车刚拉走,你们赶紧来!”
我一下坐起来。
我丈夫周明也醒了,问我怎么回事。
“妈摔了,在医院。”
他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我们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做完初步检查。
股骨骨折,医生建议手术,后面还得卧床恢复一阵子。
公公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只手不停搓膝盖。
看见我们,他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明啊,你去问医生。小敏,你进去看看你妈,她刚才还念叨你。”
我推门进去。
婆婆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她一见我,眼泪就出来了。
“敏啊,妈这回可遭罪了。”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医生说能治。你别怕。”
那一刻我确实心疼她。
结婚九年,我和婆婆算不上亲如母女,但也没有什么大仇。
平时逢年过节该买东西我买,该给钱我们给,她偶尔过来住几天,我也没给过脸色。
所以当时我根本没想过,后面的四十三天,会让我重新认识这个家。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周明在一家物流公司负责调度,那阵子正赶上仓库换系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公公六十多岁,腰椎不好,弯腰久了就疼。
小姑子周倩嫁到了邻市,开车回来差不多两个小时。
于是手术前一天晚上,几个人就在病房外商量陪护。
公公先说:“我晚上留下。”
周明皱眉:“你那腰行吗?”
“有啥不行?你妈躺床上,我还能回家睡觉?”
我也觉得应该轮流来。
我说:“爸,你白天来吧,晚上我跟周明轮。实在不行找个护工。”
话音刚落,婆婆就在病房里喊:“找啥护工啊?一天好几百,钱烧得慌!”
她耳朵倒挺灵。
公公也跟着说:“都是自家人,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没再说什么。
当晚,小姑子周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妈怎么样了?我明早过去。”
后面还跟了个哭脸。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她来了。
拎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趴在婆婆床边哭了十来分钟。
“妈,你吓死我了。”
婆婆也哭。
“倩倩啊,妈没事,你别担心。”
母女俩抱着哭,我在旁边削苹果。
到了十二点半,周倩接了个电话。
她出去几分钟,回来就拿包。
“嫂子,我得走了。”
我愣了。
“不是下午手术吗?”
“我婆婆临时有事,没人接乐乐放学。我得赶回去。”
乐乐是她儿子,那年六岁。
婆婆马上替她说话。
“孩子要紧,你快回去,路上慢点。”
我手里的苹果刚削了一半。
周倩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嫂子,辛苦你了啊。咱妈就拜托你了。”
我笑了一下。
“行,你先忙。”
她走了。
婆婆的手术做得还算顺利。
可真正折腾人的,是手术以后。
麻药过了,她疼得整夜睡不着。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嫌枕头高,一会儿腿麻,一会儿要翻身。
护士交代过,翻身的时候动作得轻,腿的位置也得注意。
我一个人不敢弄,每次都叫护士搭把手。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
凌晨三点,婆婆又喊我。
“敏,敏。”
我从折叠床上弹起来。
“怎么了妈?”
“嘴苦。”
“要喝水吗?”
“不想喝水,想吃点橘子。”
我看了眼时间。
“现在没有橘子,要不明早我去买?”
她叹气。
“算了。”
那声“算了”,弄得好像我故意不给她吃似的。
我披上羽绒服,跑到医院外面找了两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都没有橘子。
最后在一间水果店门口看到老板留的电话号码,我硬着头皮打过去。
老板睡得迷迷糊糊。
“谁啊?”
“大哥,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病人,特别想吃橘子。您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对方沉默几秒。
“几点了大姐?”
“我知道,实在对不起。”
老板最后还是来了。
我买了六个橘子,又多买了点香蕉。
回病房时快四点。
婆婆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闭着眼,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可第二天她醒来,看见床头的橘子,倒挺高兴。
“真买来了?”
“嗯。”
“你这孩子,我就随口一说,大半夜的你还真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却剥了一个。
我当时听着这句话,心里还挺暖。
觉得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
我对你好一点,你总能记住一点。
出院前,婆婆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小姑子又来过两次。
一次待了两个小时,一次不到一个小时。
每回来都没空手。
鸡汤、水果、营养粉,买得挺齐。
然后坐在床边陪婆婆说话。
“妈,你想吃啥跟我说,我给你买。”
“妈,疼不疼啊?”
“妈,你可得好好养。”
婆婆每次都说:“妈啥也不缺,你嫂子照顾得可细了。”
听见这话,我还挺欣慰。
至少她知道。
第十二天出院,真正麻烦的日子才开始。
婆婆家住老小区,没电梯,三楼。
周明找了几个同事,把她连人带轮椅抬上去。
医生说前期最好有人一直陪着,防止摔倒,还要按要求活动、换药。
公公做饭没问题,但帮婆婆洗澡、擦身、上厕所,有些事确实不方便。
我跟单位请了十天年假。
我的工作是做财务,月底本来就忙。
领导听说家里老人骨折,还是批了。
我当时想着,十天差不多。
等婆婆情况稳定,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看看。
结果第三天,公公腰疼犯了。
他扶婆婆起床时差点一起摔倒。
周明晚上跟我商量。
“要不再请几天?”
我正在卫生间给婆婆洗弄脏的裤子。
水龙头哗哗响。
我抬头看他。
“我年假快没了。”
“那怎么办?”
“请护工。”
周明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肯定舍不得。”
我把裤子拧干。
“她舍不得钱,那总不能舍得我工作吧?”
他脸有点挂不住。
“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力气吵。
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
先给婆婆熬粥,再做鸡蛋羹。
她血糖有点高,医生让控制饮食,我还专门在手机上查骨折恢复期怎么搭配。
早饭以后帮她擦脸、梳头。
再扶她上厕所。
最难的就是上厕所。
一开始她不好意思。
“敏,要不叫你爸。”
我说:“爸腰疼,算了。”
我把便椅挪到床边,一只手托她后背,一只手扶她胳膊。
她疼得直吸气。
“慢点,慢点。”
“好,我不动,你缓缓。”
有时候折腾一次,后背能出一层汗。
她坐稳了,我就出去。
结束后再进去收拾。
都是成年人,说不尴尬是假的。
可那时候我没嫌弃过她。
我总想,我妈以后老了,说不定也有这一天。
人都有难的时候。
第八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还在你婆婆家?”
“嗯。”
“上班呢?”
“请假。”
我妈沉默一下。
“你自己身体吃得消不?”
“没事。”
“你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还有儿子闺女呢。”
我听着有点烦。
“知道了妈。”
我妈没再说。
挂电话前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时候我觉得她想多了。
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第十天,我的假期到头。
我去找领导,又请了五天事假。
领导看了我一眼。
“小敏,你这个月全勤肯定没了,奖金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
“家里没人替你?”
我笑笑。
“老人刚做完手术。”
领导点点头,批了。
当天晚上,周明给我转了两千块。
备注写着:老婆辛苦了。
我把钱退了。
他问:“干嘛?”
我说:“夫妻俩,整这出干啥。”
他笑着抱了我一下。
“我老婆最好。”
现在想想,人有时候就是被一句“你最好”架上去的。
你既然最好,就得多干。
你一说累,仿佛这个“好”就打了折。
第十五天,周倩来了。
她带了一只炖好的鸽子。
婆婆特别高兴。
“倩倩来了?乐乐呢?”
“上学呢。”
“最近乖不乖?”
“别提了,作业天天磨蹭。”
母女俩聊孩子,我在厨房洗碗。
过了一会儿,周倩进来。
“嫂子。”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可能吧。”
她笑着说:“照顾病人最熬人。等咱妈好了,我请你吃大餐。”
我也笑。
“那我记着了。”
她靠在厨房门口,又说:“其实我也想回来照顾,可乐乐真离不开人。我婆婆身体也不太好,我老公又天天出差。”
我说:“没事。”
她明显松了口气。
“还是嫂子理解我。”
临走的时候,她给婆婆塞了一千块钱。
婆婆不要。
母女俩推来推去。
最后钱还是留在枕头底下。
周倩走后,婆婆把那一千块拿出来数了数。
跟我说:“你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正在给她泡脚。
听到这句话,我手停了一下。
“嗯。”
她大概没察觉。
又说:“闺女有闺女的难处,嫁出去以后身不由己。”
我把毛巾拧干。
“谁都有难处。”
婆婆这才看我。
“敏,妈知道你也辛苦。”
我没接话。
她伸手拍了拍我。
“以后妈好了,肯定记你的好。”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不是因为我图她回报。
而是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需要一个理由告诉自己,这些付出不是理所当然。
第二十三天,我开始白天上班,晚上去婆婆家。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
先去婆婆家把早饭做好,再坐公交去公司。
晚上六点下班,赶过去做饭。
给她擦洗、按摩、陪着做康复动作。
十点多回自己家。
到家以后还得洗澡、洗衣服。
有一天我坐在马桶上睡着了。
周明敲门把我惊醒。
“老婆?”
我睁眼的时候,人都是蒙的。
他看见我那样,终于有点心疼。
“明天别去了,我去。”
“你白天不上班?”
“请一天假。”
第二天他真去了。
晚上我一下班,他电话就来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
“怎么了?”
“妈不舒服。”
我心一下提起来。
“哪儿不舒服?”
“也不是,就是她今天没大便,肚子胀。爸去买药了,我不会弄。”
我沉默了。
“周明,你三十七了。”
“我知道啊。”
“你妈便秘,你不会处理,为什么我就应该会?”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你照顾这么久,比较熟。”
这话听着有道理。
又好像哪里不对。
我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他发火。
婆婆睡下后,我在楼道里压着声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本来是你妈?”
他脸一下变了。
“那也是你妈。”
“对,是我婆婆,我该尽心。但你呢?”
“我不是挣钱吗?”
“我没挣钱?”
“我不是说你没挣钱。”
“那为什么你的工作不能耽误,我的就能?”
他烦了。
“你非得现在算这个账?”
我盯着他。
“不是我要算,是这个账已经落我头上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
我们谁也没动。
过几秒,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周明低声说:“再坚持坚持,医生不是说一个多月就能慢慢下地了吗?”
我问:“坚持到什么时候?”
“妈能自己上厕所就行。”
我没说话。
后来我确实又坚持了二十天。
加起来四十三天。
第四十三天上午,婆婆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
她从卧室走到客厅,用了差不多十分钟。
到了沙发边,她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在旁边高兴得不行。
“妈,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她自己也笑。
“总算不用天天拖累你了。”
我说:“你恢复好了就行。”
那天中午,我炖了一锅排骨。
婆婆吃了两块。
吃完饭,她突然对我说:“敏,你这一个多月受累了。”
我鼻子一下有点酸。
“没啥。”
“妈都记着。”
她又说了这四个字。
妈都记着。
我真的信了。
之后我的生活终于恢复正常。
不用凌晨起来熬粥。
不用一下班就往婆婆家跑。
不用每天闻消毒水、药膏和老人卧床后房间里那股散不掉的味道。
我甚至有点不习惯。
第一个周末,我睡到上午十点。
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被子上。
周明在旁边玩手机。
我踢了他一下。
“几点了?”
“十点零八。”
我吓一跳,坐起来。
“妈吃饭了吗?”
周明笑了。
“你是不是照顾出职业病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
婆婆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重新躺下。
那一刻真觉得,日子终于回来了。
可不到半个月,周倩就出了状况。
她婆婆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老伴,没人帮她接送乐乐。
她在家庭群里问了一句:
“妈,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来我家住阵子?”
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核一张报表。
婆婆很快回复:
“能走了,没事。”
周倩发了三个爱心。
我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没多想。
我以为所谓“住阵子”,也就是偶尔帮忙接孩子。
周日我们去婆婆家吃饭,才发现客厅里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我问:“妈,你要去哪儿?”
婆婆笑得挺高兴。
“去你妹那儿。”
“旅游啊?”
“啥旅游,帮她带带乐乐。”
我没反应过来。
“你腿不是还没完全好吗?”
“差不多了。”
她站起来给我看。
“你瞧,走路没啥问题。”
其实还是有点跛。
医生让她继续做康复,避免久站。
我下意识说:“接送孩子挺累的吧?”
婆婆摆手。
“六七岁的孩子有啥累的,又不用抱。”
公公在旁边夹菜。
“倩倩那边实在没人。”
周明也说:“妈自己愿意去就去呗,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吭声。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想起什么。
“敏,我这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一条丝巾,你拿去吧。”
她进卧室拿了一条红色丝巾出来。
还是没拆包装的。
“别人送我的,我戴不了这么艳。”
我接过来。
“妈,你留着吧。”
“给你就拿着。”
我最后还是拿了。
回家路上,周明看我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妈去倩倩家?”
我转头看窗外。
“她自己的腿,她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你拉着脸干啥?”
这句话把我心里的火勾出来了。
“我拉脸了吗?”
“从吃饭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我转头看他。
“周明,你妈躺床上四十三天,周倩来几次?”
他皱眉。
“怎么又扯这个?”
“现在腿刚好一点,就急着去给她带孩子。”
“倩倩确实有困难。”
“我没困难?”
“你有什么困难?”
他说完,车里突然安静了。
可能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我笑了一下。
“对。我没困难。”
“小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请假扣的钱,不叫困难。我每天五六点起来,不叫困难。我给你妈端屎端尿,不叫困难。”
“你说这么难听干嘛?”
“难听的是话,还是事?”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你想怎么样?不让妈去?”
“我没说不让她去。”
“那不就得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有些委屈很奇怪。
你干活的时候没觉得委屈。
真正让你难受的,是活干完以后才发现,在别人眼里,那本来就是你的份内事。
婆婆第二天就去了周倩家。
她朋友圈很快热闹起来。
第一天,是乐乐背着书包,婆婆牵着他。
配文:
“陪我的小宝贝放学。”
第三天,是一桌菜。
糖醋排骨、虾、清蒸鱼。
配文:
“外孙说想吃姥姥做的饭。”
第五天,是婆婆陪乐乐去公园。
我刷到以后,手指停了一会儿。
她笑得特别开心。
腿边还放着孩子的滑板车。
我没点赞。
不是故意赌气。
就是不想点。
一个多月后,我和周明去周倩家送东西。
一进门,婆婆正在厨房炸藕盒。
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站门口都愣了。
“妈,你腿能站这么久?”
她回头。
“没事,我坐会儿站会儿。”
周倩从客厅跑过来。
“嫂子来了?”
她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手机。
“快坐快坐。”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
“你怎么让妈做这么多?”
周倩笑。
“拦不住啊。我妈这人闲不住。”
婆婆马上接话。
“做个饭能累哪去。”
饭桌上,乐乐不肯吃青菜。
婆婆哄他。
“吃两口,姥姥晚上给你做小馄饨。”
周倩笑着说:“妈来了以后我可算活过来了。以前每天下班跟打仗一样,现在回家饭都是热的。”
她老公也跟着说:“妈是真帮大忙了。”
婆婆脸上全是笑。
“自家孩子,说这些干啥。”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自家孩子。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四个字听在我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周倩往沙发上一躺。
“嫂子,妈前阵子住院,多亏你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没事。”
她又说:“我妈一直夸你呢,说你比亲闺女还细心。”
婆婆正在收碗。
听见以后也笑。
“可不是嘛。”
我看着她把碗一只只摞起来。
突然问:“妈,你别洗了,让倩倩洗吧。”
周倩马上坐起来。
“我洗,我洗。”
婆婆摆手。
“她上班一天累死了,我来。”
我没忍住。
“我也上班。”
空气一下僵了。
婆婆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周明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
我把腿挪开。
婆婆尴尬地笑。
“你当然也累。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我就是随口一说。”
回家的路上,周明发火了。
“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当着倩倩两口子的面给妈难堪,有必要吗?”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他。
“我说我也上班。这句话很过分?”
“你明知道妈没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
“老人说话不过脑子。”
“为什么每次伤到我,就是不过脑子?”
周明沉默。
我继续问:“你妈躺床上的时候,她怎么没觉得我上班累?”
“那时候不是特殊情况吗?”
“现在周倩也是特殊情况?”
“她确实没人带孩子。”
“所以呢?”
“所以妈帮她一下怎么了?”
我点头。
“没怎么。”
从那天以后,我很少再问婆婆的事。
她愿意在周倩家住多久,随她。
朋友圈我也不怎么看了。
日子照样过。
可我和周明之间,好像多了一条很细的缝。
平时看不出来。
一碰到他家里的事,那条缝就张开。
有一次公公家热水器坏了。
周明出差。
公公给我打电话。
“小敏,你下班过来看看,热水器不出热水。”
我说:“爸,我也不会修。”
“你联系个人呗。”
我问:“周倩呢?”
公公顿了一下。
“她离得远。”
我笑笑。
“我离得也不近啊。”
公公没说话。
最后我还是找了维修师傅,把电话发给他。
但我没过去。
还有一次婆婆体检,要预约。
她给我发身份证照片,让我帮她在手机上操作。
我教她怎么弄。
她说不会。
我就把步骤一张张截图发过去。
以前我会直接替她办完。
现在我不想了。
不是报复。
我只是慢慢明白,帮忙和接管,是两回事。
婆婆在小姑子家住了将近四个月。
中间只回来过几次。
她给乐乐做饭、接送、洗衣服。
学校搞活动,她还去当过家长志愿者。
周倩朋友圈里经常能看见她。
有天晚上,我刷到一张照片。
婆婆蹲在地上,给乐乐系鞋带。
她那条做过手术的腿明显弯得不太自然。
我盯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周倩发消息。
“妈腿还没完全恢复,别让她总蹲。”
周倩很快回。
“知道了嫂子,我也老说她,她不听。”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没再回。
半年过去,天气已经热起来。
公司安排我去国外参加一个短期项目培训。
地点在新加坡,连着培训加考察,一共十二天。
这种机会不多。
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第一反应是愿意。
第二反应居然是:家里不会又有事吧?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跟周明说了。
他挺支持。
“去呗,多好的机会。”
我问:“家里呢?”
“家里能有啥事?”
我看他一眼。
“没事最好。”
出发前一天,婆婆还在周倩家。
她知道我要出国,给我发了条语音。
“敏啊,出去注意安全,包看好,晚上别一个人乱跑。”
语气很自然。
像我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那些不愉快。
我回:“知道了妈。”
到了新加坡第三天,培训排得很满。
白天上课,晚上小组讨论。
我每天回酒店基本都快十点。
第五天晚上,我洗完澡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周明。
我接起来。
“怎么了?”
他声音很急。
“妈住院了。”
我一下坐起来。
“怎么回事?”
“在倩倩家摔了。”
我心里一紧。
“严重吗?”
“现在还在检查。”
“怎么摔的?”
“乐乐的玩具扔在地上,她没看见,踩上去滑了一下。”
我闭了闭眼。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伤哪儿了?”
“好像还是腿,还有腰。具体等片子。”
我说:“你赶紧过去。”
“我已经在路上。”
挂掉电话,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周明发来消息。
“腰椎压缩性骨折,腿没再骨折。医生说得住院观察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问:“手术吗?”
“目前说可能不用。”
我松了口气。
接着问:“倩倩在医院?”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
“昨晚在。”
我看着“昨晚在”三个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当天下午,公公电话来了。
那边很吵。
像在医院走廊。
“小敏啊。”
“爸。”
“你妈这回又遭罪了。”
“我听周明说了。医生怎么说?”
“得躺着,腰不能乱动。”
“那就听医生的。”
公公叹了口气。
“我这腰也不行。昨晚陪一宿,今天腿都麻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周明单位忙,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果然。
“小敏,你看你啥时候能回来?”
我看着酒店窗外。
楼下车流一辆接一辆。
空调吹得有点冷。
“爸,我人在国外。”
“我知道。”
公公说,“你不是能改机票吗?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培训少上几天也没啥吧?”
我捏着手机。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半年前的凌晨四点。
我拎着六个橘子走进病房。
又想起那条红丝巾。
想起婆婆蹲在地上给乐乐系鞋带。
想起周明那句“你有什么困难”。
我问公公:“周倩呢?”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她得管孩子。”
“妈就是在她家摔的吧?”
“那也不是倩倩故意的。”
“我没说她故意。”
公公语气有点急。
“那你老问她干啥?她家孩子没人弄,晚上还得辅导作业。你这边又没孩子要照顾。”
我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因为我没有孩子,所以我的时间天然比别人便宜。
我的工作能请假。
我的觉能少睡。
我的生活可以往后排。
我说:“爸,我这边是单位安排的培训,不能说走就走。”
“工作重要还是人重要?”
这句话一出来,我彻底不想解释了。
我说:“都重要。”
公公明显不满意。
“小敏,做人得讲良心。你妈以前对你也不差吧?”
我沉默几秒。
“爸,半年前妈住院,我伺候了四十三天。”
“我知道,所以你有经验啊。”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照顾过,知道咋弄。倩倩笨手笨脚的,她不会。”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没了。
原来付出真的会变成经验。
经验又会变成下一次找你的理由。
我说:“不会可以学。”
“小敏,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什么样?”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靠在床头。
“以前我也没在国外。”
公公被噎住。
我把声音放平。
“爸,我不会提前回去。我人在国外,项目结束以后按原计划回国。医院该请护工请护工,该花钱花钱。费用需要我们承担的部分,您告诉周明。”
公公一下火了。
“请护工不要钱啊?”
“要。”
“自家有儿有女有儿媳,还请护工,你让人笑话不?”
“谁笑话,让谁来伺候。”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几秒后,公公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自己会痛快。
其实没有。
更多的是难受。
还有一点怕。
怕他们说我冷血。
怕婆婆伤心。
怕周明跟我吵。
更怕自己最后还是扛不住那句“一家人”,买票回去。
十分钟后,周明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接。
铃声快断的时候,我才划开。
“喂。”
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
“爸说你不肯回来。”
“我确实不回。”
周明沉默了。
“老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问:“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多少有一点吧。”
我突然很累。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回去?”
“妈住院了啊。”
“我知道。”
“你是儿媳妇。”
“你还是儿子。”
“我这不是也去了吗?”
“你昨晚几点走的?”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今天谁陪床?”
“爸。”
“今晚呢?”
“还没定。”
“周倩呢?”
“她得回去管乐乐。”
我笑了一声。
“又是乐乐。”
“小敏,孩子确实得有人管。”
“那我工作就不需要有人干?”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每个人都这么做。”
他声音也高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给你跪下?”
“你不用跪。”
“那你想怎么样?”
“请护工。”
“妈不愿意。”
“那是她的选择。”
“她不习惯陌生人。”
“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也不愿意请。然后呢?我伺候四十三天。”
“小敏!”
“你别喊。”
我声音反而越来越平。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第一次术后大便困难,我戴着手套帮她处理。记得她半夜想吃橘子,我四点钟跑出去找水果店。记得我请假扣奖金,记得我坐马桶上都能睡着。”
周明没出声。
“可她能走以后呢?不到半个月,就拖着还没恢复好的腿去给你妹带孩子。”
“妈愿意帮自己闺女,有什么错?”
“没错。”
我说,“所以我现在愿意完成自己的工作,也没错。”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接着说:“你们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你妈帮闺女,是母爱,是她自愿。你妹照顾孩子,是当妈的不容易。你忙,是男人要挣钱。你爸腰不好,是身体不允许。轮到我,就只剩一句——你是儿媳妇。”
“小敏……”
“我也是个人。”
这句话说完,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掉。
不想让他听出来。
周明过了很久才说:“那你真不回来?”
“不回。”
“爸气坏了。”
“让他气吧。”
“妈要是问呢?”
我停了一会儿。
“你就告诉她,我人在国外。”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
当天的课我上得心不在焉。
午饭都没怎么吃。
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家里老人住院了。
她问:“严重吗?”
“目前还好。”
“那你要回去吗?”
我说:“不回。”
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两个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下午,周倩给我发微信。
“嫂子,你真不能提前回来吗?”
我看见以后没回。
她过了十分钟又发:
“爸年纪大了,我哥工作又走不开,我这边乐乐没人接。”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大段。
“嫂子,我知道上次妈住院都是你照顾的,你辛苦了。可这次情况特殊,妈是在我这里摔的,我心里也很难受。我不是不管,主要孩子真离不开人。你工作那边能不能请几天假?咱们一家人别在这个时候计较。”
我盯着最后一句。
咱们一家人别在这个时候计较。
我把手机放下。
五分钟后又拿起来。
我回她:
“倩倩,正因为妈是在你家摔的,你更应该安排好。你可以让妹夫管孩子,你去医院;也可以你管孩子,让妹夫去医院;还可以请护工。我人在国外,工作不能中断。”
她很快回复:
“我老公不会照顾妈啊。”
我打字:
“谁天生会?”
她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却只发来一句:
“嫂子,你现在说话挺伤人的。”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熟悉。
只要你不答应别人,他们就开始讨论你的态度。
我回:
“我没骂你,也没要求你必须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回去。”
这次她没回。
晚上,家庭群安静得异常。
婆婆没有说话。
公公也没有。
只有周明私下给我发了一张医院病床的照片。
婆婆躺在那里,腰上固定着支具。
脸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不少。
我看了很久。
还是给婆婆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敏啊。”
声音挺虚。
我鼻子有点酸。
“妈,怎么样?”
“没事,摔了一跤。”
“腰疼吗?”
“疼。”
“医生怎么说?”
“躺着养。”
她顿了顿。
“你在外头好好学习,别惦记。”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她又问:“那边热不热?”
“挺热的。”
“吃得惯吗?”
“还行。”
“别老吃凉的。”
我嗯了一声。
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聊了两分钟。
最后我还是主动说:“妈,我这边还有七天结束。结束以后我回去看您。”
婆婆沉默一下。
“行。”
我说:“医院那边可以请护工。”
她马上说:“不用,花那钱干啥。”
熟悉的话。
一模一样。
我捏了捏眉心。
“妈,该花就花。”
“你爸能弄。”
“爸腰不好。”
“倩倩白天也来。”
我没继续劝。
“那您自己安排。”
挂电话前,婆婆突然说:“敏,你是不是还怪妈去给倩倩带孩子?”
我怔住了。
原来她知道。
我问:“您觉得呢?”
她没回答。
过一会儿,她叹口气。
“倩倩是我闺女,她开口了,我当妈的能不去吗?”
“能理解。”
“你别多心。”
我靠着窗。
“妈,我不是因为您帮她生气。”
“那是为啥?”
“因为您住院的时候,我也有工作,也累,也有自己的生活。可那时候没人觉得我有难处。”
婆婆不说话。
“您身体刚好就去给她带孩子,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不是觉得您欠我,是我突然发现,我做的那些事,在这个家里可能没我以为的那么重要。”
“小敏,妈没这么想。”
“可事情是这么做的。”
她呼吸重了一点。
我怕她身体不舒服,也不想继续刺激她。
“妈,您先休息吧。”
“敏。”
“嗯?”
“这次你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爸那个人急了嘴上没把门,我说他了。你在国外,咋回来?来回折腾啥。”
我眼眶一下热了。
可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
“等你回来以后,有空再来替替你爸。”
我闭上眼。
那点刚冒出来的热意,慢慢凉下去。
“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
第二天晚上,周明告诉我,他们最后还是请了护工。
一天三百二十。
公公嫌贵。
周倩嫌贵。
婆婆也嫌贵。
三个人轮番嫌了一遍。
但没人愿意全天陪床。
于是这三百二十块突然就变得非花不可了。
我问:“护工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不就行了。”
周明沉默一会儿。
“老婆。”
“嗯?”
“以前是不是我做得挺过分的?”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哪件?”
“妈第一次住院。”
我笑了一下。
“你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
“然后呢?”
“护工请假两个小时,我替她。”
我等着。
他说:“就两个小时,我都觉得烦。”
我没说话。
“妈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垫枕头,一会儿说腰疼。刚把床摇起来,她又想躺下。我当时差点急了。”
“正常。”
“然后我突然想,你那时候弄了四十三天。”
我望着窗外。
城市夜景亮得晃眼。
“不是四十三天都全天陪。”
“那也够呛。”
“嗯。”
他又说:“我以前觉得你比我细心,你做这些顺手。”
我问:“现在呢?”
“哪有什么顺手。”
我鼻子发酸。
迟来的理解不算没用。
只是不能把过去抹掉。
我说:“周明,我不是非得让你们感谢我。”
“我知道。”
“我只是讨厌你们一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我。”
“以后不会了。”
我没说“好”。
也没说“我相信你”。
我只是说:“看以后吧。”
培训第八天,周倩突然在群里说,护工费用她承担一半。
公公没同意。
“你家也不宽裕。”
周倩说:
“妈是在我家摔的,而且我确实没办法天天陪。这钱该我出。”
我看见以后,没有插话。
晚上她私聊我。
“嫂子。”
“嗯。”
“前几天我说话有点冲。”
我等着后面。
她发:
“今天我在医院陪了妈六个小时。”
又发:
“我以前真不知道这么累。”
我回:“嗯。”
她大概觉得我太冷淡。
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
“我妈上厕所不肯让护工帮,非让我来。我弄了半天,两个人都一身汗。”
我看着屏幕。
脑子里一下回到半年前。
那时候没人问我累不累。
现在终于有人自己尝到了。
我打字:
“照顾病人本来就累。”
她回:
“嫂子,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
“你把妈照顾好。”
不是我不肯原谅。
是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马上翻篇。
人心也需要恢复期。
第十二天,培训结束。
我按原计划坐飞机回国。
飞机落地以后,周明来接我。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
“累不累?”
“还行。”
上车以后,他问:“先回家还是去医院?”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去医院吧。”
他有点意外。
“你不倒时差?”
“也没多大时差。”
他笑了一下。
“行。”
到医院时,护工正在给婆婆擦手。
公公坐旁边削苹果。
周倩也在。
看见我进门,病房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还是婆婆先开口。
“回来了?”
“嗯。”
我把买的东西放下。
“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我走近看她。
确实比视频里精神一些。
公公低着头削苹果,半天才说:“培训结束了?”
“结束了。”
“哦。”
他大概还在为那通电话尴尬。
我也没主动提。
周倩站起来。
“嫂子,你坐。”
“你坐吧。”
她没坐。
反而去给我倒了一杯水。
这在以前很少见。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抿了抿嘴。
“应该的。”
护工阿姨看了我们一圈,问婆婆:“这是你大儿媳妇啊?”
婆婆说:“是。”
护工笑着说:“你儿媳妇挺有心,刚下飞机就来看你。”
婆婆看了我一眼。
没像以前那样顺嘴说“她应该的”。
她说:“她上回伺候我一个多月,遭老罪了。”
病房里没人接话。
我低头喝水。
水有点烫。
坐了半个小时,我准备走。
婆婆叫住我。
“小敏。”
“怎么了?”
她指指床头柜。
“第二层抽屉,你打开。”
我拉开。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袋。
袋里是那种医院用的小塑料盆,还有几包湿巾。
最下面压着一个红包。
我看她。
“干嘛?”
“给你的。”
“我不要。”
“不是这次。”
婆婆说,“是上次。”
我愣住。
她声音不大。
“上次你请假照顾我,扣了不少钱吧?”
我没说话。
“我后来问周明了。他也说不清楚。我估摸着放了五千。”
“妈,真不用。”
“你拿着。”
“我不是为钱。”
“我知道。”
她看着我。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装不知道。”
这句话让我胸口堵了一下。
公公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周倩也站在旁边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以前我老觉得,儿媳妇也是自家人。自家人嘛,多干点少干点,不用算。”
她喘口气。
“后来这回躺下,我才发现,人家帮你,是情分。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把人家的情分吃干抹净。”
我没想到这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公公有点不自在。
“行了,病着呢,说这么多干啥。”
婆婆瞪他。
“你别插嘴。”
公公真不说了。
她又看我。
“我去给倩倩带孩子,你心里不舒服,我以前觉得你小心眼。”
周倩低下头。
我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
“妈……”
“让我说完。”
她手放在被子上。
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
“我觉得倩倩是闺女,她有难处,我帮她应该。你是儿媳妇,我病了,你照顾我也是应该。”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应该。”
病房安静得只听见空调风声。
我没有哭。
也没有冲过去握她的手。
我只是把红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她枕边。
“钱我不要。”
婆婆皱眉。
“你这孩子……”
“但您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以后该我们承担的钱,我们承担。该我们来的时候,我们也来。但我做不到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全扛。”
婆婆点头。
“应该的。”
我看向周明。
他也点头。
“应该的。”
这三个字终于换了个意思。
以前是“你应该做”。
现在是“这样安排才应该”。
我站起来。
“妈,我先回家了。明天下班再来看您。”
婆婆习惯性地说:“不用,你上班累。”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真不用。护工在呢。”
我说:“行,那我后天来。”
“好。”
我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公公突然喊我。
“小敏。”
我回头。
他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那天电话里……爸说话重了。”
我没替他找台阶。
也没说“没事”。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
“以后有事大家商量。”
他脸有点红。
“行。”
回家路上,周明一直偷偷看我。
我问:“你看什么?”
“我以为你今天会哭。”
“为啥?”
“妈都道歉了。”
“道歉我就必须哭?”
“不是。”
他笑了。
“就是感觉你变了。”
我靠着座椅。
“哪变了?”
“以前你听见别人说两句好话,就心软。”
我看他。
“现在不吃这套了?”
“现在得看行动。”
他点头。
“应该。”
我马上说:“少跟我说应该。”
他一下笑出声。
“行,不说。”
婆婆在医院住了十八天。
这十八天里,我去过六次。
有时候下班去坐一小时。
有时候周末去半天。
我没再陪过夜。
周明陪了两晚。
周倩陪了三晚。
公公白天在。
剩下时间请护工。
谁有事,谁就提前在群里说。
第一次排班的时候,公公还嘟囔:“一家人弄得跟单位值班一样。”
周倩直接回他:“不排班最后又全落嫂子头上。”
公公没话了。
我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没回复。
只给周倩点了个赞。
她很快私聊我。
“嫂子,看见没,我现在也会顶嘴了。”
我回她一个笑脸。
关系没有突然变得多亲。
但至少有些话可以说了。
婆婆出院那天,我没请假。
周明和周倩去接的。
晚上我下班过去吃饭。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那只熟悉的行李箱。
就是半年前婆婆去周倩家时用的那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倩也看见我表情了。
她赶紧说:“不是不是,嫂子,你别误会。”
我忍不住笑。
“我说什么了吗?”
“你脸上都写着呢。”
婆婆也笑了。
她坐在沙发上,腰上还戴着护具。
“行李箱里是我从倩倩家拿回来的东西。”
我换鞋。
“这次不去了?”
“不去了。”
周倩在旁边说:“我也不敢要了。”
婆婆瞪她。
“啥叫不敢要?”
“本来就是嘛。”
周倩把一盘菜端上桌。
“以后乐乐我们自己带。实在忙不过来,就花钱找人接。”
公公听见“花钱”两个字,条件反射似的皱眉。
“现在接个孩子一个月多少钱?”
周倩立刻说:“爸,你别管。”
我差点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提起那五千块。
“小敏不要。”
公公说:“不要就算了。”
婆婆立刻瞪他。
“啥叫算了?”
公公一脸莫名其妙。
“那她不要还能硬塞?”
婆婆说:“我想好了。”
她转头问我:“你上次是不是说想换个洗碗机?”
我愣了。
“什么时候?”
“你照顾我那阵。你有天洗碗说手都泡皱了,说以后有钱换个好的。”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随口说的。”
“我给你买。”
“别。”
“已经买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周明在旁边笑。
“上午送到咱家了。”
我转头瞪他。
“你怎么不告诉我?”
“妈不让。”
婆婆挺得意。
“这回你退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说:“多少钱?我转您。”
婆婆脸一下拉下来。
“你敢转,我就退货。”
周倩笑得不行。
“嫂子,收着吧。这不是封口费。”
“你闭嘴。”
婆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
但我知道,真正让我舒服的不是洗碗机。
而是她记住了我当时手泡皱了。
吃完饭,我和周倩收拾桌子。
婆婆想站起来帮忙。
我俩同时喊:“坐着。”
她吓一跳。
“我就拿个碗。”
周倩说:“不用你。”
我说:“医生怎么交代的?”
婆婆只好坐回去。
嘴里嘟囔:“一个两个现在都管我。”
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公公说:“有人管还不好?”
婆婆哼了一声。
我低头笑了笑。
厨房里,周倩在放水。
她突然问我:“嫂子,你那天在国外,真没想过回来?”
我把剩菜倒进保鲜盒。
“想过。”
“那咋没回来?”
“舍不得那次机会。”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也因为生我们的气吧?”
我没否认。
“有一点。”
“要是我,我估计也气。”
我看她。
“你现在会这么说了?”
她笑得有点尴尬。
“以前没轮到我呗。”
这话倒实在。
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
“妈这次住院,我才知道伺候人真不是嘴上说一句辛苦那么简单。”
我擦着碗。
“所以以后别随便跟人说‘一家人别计较’。”
她脸一红。
“还记仇呢?”
“记得。”
“那咋办?”
“记着呗。”
她噗嗤笑了。
“行,你记。”
我也笑。
有些关系可能就是这样。
不需要假装没发生过。
承认发生过,反而能继续往下走。
婆婆恢复得比第一次慢。
毕竟年纪又大了一点,腰伤也麻烦。
但这次没人催我。
周明会主动问医生。
周倩每周回来一次。
公公学会了用手机预约复诊。
不会的就在群里问。
有一次公公发了一张截图。
“这个点哪里?”
以前他肯定单独找我。
这次周明先回:“我来弄。”
两分钟后,他发:“约好了。”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种小事没人注意。
可我注意到了。
因为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一句谢谢。
也不是五千块钱。
是下一次事情来了,别再默认我站在最前面。
一个多月后,我家的洗碗机装好了。
婆婆买的那台。
安装师傅走后,我站在厨房研究说明书。
周明把碗往里面放。
我嫌他摆得不对。
“盘子朝里。”
“这样?”
“筷子别横着。”
“要求真多。”
“不会就学。”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们俩都停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行,不会就学。”
我没笑他。
只是把位置让开。
“你来。”
他低头继续摆碗。
摆得乱七八糟。
我忍了半天,最后还是伸手纠正。
“这个放这儿。”
“知道了。”
“碗底别扣死。”
“知道了。”
“这个——”
他抬头。
“老师,你能不能让我自己研究?”
我把手收回来。
“行。”
我转身出了厨房。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一声。
我回头。
“摔了?”
“没有!”
周明在里面喊。
“你别进来,我自己弄。”
我站在客厅,忍不住笑了。
后来婆婆能下楼的时候,第一趟来的是我家。
她拄着拐杖,公公陪着。
一进厨房就去看那台洗碗机。
“好用不?”
我说:“挺好用。”
“那就行。”
她摸了摸机器门。
“我还怕买错。”
我给她倒水。
“您怎么知道买哪款?”
婆婆指周明。
“让他选的。”
我看周明。
“你选的?”
他一脸无辜。
“我只负责技术支持。”
婆婆坐到沙发上。
聊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们今年过年还回老家不?”
周明说:“回啊。”
婆婆看我。
“你工作忙不忙?”
我说:“年底不好说。”
她点头。
“忙就别赶。哪天有空哪天回来。”
公公在旁边张嘴,像想说大年三十必须回来。
婆婆看了他一眼。
他又闭嘴了。
我看见了,但没拆穿。
临走的时候,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我给她拿外套。
以前她总说:“敏啊,下周早点来,给妈炖个什么什么。”
这次她穿好衣服,只说:“你俩平时忙,少点外卖。”
我说:“知道。”
她往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敏。”
“嗯?”
“有空来吃饭。”
我顿了一下。
以前她常说的是:“有空回来帮妈弄弄。”
或者:“周末回来给家里收拾收拾。”
这一次是——来吃饭。
我点头。
“行。”
电梯门关上。
周明在我身后问:“这周末去吗?”
我说:“看情况。”
“妈做你爱吃的酱排骨。”
“那可以考虑。”
他笑。
我转身回屋。
厨房里,洗碗机刚好“滴”了一声。
周明过去开门。
一股热气冒出来。
他伸手就要拿碗,被烫得“嘶”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他。
他甩着手问:“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说:“谁天生会?”
他愣了一秒,自己也乐了。
“行,我学。”
周末我们还是去了。
进门时,婆婆正在厨房。
但她没像以前一样摆满十几个菜。
锅里炖着排骨,旁边炒了两个青菜。
周倩一家也来了。
乐乐跑进门,抱着婆婆喊姥姥。
婆婆摸摸他的头。
“洗手去。”
乐乐问:“姥姥,我今晚能住这儿吗?”
婆婆还没说话,周倩先开口。
“不行,姥姥腰还没好。”
乐乐撅嘴。
“以前都可以。”
周倩蹲下来。
“以前是以前。姥姥现在得休息。”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一下。
婆婆看见我。
“敏来了?”
“嗯。”
“排骨马上好。”
她指着沙发。
“你坐着,别进厨房。”
我笑了。
“我帮你端菜。”
“端菜行。”
周倩从我旁边经过。
小声说:“只能端菜啊,别抢活。”
我看她一眼。
“你现在觉悟挺高。”
“被教育了。”
“谁教育的?”
她指指自己。
“生活。”
我差点笑出声。
饭后,周明和妹夫洗碗。
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
婆婆靠着沙发。
我和周倩陪她聊天。
聊着聊着,婆婆困了。
她说:“我进去躺会儿。”
我下意识站起来。
“我扶您。”
周倩也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俩互相看一眼。
婆婆摆手。
“不用。”
她扶着沙发慢慢站稳。
“我自己能走。”
我们谁都没坚持。
她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你们聊你们的。”
然后自己进去了。
门没关严。
床头放着她第一次住院时用过的那只保温杯。
杯盖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认得。
那四十三天里,我每天拿它给她接热水。
有时候一晚上接五六次。
它居然还在。
我盯着看了几秒。
周倩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
她没问。
只是伸手把茶几上乐乐乱放的玩具收进袋子。
一个都没留在地上。
临走时,婆婆已经睡着了。
我没进去叫她。
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公公拿着一袋水果追出来。
“小敏,带回去。”
我说:“家里有。”
“拿着吧,你妈买多了。”
我接过来。
“谢谢爸。”
他站在门口,忽然又说:“路上慢点。”
“嗯。”
电梯来了。
我和周明进去。
门快合上时,公公伸手挡了一下。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
他挠了挠头。
“那个……以后家里有事,我先找周明。”
我看了他两秒。
“您该找谁找谁。”
他点头。
“对,该找谁找谁。”
电梯门重新合上。
下楼以后,周明去开车。
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他。
手机响了一下。
是家庭群。
周倩发了一张照片。
婆婆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红色丝巾。
就是半年前她送给我的那款。
我这才想起来,我那条一直压在衣柜最下面,一次都没戴过。
周倩发:
“妈翻东西又翻出一条,说跟嫂子那条一样。”
婆婆紧接着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
“敏啊,我才发现当初买的是两条。你那条要是不喜欢就拿回来,妈跟你换别的,别搁柜子里压着。”
我站在风里听完。
周明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
“上车啊。”
我没动。
打开家庭群,按住语音键。
“妈,不换了。”
停了一下,我又说:
“下回去吃饭,我戴给您看。”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周明问:“跟谁说话呢?”
“你妈。”
他挑眉。
“刚才还是‘妈’,现在怎么成‘你妈’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你表现。”
他笑着启动车。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家那栋楼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
婆婆回了一个字。
“好。”
我没再回。
第二个周末,我从衣柜最下面翻出那条红丝巾。
包装袋已经有点皱了。
我拆开,在镜子前围了两次。
颜色确实艳。
周明站在门口看我。
“挺好看。”
“真的?”
“真的。”
“别拍马屁。”
“这次真没。”
我把丝巾重新整理好。
出门前,周明拎着东西问:“好了没?”
“好了。”
我关上衣柜。
这一次,没有行李箱,没有医院的电话,也没有谁催我连夜赶回去。
我只是去婆婆家吃顿饭。
进门时,她正坐在餐桌边择菜。
看见我脖子上的红丝巾,她先是一愣,随后伸手摸了摸。
“还真戴来了。”
“不是您让我戴的吗?”
她笑了。
“我哪敢让你。”
我也笑。
“那就当我自己愿意。”
她的手在丝巾上停了一下。
没再说什么。
转身的时候,她冲厨房喊:
“周明,你出来端菜,别让小敏动。”
周明在里面应了一声。
“来了。”
我站在玄关,没有像过去那样条件反射地挽袖子往厨房走。
我把包放下,坐到餐桌旁。
婆婆把一盘刚洗好的葡萄推到我面前。
“吃。”
我摘了一颗。
挺甜。
厨房里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
公公在问碗放哪儿。
周明嫌他碍事。
周倩笑他俩连个盘子都找不着。
没人喊我。
我就坐在那里,把第二颗葡萄放进嘴里。
那条红丝巾垂在胸前。
没有再被压回柜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