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表摔在桌上的时候,边角刮到了我的手背,一道白印子。
"建国,周五之前弄完,领导要的。"赵勇说完已经转身走了,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低头翻了翻,那沓报表里有一大半根本不是我的活儿。李梅的客户回访数据,张浩的库存盘点表,还有两份根本看不出来源的区域分析。我自己的活儿下午刚交了一版,领导让改三处,还没改完。
这是这周第三次了。周一让我帮他取快递,我说行。周二让我替他接孩子放学,说丈母娘住院了走不开。周三直接把活儿分给我,连个商量都没有。
我坐在工位上,手背上那道白印子慢慢泛红。旁边刘姐探过头来,小声说:"你又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刘姐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设备维护岗。说起来是个技术岗位,但实际上什么杂活都干。搬设备、修电脑、换灯泡、通下水道,只要有人喊一声"建国",我就去了。
一开始觉得是表现,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别人把你的好说话当成好欺负,你的忙活当成理所当然。
赵勇是去年调过来的,销售部,四十出头,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谁好捏、谁不好惹。张浩脾气暴,他不碰。李梅是领导亲戚,他不碰。轮到我,一捏一个准。
我在工位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全是那沓报表。周五交,今天是周三。我自己的活儿还没改完,加上这半沓别人的数据,今晚又得加班。
手机响了,是我妈。
"建国,你爸的降压药吃完了,你下班顺路去趟药店。"
"行。"
"还有,你爸说腰疼,想让你带他去看看。"
"行,我看看哪天有空。"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今年三十四了,在公司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住在城东老小区,一个月到手五千二。房贷三千一,爸妈跟着我住,药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七八百。
老婆去年跟我离了,说跟我过日子看不到头。孩子跟她,我每个月给一千五。
我翻出赵勇丢下的那沓报表,最上面那张是李梅的客户回访数据。李梅就坐斜对面,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我站起来,拿着那沓报表走过去。
"李姐,这是你的数据吧?"
她看了一眼,说:"哦,赵勇给你的?你放我这儿吧。"
我说:"行。"把她的那几张抽出来放在她桌上。
然后我走到张浩工位旁边。张浩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我,说:"啥事?"
"张哥,这份区域分析是你的吧?赵勇放到我这儿来了。"
张浩接过去翻了翻,皱了下眉:"这不是上周老周让他做的吗?他倒好,往你这儿一甩。"
我没接话。张浩把报表往自己桌上一扔,说:"放我这儿吧,跟你没关系。"
回到工位,剩下的两份我谁也不认识,但都不是我的活儿。我把它们放进一个文件袋,搁在赵勇桌角上。
做完这些,我手心有点汗。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是头一回。
下午三点多,赵勇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文件袋,拿起来翻了翻,走到我工位旁边。
"建国,这两份你弄完了吗?"
我说没有。
他脸拉下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周五之前要吗?"
我抬头看他。以前他这种时候,我都是赔着笑说"好好好,我尽快"。但这次我没笑。我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他愣了一下。大概两三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工位敲键盘的声音。
"那赶紧弄。"他说完,把文件袋往我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我把文件袋又放回他桌角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没来找我。我打开自己那版还没改完的报表,开始改第一处。领导批注写的是"数据来源标注不清,补充口径说明"。这种活儿我熟,半个多小时能弄完。
快下班的时候,刘姐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赵勇刚才跟张浩说你不好说话了。"
我没吭声,继续改报表。
刘姐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班前我把改好的报表发给了领导,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勇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我一眼,我跟他目光对上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各走各的。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堆药盒。
"药买了吗?"他问。
我拍了拍口袋,说忘了,明天买。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妈在厨房里热饭,端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碗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升了主管,涨了不少钱。
我说:"嗯。"
她又说:"你也不小了,再找个吧。"
我说:"再说吧。"
吃完饭我洗碗,脑子里在想白天的事。赵勇那沓报表还搁在他桌角上,明天他会怎么反应?会不会去找领导告状?万一领导觉得我不配合团队工作怎么办?公司这几年不太景气,上个月刚裁了两个人。
洗完碗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其实不是赵勇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我翻手机通讯录,看到前妻的名字。上一次联系还是上个月转抚养费的时候,她发了句"收到了",我回了句"嗯"。
我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说了一句话:"建国,你人好,但你太软了。不是对我软,是对所有人都软。谁都能拿捏你,你让人没有安全感。"
那时候我没太往心里去。但今天她这句话突然又冒出来了。
第二天到公司,赵勇没理我。他跟张浩有说有笑的,看见我过来,声音低了点,但没躲着我。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自己的活儿。
上午十点多,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建国,赵勇说你昨天把他给的活儿推回去了?"
我站在领导办公桌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
"领导,那几份报表不是我的活儿。我自己的报表昨天已经改完发您了。"
领导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钟,说:"赵勇说是让你协助。"
"赵勇没跟我商量,直接把报表扔我桌上,里面还有李梅和张浩的活儿。李梅和张浩的我已经还给他们了,剩下两份我放在赵勇桌上了。"
领导没说话,翻了几下文件。
"行,你出去吧。以后分工的事,你们自己协调好,别弄到我这里来。"
我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应该没什么表情。
中午去食堂打饭,我排在队伍后面。赵勇在我前面,回头看见我,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打了饭坐下吃,刘姐端着盘子坐过来。
"听说了,你没被批?"
"没有。"
"那赵勇呢?"
"不知道。"
刘姐吃了口菜,说:"其实你早该这样。赵勇那人来者不善,你越让着他,他越往上踩。"
我没接话。吃完饭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个快递。我拆开一看,是我前几天自己买的一个腰靠垫。付完款忘了取,快递给放前台了。
下午的时候,赵勇从我工位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停,继续走了。
又过了一天,周四下午,赵勇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住了。
"建国,那个区域分析,你帮我看看数据口径怎么标,我标了领导说不对。"
我没抬头,说:"你把文件发我邮箱,我看一下。"
他说行,回去就发了。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帮他理了一遍口径,标注完发回去了。他回了个"谢了"。
我没回。
周五,领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本月客户回访数据统计有误,让相关人员核实。赵勇在群里回了"收到",后面跟了几个表情。我看了看,没吱声。
下午下班前,赵勇又走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下,放下来说:"这是我自己的,你帮忙看看格式有没有问题就行。"
我说好,翻了翻,格式有两个地方不对,我标出来还给他了。他拿回去改了,又发了条微信说谢谢。我回了句"嗯"。
周六我去药店给我爸买了降压药,又带他去医院看了腰。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算严重,先保守治疗,开了点药,让多休息。从医院出来,我爸说:"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医保报了大部分,没多少。"
他没再说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皱纹比我印象里深了不少。六十二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多。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多了个红烧肉。我问怎么舍得买肉了,我妈说超市打折。
吃饭的时候,我爸夹了块肉放我碗里,说:"你也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想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翻到一个帖子,讲的是人际交往里的一些东西。有几条说得挺直白的:你越怕得罪人,越得不到尊重;有原则但不维护,等于没原则;别人让你不舒服的时候,哪怕不反击,至少别赔笑。
我想起刚工作那几年,确实是这样。谁喊我都去,什么事都接,觉得多干活总会有回报。结果回报没有,倒活成了一个谁都能使唤的人。
赵勇不过是最新的一个。他之前还有别人,以后还会有。问题从来不在赵勇身上,在我自己身上。
周一去上班,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特意没低头看手机,抬头走的。路过赵勇工位,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没停,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上午有个新来的实习生找我问路,说不知道打印纸放哪。我告诉他了,他说谢谢,我说不客气。这是正常的帮忙,不是被人当工具使。
中午食堂,我排队的时候没看手机,就看着前面的人。打饭的阿姨问我要什么,我说清楚了,没磕巴。端盘子找位子的时候,刘姐招手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感觉你最近变了。"刘姐说。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走路也不一样了。"
我没接这个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赵勇从后面走上来,跟我并排走了几步。
"建国,下午那个设备巡检你跟一下?"
"我下午有自己的活儿,你要是忙不过来,跟领导说一声协调。"
赵勇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吧",走到前面去了。
下午我把自己的巡检记录整理完,发给领导抄送了一份。四点半的时候,赵勇在群里发了个设备巡检的进度,说自己搞定了。领导回了条消息说不错。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我妈。
"建国,你爸说今天腰好多了。"
"那就好。"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挂了电话,我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廊里的灯有点暗,但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张浩。他看见我,侧了侧身让了个位置。我走进去,站定。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一楼,门开了,他先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发动车之前,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好,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上次设备展上加过您微信的,小刘。我们这边有批设备询价想咨询一下您。"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上次去展会,我递了几张名片,聊了几个供应商。
"你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了停车场。路上我去了趟药店,又买了一盒我爸的降压药,备着。到家的时候七点出头,我妈已经把饭热好了。
今天桌上没有红烧肉,但是有一盘西红柿炒蛋,和一碟花生米。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在看手机。我走过去把药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又买了?上次不是买过了?"
"备着。"
他点点头,把药放进抽屉里。
我去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我妈端着汤出来,放在中间。一家三口吃饭,谁都没说话,但不是那种沉闷的沉默,就是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饭我照例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我妈走进来,站在旁边。
"建国。"
"嗯?"
"你要是忙,药不用总跑着买,小区门口那家药店就能订。"
"行,我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句:"你最近看着精神点了。"
我把碗放进架子里,擦了擦手,回头看她。
"是吗?"
"嗯。"她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我把水龙头关了,站在厨房里,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我爸咳嗽的声音。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排一排的,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擦干净灶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出去。
明天又是周一,该干的事还是那些事。但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不是说我突然变得厉害了,或者赵勇不敢欺负我了。是我自己心里那根线挪了一下。
以前什么忙都帮,什么气都忍,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发现,忍来忍去,忍掉的其实是自己。
你拿我当回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拿我当回事,那你的事关我什么事。
这话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当时觉得挺狠,但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想想,其实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上班,赵勇又从我这儿过,这次他没带报表,也没让我干啥。他路过的时候说了句"早",我说了句"早",然后各忙各的。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往上滚,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敲下第一行字。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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