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媳妇秀芬头胎生了三胞胎儿子,全村都说是天大的福气。
可只有她知道,三个小子能把家拆了,日子过得像打仗。
两年后她又怀孕了,老公建军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烟,天亮时说:“打了吧,养不起了。”
秀芬没说话,独自去了医院。
医生看完B超单,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是三胞胎。”
秀芬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楔子
秀芬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镇卫生院的B超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老式B超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她躺在床上,肚子上抹着冰凉的耦合剂,医生的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屏幕上灰蒙蒙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懂。
“双顶径……股骨长……哎呀,等会儿。”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忽然凑近屏幕,眉头拧了起来。她推了推眼镜,又滑动了几下探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
秀芬的心跟着医生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下坠。
“你确定要做掉?”医生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这是三胞胎,三个胎囊都挺好,心跳也都有。”
秀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她的手抓着检查床的边沿,指节发白。B超单还攥在另一只手里,那是她刚从镇医院妇产科开出来的,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建议终止妊娠”。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了,一个人来的,没告诉建军,也没告诉婆婆。她想好了,做完手术就回家,就说已经处理了,然后继续过日子。三个儿子已经够她受的了,再来一个,她真的扛不住了。
可现在是三个。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秀芬站在大门口,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模糊的黑白影像。三个小小的胎囊,像三颗并排的豆子,挤在一起。她的手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响。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炉子里的炭火映红了半条街。她闻到红薯的甜香,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起来。
手机响了,是建军。
“喂?你去哪了?大宝把二宝脸抓花了,三宝哭得嗓子都哑了,妈哄不住,你赶紧回来!”
秀芬听着电话那头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叫骂声,看着手里那张B超单,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第一章
秀芬和建军是2016年结的婚。那会儿两个人都在太原打工,秀芬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建军在工地上绑钢筋。经老乡介绍认识,处了半年,觉得彼此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就回老家办了酒席。建军家在东河村,三间瓦房,一个院子,公公早年走了,婆婆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秀芬家是隔壁西沟村的,家里还有个弟弟,条件都差不多,谁也不嫌谁。
结婚第二年,秀芬就怀上了。婆婆高兴得天天烧香,说老赵家终于有后了。建军也高兴,干活更有劲了,说要多挣点钱,给孩子攒奶粉钱。四个月的时候去镇上做产检,医生看了半天,说好像是双胞胎。婆婆高兴得差点在卫生院门口扭了秧歌。
到七个月的时候再去查,医生看了又看,说不对,是三个。
婆婆当场就跪下了,对着天磕了三个头,说是老天爷开眼,老赵家要发了。建军愣了半天,然后嘿嘿傻笑,说这下好了,一步到位。秀芬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挤在一起的小人,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三个小生命,怕的是——她摸了摸自己单薄的身子骨,怕自己扛不住。
2018年春天,秀芬剖腹产生下了三个男孩。老大四斤八两,老二四斤三两,老三三斤九两,全都进了保温箱。秀芬在ICU躺了两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刀口疼得直不起腰,奶水不够,三个孩子饿得嗷嗷哭。婆婆熬了猪蹄汤,建军买了最好的奶粉,可三个小子像三只永远填不饱的小狼,白天黑夜地闹。
那一年,秀芬没睡过一个整觉。三个孩子轮流吃奶、换尿布、哭闹,像排好了班一样,一个刚哄睡,另一个就醒了。建军在镇上找了个活,白天不在家,婆婆帮着带,可她年纪大了,腰不好,抱一个都费劲。秀芬一个人管三个,喂奶的时候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腿上还躺一个。上厕所都得小跑,吃饭都是站着扒拉两口。
最怕的是孩子生病。一个感冒,三个全传染,晚上发烧此起彼伏,秀芬和建军一人抱一个,还有一个放在床上哭。建军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说:“秀芬,咱再也不生了。这三个够了,打死也不生了。”
秀芬点点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章
三个小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家里的墙被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沙发被跳塌了弹簧,茶几上的东西永远要放到最高处。建军在院子里用旧钢管焊了个铁架子,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了上去。可三个小子像猴子一样,踩着凳子爬上去,把东西全扒拉下来。
婆婆常说:“一个也是养,三个也是放。咱们那时候一家五六个,不也养大了?”
秀芬不吭声。婆婆那时候养孩子,是大的带小的,稀里糊涂就长大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奶粉要钱,尿不湿要钱,幼儿园要钱,以后上学更要钱。建军在工地一个月挣六千,刨去吃喝,剩不下多少。秀芬想出去打工,可三个孩子谁管?婆婆一个人看不住,请保姆更请不起。
日子紧巴巴地过着,秀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大宝的衣服穿了二宝穿,二宝穿了给三宝,补丁摞补丁。她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建军的鞋底磨穿了,用胶粘了又粘。可三个小子像三头小牛犊,吃得越来越多,跑得越来越快,衣服鞋子没几个月就小了、破了。
去年冬天,秀芬发现月事没来。她没敢声张,偷偷去镇上买了个验孕棒,两条杠。她的手抖了一整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天晚上,她把验孕棒给建军看。建军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秀芬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屋里传来三个小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三只小猪。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烟头明灭的红光一闪一闪。
抽到天快亮了,建军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秀芬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秀芬,”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打了吧。”
秀芬没说话。
“三个儿子,已经够咱们受的了。”建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再来一个,咱养不起。奶粉、上学、娶媳妇……一个儿子一百万,三个就是三百万。我干到死也挣不出来。秀芬,我不是不想要,我是……养不起。”
秀芬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她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秀芬一个人去了镇上。建军本来要陪她,可工地请不了假,三个孩子也没人看。她说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小手术。婆婆不知道这件事,建军说先别告诉妈,妈年纪大了,知道了肯定拦着。
她挂了妇产科的号,医生开了B超单。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屏幕。她怕看到那个小小的胎囊,怕自己会心软。她一遍一遍在心里说:对不起,不是妈妈不想要你,是妈妈实在没办法。你大哥二哥三哥已经把妈妈累垮了,妈妈没有力气再带你了。
可医生告诉她,是三个。
从卫生院出来,她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看着手里的B超单。三个胎囊,像三颗小豆子,挤在一起。她想起生大宝他们三个那会儿,建军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想起三个小子第一次叫妈妈,想起他们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想起建军说“打死也不生了”,又想起他说“打了吧,养不起了”。
她坐了很久。卖烤红薯的大爷收摊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秀芬你赶紧回来!三宝把暖壶打翻了,烫着脚了!”
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把B超单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拦了一辆回村的三轮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三宝的脚上已经涂了烫伤膏,包着纱布,哭累了,趴在她怀里抽泣。大宝二宝被婆婆赶到西屋睡了,建军还没回来。秀芬抱着三宝,坐在堂屋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半夜建军回来了,一身水泥灰。他看见秀芬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做了?”
秀芬摇了摇头。
“没做。”
建军的身子僵了一下。
“医生说,”秀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三宝,“是三胞胎。”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建军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屋檐底下。秀芬透过窗户看见他又摸出了烟,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里明灭。过了很久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在秀芬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三宝的小脸,又摸了摸秀芬的肚子。
“秀芬,”他说,“咱留下吧。”
秀芬看着他。
“我去跟工头说说,接点夜活。再不行,把西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养几头猪。我妈还能帮着看看。咱……省着点,总能养大。”
“你不是说养不起吗?”
“养不起也得养。”建军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刚才蹲在外面想,如果是三个闺女,我可能就狠下心了。可万一又是三个小子呢?那也是三条命。我赵建军没本事,可也不能干那缺德事。”
秀芬伸手摸他的头,摸到了一手粗硬的发茬和湿漉漉的汗。
“生吧。”建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生下来,咱一起养。大不了我少睡点觉,你少买两件衣裳。总能活。”
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点点头,把三宝往他怀里一塞:“你抱着。我去给大宝二宝盖被子。”
她站起来,挺着还看不出什么的小腹,往西屋走去。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画,是三个小子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五个人,两大三小,手拉着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哥哥”。那是大宝画的,他说等妈妈生了妹妹,再加一个人。
秀芬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心里说:不管你们是三个弟弟还是三个妹妹,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咱家是穷,可你爸说得对,总能活。
院子里,建军抱着三宝,笨手笨脚地拍着他的背。三宝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爸爸”。建军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秀芬想起生大宝他们那天晚上,建军在产房外面许愿,说只要母子平安,他以后天天烧高香。那时候他觉得三个儿子是天大的福气。
现在他觉得,能把这五个孩子养大,就是天大的本事。
秀芬站在院子里,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看着建军和三宝,听着西屋里大宝二宝均匀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好像也没那么过不去。
风从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院墙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拖拉机的灯光在夜色中缓缓移动。这个小小的村庄正在沉睡,而她的身体里,三个新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秀芬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明天还要早起,大宝该上幼儿园了,二宝的鞋底又磨透了,三宝的烫伤得换药。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个一个养。
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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