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没急着看。等擦干净手点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抡了一闷棍——余额:5.00元。
五块钱。我那张存了七年、雷打不动每月往里打钱的卡,只剩五块钱。
客厅里,她正跟她妈视频,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妈,你放心,小勇那房子首付够了……哥那边我也转了,够他周转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5.00”,没说话。四十分钟后,我拨通了那个三年没主动打过的电话:“周处,那个援非调令……我去。”
她挂掉视频的时候,我正在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衬衫。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单位调令,明天走。她愣了两秒,然后手机开始响——一个接一个,全是她的未接来电。
我没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行李箱夹层里,那张调令下面,压着一份我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三个月前。
——有些离开,不是突然决定的。是攒够了五块钱的失望。
第1章 卡里只剩五块钱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两片。我蹲在地上,把枯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指缝里嵌进黑乎乎的泥。手机就搁在脚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其实我早就该看的。前天发工资,昨天是还贷日,今天——今天是她答应我要把家里存款理一理的日子。七年了,每个月工资到账,我留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转进那张共同的卡里。她从没让我失望过,至少在这件事上。
可那条短信写得清清楚楚:“您尾号7839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1999995.00元,余额5.00元。”
一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差五块就是两百万。她算得真准。
我没喊她。不是不想,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继续蹲着,把最后一撮土拍实,绿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盆花是她三年前从娘家搬来的,她说她妈养了十年,扔了可惜。我浇了三年水,施了三年肥,它还是要死不活。
客厅里传来她的笑声,隔着玻璃门闷闷的。“妈,你放心,小勇那房子首付够了……”她的声音上扬,带着那种只有在娘家面前才会有的轻快。“哥那边我也转了,够他周转,你让他别着急……”
我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三十四岁的人,蹲久了就这样。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水冲过手指,泥浆顺着下水道转着圈消失了。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胡子三天没刮,鬓角白了几根——去年还没有的。
“老公。”她在客厅喊,“晚上吃啥?”
我没应声。拿毛巾擦手的工夫,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妈那张笑出满脸褶子的脸。“我跟妈说好了,这周末回去吃饭,小勇对象也来……”
“嗯。”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我应得太快太淡了。结婚七年,她应该听得出来。但她只是顿了顿,又低头给她妈发语音:“妈,那先这样,我回头再跟你说。”
语音发完,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对了,卡里那钱我转给我妈了,小勇房子首付差两百万,我妈急得睡不着觉。我想着咱也不急用……”
“嗯。”
这次她听清了。眉头拧起来,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你……不问问?”
“问什么?”我把毛巾挂好,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她身上那股兰花香还是我送的那瓶,七年没换过。
“钱啊。”她跟上来,“你不问问钱的事?”
我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旧行李箱,结婚时买的,红色,拉链头早就掉了,用根红绳系着。我把它拖下来,箱子砸在地板上,闷响。
“你干嘛?”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单位调令。”我把箱子摊开,“明天走。”
“去哪儿?”
“非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亮着“妈”的字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我往箱子里放衬衫,一件,两件,三件。都是旧的,领口磨得发白。那件新买的还在衣柜里挂着,吊牌都没剪,她说要等过年穿。
“要去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紧。
“两年。”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手机又开始响。这回是“哥”。她挂了。“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跟我说?”
我把最后一摞衬衫码好,手按在箱盖上,没抬头。“周处打电话的时候你正跟你妈视频。你说‘妈你放心,家里的事我做主’。”
她没说话。
“钱的事,你也没跟我说。”我终于抬起头看她。她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手机。屏幕上“哥”又亮起来了,锲而不舍的。
“那钱……”她开口,又停住。
“我知道,”我说,“你弟买房,你哥周转。你妈不容易,你爸走得早,你当姐姐的该管。”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通情达理”。
“七年了,”我站起来,箱子立在脚边,红得刺眼,“你管了七年。从咱结婚第一年你弟上大学,到前年你哥换车,再到现在你弟买房。你管了七年。”
“老公——”
“卡里只剩五块钱。”我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意外,“你算得真准,连下个月房贷都刚好不够。”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我妈那边急,小勇他对象家里催着要房子,不然就分手……”
“嗯。”我打断她,“所以我说,我去非洲。”
她愣住,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
“两年援非,工资翻三倍。你弟房子首付差的那两百万,两年差不多能攒回来。”我拉上箱子拉链,红绳缠了两圈,系紧。“你在家,想怎么管怎么管。”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尖起来,手机终于不响了,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排成一排,全是娘家人。
“没意思。”我拎起箱子,“明天六点飞机,不用送。”
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兰花香,混着她眼泪的咸味。她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你不能这样……你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我停下来,没回头,“你转钱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她手松了。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掉在阳台地砖上的声音。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弯腰穿鞋。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在她娘家拍的,她爸的位置空着,她妈坐中间,她和她哥她弟站两边。我站在最边上,手搭在她肩上,笑得有点僵。
我把相框扣下来,背面朝上。
“对了,”我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离婚协议书在箱子夹层里,签不签随你。”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哭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那口红色旧箱子,拉链上的红绳拖在地上,像一道细长的血痕。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屏幕上亮着“老婆”两个字。
我没接。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大,毛毛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飞蛾。我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轮子碾过积水,溅湿了裤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处。
“想好了?”
“嗯。”
“那边条件苦,你家属……”
“就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明天机场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雨落在箱子上,红漆褪色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黑,斑斑驳驳的,像我那件旧衬衫的领口。
手机第三次震。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滴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往下淌。最后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一辆空车亮着灯从雨里滑过来,我招了手。司机下来帮我把箱子搬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机场。”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睡衣的身影,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远远的,看不真切。
我把头转回来,靠在后座上,闭了眼。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咯吱,咯吱。像七年前婚礼上她穿的那双红鞋,走路的时候,也这么响。
——存了七年的钱,只剩五块。攒了七年的失望,刚好够买一张单程机票。
第2章 两百万的旧账
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雨刮器摆得更急了。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嘭嘭嘭,像谁拿指关节在敲。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排未接来电,红得刺眼。
十七个。十七个电话,她打的。
后面跟着三条短信。第一条:“你回来,我们好好说。”第二条:“钱的事我可以解释。”第三条隔了八分钟,只有三个字:“我错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跑机场的司机见多了,半夜拖着箱子去机场的人,不是出差就是逃。我看起来肯定不像出差。
七年。我闭上眼,那些事就一件一件往上涌。
2016年春天结的婚。婚房首付是我爸妈掏的,她家没出钱,说家里困难,她爸刚走,她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我爸妈没说什么,我妈还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彩礼八万八,她妈说“意思一下就行”。结果婚礼第二天,那八万八就转给了她哥,说是做生意急用。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我哥第一次开口,我不能不管”。我说好。
那是第一次。
后来就像开了闸。2017年她弟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三万,我们出了。2018年她哥换车,差五万,我们出了。2019年她妈说老房子要翻修,四万。2020年她弟谈恋爱要买电脑买手机,一万多。2021年她哥做生意赔了,填窟窿六万。2022年她妈住院做手术,三万八。2023年她弟毕业找工作要打点,两万。
我都记着。从没跟她算过账。不是不在乎,是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没意思。她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眼睛都红红的,每次我都说“好”。
直到今天。
两百万。她把卡里的钱全转走了,连五块钱的余额都不给我留。我工资卡里每个月进账两万三,七年,一百九十多万。她自己的工资,一个月六七千,基本都花在日常开销上。也就是说,那张卡里的两百万,是我一个人攒的。
一分不剩。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她妈。我看着屏幕上“岳母”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没按。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然后短信来了。
“小郑啊,钱的事阿姨知道委屈你了。但小勇这边实在急,你就当帮阿姨最后一次。阿姨给你跪下了。”
跪下了。我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上次她这么说,是2019年她哥换车的时候。上上次,是2017年她弟上学。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说“给你跪下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最深处。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雨小了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黄光连成一条线,像烧着的引线。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红裙子,我牵她的手,她手心全是汗。婚宴上她妈拉着我说:“小郑,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我当时说:“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七年了,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在她妈眼里,一家人是她和她哥她弟,我是“小郑”。在她眼里,一家人是她娘家那三口,我是那个“应该帮忙”的人。
出租车拐进机场出发层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航站楼的灯,一片一片的亮。司机帮我把箱子拿下来,说了句“一路顺风”。我给了他一百,说不用找了。
箱子立在路边,红漆上的雨珠还没干。我蹲下来检查拉链,红绳系得紧紧的。夹层里那份离婚协议书硬邦邦的,硌手。
其实那份协议是三个月前就签好的。那天她弟打电话来说要买房,她挂了电话就跟我商量——“老公,咱家那两百万先借给小勇呗?他对象家里说了,没房子就分手。”
那是她第一次明说“两百万”这个数。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那钱在抽屉里放着,随时能拿出来。我说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她说“我知道,但小勇急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从网上下了一份离婚协议模板。填好,签好,塞进箱子夹层。然后我等。等她什么时候问一句“你愿意吗”。等了三个月,她没问。
她直接转了。
航站楼的广播在播航班信息,嗡嗡的,听不太清。我拖着箱子往国际出发口走,路过一面落地玻璃,看见自己的影子——黑外套,灰衬衫,旧箱子,背有点驼。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飞行模式退出的提醒?不对,我刚才没开飞行模式。那是一条短信,她发的,长长的一段。
“老公,我知道错了。钱我让我妈退回来,小勇那边我去说。你别走,我现在去机场找你。你等我。”
我停在玻璃前,看着屏幕上的字。退回来?那两百万到她妈手里,还能退回来?七年了,哪次退过?
我没回。把手机重新调成飞行模式,拖着箱子走进出发大厅。
办登机牌的时候,柜台后的姑娘问:“先生,有行李托运吗?”
“没有。”
“这件箱子不托运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箱子。拉链头的红绳松了,垂下来一截,像条小尾巴。“托运。”
箱子被扔上传送带的时候,红绳彻底散开了,拖在传送带边上,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远。我看着它消失在黑帘子后面,突然想起那盆绿萝。
出门前没浇水。不知道它还能撑几天。
——两百万存了七年,五块钱用了三秒。有些账,银行算得清,人算不清。
第3章 七年前的红裙子
候机厅里没几个人。凌晨四点半,飞内罗毕的航班,登机口在最远的角落。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停机坪上停着架大飞机,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背心在雨夜里走动,橘黄色的影子拖得老长。
手机还开着飞行模式。我盯着黑下来的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最后那条短信。“钱我让我妈退回来”——这句话她说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是2017年。她弟刚上大学,我们给了三万。过了半年,我说“你弟那边钱还够吗”,她说“我妈说等小勇毕业了让他还”。我没接话。她弟毕业那年是2021年,到现在没提过还钱的事。她也再没提过。
第二次是2019年。她哥换车差五万,她说“我哥说了年底分红就还”。年底分红没见着,她又说“我哥生意周转不开”。周转了五年,那五万还在周转。
2016年结婚那八万八彩礼,她妈说“就当借的”。借了八年,一分没还。
我不是没计较过。只是每次她眼睛一红,我就心软了。她眼睛红的样子特别像我妈——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就是那样,眼睛红红的,不说话,坐在床边一坐一宿。那年我十五岁。
我摸了摸口袋,烟落在家里茶几上了。戒了三年,今天特别想抽。旁边有个自动贩卖机,我走过去买了一瓶水,投币的时候手有点抖。找零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我蹲下去捡,看见贩卖机玻璃里自己的脸——瘦,眼窝深,嘴角往下垮。
我讨厌这副样子。
回到座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飞行模式下,有一条本地推送:“您有一条未接来电提醒,来自‘老婆’。”后面跟着括号,里面写着“23次”。
二十三通电话。我都能想象她在家里来回走,手机攥在手里,拨一个,挂掉,再拨一个。她的习惯我太熟了。结婚第一年,有次我加班到凌晨没接电话,她打了四十七通,最后打到单位座机上。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在乎。
现在我只觉得累。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我站起来,拎着随身的背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护照。红色的旧箱子已经托运走了,箱子里那份离婚协议,跟着去了内罗毕。签不签随她,我反正签了。
队伍往前挪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全是陌生人,拖着箱子背着包,没人看我。当然没人看我。这个点赶飞机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想。
我转过身,把登机牌递给地勤。她扫了一眼,撕了副券,说“祝您旅途愉快”。
愉快。
登机桥的窗户上全是水珠,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我走在桥里,脚下有点晃。空姐在舱门口笑,说“欢迎登机”。我找到座位,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飞行模式下,那条未接来电提醒又跳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灭了。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闷闷的,从脚底下传上来。窗外的跑道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我闭上眼,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盆绿萝,是她搬来的那天说的——“我妈养了十年,扔了可惜。”
十年。她妈养了十年的绿萝,扔了可惜。可我养了七年的感情,怎么就能说扔就扔?
飞机离地的时候,我睁开眼。窗外是黑沉沉的云,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旁边座位的老外已经睡了,歪着头,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我把座椅靠背放低,闭上眼。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我没掏出来。爱打多少打多少。二十三通,四十七通,一百通。等我落地的时候,信号就断了。
非洲,两年。
两年够干什么?够她弟装修房子,够她哥周转生意,够她妈再开口要一次钱。也够我把那张卡重新填满——但不是给她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喝什么。我说橙汁。杯子里的橙汁晃来晃去,橙色的,跟结婚那天她穿的红裙子颜色一点也不像,但我就是想起了那条裙子。
2016年春天,她穿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风把裙摆吹起来,她用手去按。头发也是红的,假的,发尾染的那种酒红。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小郑,以后请多关照”。
七年。关照了七年。
我把橙汁喝完,杯子捏扁,塞进清洁袋里。窗外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亮了。内罗毕比北京晚五个小时,我落地的时候,她那边应该是中午。
中午她大概不会打电话了。她要睡午觉。结婚七年,她每天中午必睡一小时,雷打不动。以前我觉得这习惯挺好,作息规律。今天突然觉得,她睡午觉的时候,梦里会不会有那两百万?
——有些裙子穿一次就压箱底了,有些人爱七年才看清脸。
第4章 内罗毕的黄昏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脑袋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十三个小时,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梦里全是电话铃声。睁眼一看,座椅屏幕上显示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窗外一片白晃晃的日光。
内罗毕机场不大。出关的时候,海关的人翻了我的护照,看了一眼调令函,盖章,挥手放行。行李转盘边,我老远就看见那个红箱子在转,红漆剥了好几块,露出灰白的底,在传送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拎下箱子的时候,红绳已经彻底没了。拉链头光秃秃的,用手抠了半天才拉开。夹层里的离婚协议还在,折痕处磨得起毛。
接机的是项目组的老赵,五十多岁,黑得跟当地太阳一个色号。他举着张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郑工”两个字。看见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小郑吧?周处跟我说了。走,先回营地。”
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窗外是红土地,矮树丛,偶尔闪过几头瘦骨嶙峋的牛。老赵一边开车一边絮叨,说营地条件还行,有电有网,就是水得省着用。又说隔壁标段上个月来了个新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半个月,最后送回国了。
“你没事吧?”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
“没事。”
“看着气色不太好。”老赵顿了顿,“家里……没啥事吧?”
我盯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那树顶上蹲着只大鸟,灰扑扑的,一动不动。“没事。”
老赵没再问。
营地是几排铁皮房子,围着一圈铁丝网。我的房间在最边上,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不严,留着一道缝,热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我把红箱子塞进床底下,拉链上光秃秃的,像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手机连上营地的WiFi,叮叮当当响了一通。微信上未读消息一长串,最上面是她,头像还是那张我们俩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没点开。
往下翻,有我妈发的:“儿子,到了吗?”时间是三小时前。还有周处的:“落地报个平安。”
我先给我妈回了:“到了,挺好,别担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几天给你打电话。”
周处那边只回了一个“好”。
然后是她。对话框上有个小红点,显示“36”。三十六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凌晨发的,最后一条是刚才。我没点进去看具体内容,只看见列表里最后一条的预览:“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我锁了屏。
窗外的天还亮着,夕阳把铁皮房子染成暗红色。院子里几个当地工人在卸货,说着斯瓦希里语,节奏很快,笑声一阵一阵的。老赵在走廊那头喊:“小郑,食堂开饭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红箱子静静地躺在阴影里,拉链半开,夹层里那份协议的边角露出来一截,白纸黑字,像根刺。
我把它往里踢了踢,出门吃饭。
食堂里就老赵和另外两个中国人,一个姓孙的工程师,一个姓吴的翻译。饭菜是当地厨子做的,米饭配炖豆子,味道寡淡。老孙问我以前来过非洲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得适应适应,这边太阳毒,蚊虫多,疟疾疫苗打了吧?
“打了。”
“那就行。”老孙扒了口饭,“你家属没来送?”
“没有。”
老赵踢了他一脚。老孙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扒了两口豆子,实在吃不下,搁了筷子。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
这一晚上,三十六条消息再没变成三十七条。
——有些信号跨不过大洋,有些话说不出口就永远说不出了。
第5章 越洋电话里的哭声
到内罗毕的第三天,我才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不是我想打。是我妈打到我妈那去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小郑,你媳妇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电话打不通。你俩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营地外面的土坡上。下午五点,太阳还是毒得很,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远处有棵金合欢树,平顶的,孤零零戳在荒原上,像被人忘了收的一把伞。
“没事,妈。就是出国工作,信号不好。”
“你少糊弄我。”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媳妇说你把离婚协议带走了。小郑,你跟妈说实话。”
我踢了一脚地上的红土,尘土扬起来,细细的,呛鼻子。“妈,这事回头再说。你身体怎么样?”
“我身体好得很。你媳妇——”
“妈。”我打断她,“信号不好,我先挂了。过两天再打给你。”
挂了之后,我在土坡上站了很久。金合欢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太阳往下掉,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蚊虫开始出来了,绕着脑袋嗡嗡转。
我还是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老公——”
“嗯。”
“你在哪儿?你到了吗?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
“到了。信号不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声,两声。然后她说:“钱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说先退五十万,剩下的等小勇房子过户了再退。”
五十万。两百万,退五十万。剩下的等房子过户。房子过户了,那钱就等于扔进水泥墙里了,还能抠出来?
“不用了。”我说。
“什么?”
“钱不用退了。给你弟了就是给你弟了。”
她哭了。这回没捂嘴,哭声从听筒里直直冲出来,扎进我耳朵里。“老公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你回来……”
“我在非洲。”我看着那棵金合欢树,“两年。”
“那……那我去找你?我请假去——”
“你来干什么?这边没地方住,疟疾、霍乱、登革热,你来干什么?”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年后。”
“那离婚协议……”
“你签不签随你。”我顿了顿,“不签也行。两年后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长长地静下来。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忽近忽远。远处有当地的工人唱着歌从工地那边走过来,调子很高,拐着弯,听不懂词。
“你吃饭了吗?”她突然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炖豆子。”
“你吃不惯吧?你胃不好……”
“还行。”
又静了。歌声越来越近,几个黑人小伙扛着工具走过去,冲我挥手喊“Jambo”。我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老公,”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金合欢树顶上的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内罗毕的星空真好看,我活了三十四年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你早点睡。”我说,“我挂了。”
“等一下——”她急急地喊,“你……你把微信号给我解开,我发消息你别不回。我不打电话了,就发消息,行不行?”
我没应声。拇指悬在挂断键上。
“老公——”她的声音又带了哭腔,“我求你了。”
我按了挂断键。然后打开微信,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发来的三十六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到了吗?你那边冷不冷?”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星星越出越多,密密麻麻铺满头顶。蚊虫叮得我脚踝发痒,我弯腰挠了两下,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的一瞬间,对话框上立刻跳出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我锁了屏,没看。
——有些话憋了七年说不出口,有些路走错了七年才回头。
第6章 老赵的酒
来内罗毕的第十天,老赵拉我去他屋里喝酒。
当地产的啤酒,牌子叫“Tusker”,大象标志,味道苦得很。老赵喝了两口,龇牙咧嘴地说:“这玩意儿,头一回喝跟马尿似的,喝惯了还上瘾。”
我没说话,灌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烘烘的。
老赵从床底下摸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小郑,你来十天了,没笑过。跟老哥说说,家里到底咋回事?”
“没啥事。”
“你骗得了老孙骗不了我。”老赵剥着花生,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我干援外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了。你这个样子,不是家里出事,就是心里出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我盯着碗里的花生米,有一颗裂了壳,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红皮。
“我媳妇,”我开口,又停住,“把我存了七年的钱全转给她娘家了。两百万。卡里只剩五块。”
老赵剥花生的手停了。
“然后我就接了调令,出来了。”
老赵把那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
“两百万是不少。”老赵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但兄弟,我在这边见过好多人,出来的理由比你这惨多了。有老婆跟人跑的,有儿子不是亲生的,有欠了高利贷跑路的。你这个……还算好的。”
我灌了口酒,没接话。
“你媳妇,”老赵把酒杯放下,“她跟你认错了没有?”
“认了。”
“她是不是第一次这样?”
我想了想。“不是。但以前都是小钱,几万几万的。这次是全部。”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虫子还在叫,远处有狗吠,一声长一声短的。营地的发电机嗡嗡地响着,铁皮房子微微发颤。
“我跟你讲个事。”老赵又剥了颗花生,“我年轻时候,比你还憨。媳妇说啥是啥。那年我爹住院要动手术,我媳妇把钱借给她弟买房了。我爹硬挺了三个月,没了。”
花生壳被他捏碎了,碎末簌簌落在桌上。
“后来我就离了。第二年出来的,再没回去过。”老赵把碎末拢了拢,扫到地上,“你比我强。你媳妇还知道哭,我那个连哭都没哭,收拾东西就走了。”
我看着他。老赵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旱季龟裂的土地。他平时总笑,一笑露出一口牙,今天没笑。
“那你现在……”
“现在?”老赵咧了下嘴,不知算笑还是不算,“现在一个人,挺好的。攒了点钱,过两年回国,找个清静地方养老。”
他把酒瓶最后一点倒给我,瓶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兄弟,哥就一句话。你要是心里还有她,就给她个台阶。要是心里没了,趁早拉倒。别耗着,耗着两边都难受。”
我端着那杯酒,黄澄澄的,泡沫一个一个破掉。窗外星星又出来了,密密麻麻铺满天,比那天晚上还多。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慢慢想。”老赵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倒进嘴里,“两年呢,够你想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粗粝,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我仰头把那杯酒干了,苦味从嗓子里一路烧下去,眼眶有点发酸。
那晚回屋,我趴在桌上写了封信。用笔写的,纸是从老赵那撕的一页信笺。写了三行,划掉两行,剩下一行孤零零趴在纸上。
“绿萝记得浇水。”
我没寄出去。折起来,塞进红箱子的夹层里,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白纸压着白纸,折痕对着折痕。
——有些台阶搭了七年搭不到顶,有些酒喝到见底才尝出味。
第7章 二十三通未接来电
来非洲满一个月的时候,我给她回了条微信。
她每天发消息,一天三五条,有时候七八条。内容从“你吃饭了吗”到“今天下雨了”到“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絮絮叨叨的,像写日记。大部分我都不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那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阳台那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边上支了根小竹棍,藤蔓顺着往上爬了一截。
“你走之后我天天浇水,它活过来了。”她写道,“你看,新叶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绿萝确实活了。以前我养的时候叶子总黄,她养了一个月,反倒绿了。照片角落里露出她一只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关节粗粗的。她的手以前挺好看,这几年做家务做多了,糙了。
我打了三个字:“看到了。”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很久,最后跳出来一大段:“老公,我哥把五万块钱还了。我妈那边说小勇的房子首付凑够了,剩下的装修她想办法。我工资卡从这月起自己管着,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娘家那边不帮不行。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
我划到最后,最后一句是:“才发现家里空得吓人。”
我没回。锁了屏,去工地了。
那天下午收工回来,浑身是汗,红土黏在胳膊上,搓都搓不掉。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一闪一闪的。拿起来一看,二十三通未接来电。全是她。
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老公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有急事。”
急事。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妈住院了。”
“我妈?”
“不是,我妈。我娘家妈。”
我顿了一下。“什么病?”
“脑梗。早上送去的,抢救过来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哥我弟都在,但医药费……”
她没往下说。我靠在床头上,铁皮墙热烘烘地烤着后背。窗外有小孩在踢球,砰砰砰的,笑声尖尖的。
“差多少?”
“八万。我手里只有三万。我哥说他最近紧,我弟刚交了房子定金——”
“卡号发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老公……”
“卡号发我。我现在转。”
“你不是……你不是没钱了吗?”
“这月工资刚到。够。”
她哭了。这回哭声没有压抑,呜呜的,像小动物受伤那种叫法。我听着她的哭声,看着窗外那个踢球的黑人小孩跑过去,赤着脚,球是破的,踢一脚就漏气,但他们还是笑得很大声。
“老公,我对不起你……”
“先给妈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八万过去。余额跳了一下,还剩一万多。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上了。
晚上老赵来敲门,拎了两瓶啤酒。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岳母住院了,转了点钱。
老赵拧开瓶盖,递给我一瓶。“转了多少?”
“八万。”
老赵喝了一口酒,看着我。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在琢磨什么。“小郑,哥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要是真恨她,就不会转这八万。”
我没说话。酒瓶上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大腿上,凉飕飕的。
“你心里有她。”老赵说,“你自己知道。”
我灌了一大口酒,苦味冲上来,眼眶发热。窗外那些踢球的小孩散了,星星又出来了,一颗一颗钉在黑天上,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我说。但声音虚得很,连自己都骗不过。
——恨一个人容易,难的是恨着恨着发现心里还留着门。
第8章 她发来的一张照片
岳母住院那八万转过去之后,她安静了半个月。
每天还是发消息,但不再提钱的事。发得最多的,是绿萝的照片。今天爬高了一寸,明天多了一片叶,后天叶子上沾了水珠,亮晶晶的。她配的文字也越来越简单,有时候就一个表情,有时候写“今天太阳好”。
我也变了。从一个月回一两条,变成隔两天回一条。从只回“嗯”,变成偶尔多打几个字。问她吃了没有,问她那边冷不冷。有一回夜里,她发了一句“睡不着”,我回了“数羊”。她秒回:“数了,不管用。”
那是我们这一个月来最接近聊天的一次。就三句话,但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几回。最后她发来一个笑脸,黄黄的,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样。
我没回,但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发来一张照片。不是绿萝。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拍得有点歪,光不太好,看不太清。
“我写的。”她说,“你看看。”
我点开放大。是一份账目,从2016年开始,一笔一笔。她弟学费三万,她哥换车五万,她妈翻修四万,她弟电脑手机一万二,她哥填窟窿六万,她妈住院三万八,她弟打点两万……最后一栏写着“2024年,小勇买房首付,两百万”。底下用红笔划了条粗线,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合计”,后面跟着数字。
再下面,另起一行,写着:“我欠你的。”
三个字。她欠我的。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遍,划掉重写,划掉重写,最后一遍才留下来,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窗外内罗毕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铁皮屋顶反射着白光,晃眼。
老赵在院子里喊:“小郑,去工地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手机揣进口袋的时候,给她发了两个字:“收到。”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分多钟。最后跳出来一行:“你胃不好,那边吃的辣不辣?”
“还行。”
“我给你寄点养胃的冲剂吧。”
“不用,这边能买到。”
“哦。”
然后又一条:“我梦见你了。”
我没回。出了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热烘烘的,眼睛都睁不开。老赵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帽檐上印着“中国援建”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
工地上红土飞扬,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我站在基坑边上,看着底下的工人绑钢筋,手里的扎钩一勾一拧,铁丝就紧了。一个接头,两个接头,三个接头,整整齐齐排过去。
“小郑!”老赵在远处喊,“发什么呆呢!”
我挥了下手,把手机掏出来。她那条“我梦见你了”还停在屏幕上。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梦见啥?”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基坑。扎钩握在手里,一勾一拧,一勾一拧。太阳越升越高,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踏踏实实的。
——账本上写满了数字,最重的一笔却写不出数。
第9章 周处的电话
第三个月头上,周处给我打了越洋电话。
“小郑,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行。进度正常。”
“身体呢?听说你上个月发了一次烧?”
“疟疾预防药吃着呢,不碍事。”
周处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有个事跟你说。你爱人……她来单位找过我。”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正在填施工日志,蓝墨水洇开一小团。“她去找你干什么?”
“问你的情况。问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生病。”周处的声音沉沉的,“来了两回。第一次在楼下站了半天没上来,第二次上来了,在我办公室坐了一刻钟,也没说什么,就是问。”
我把笔放下。窗外的金合欢树开花了,毛绒绒的黄花,一簇一簇的,像挂了满树的绒球。
“她还问我,”周处顿了顿,“援非家属能不能探亲。”
我握着话筒,没出声。周处等了等,又说:“我说按规定是可以的,但得你本人同意。她让我别告诉你她来过。”
工地上的打桩机咚咚咚地响着,从远处一声一声传过来,震得铁皮房子微微发颤。
“小郑,我多说一句。”周处清了清嗓子,“你那份调令,当时是特批的。局里本来不批,因为你没走正常流程。是我找了老同学,硬给你挤进去的。”
我愣住。当时周处只说“正好有个名额”,没提这些。
“你爱人上个月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家的事。”周处说,“她没说你坏话,一句都没说。就说自己错了,想弥补。她问我你在那边缺什么不缺。”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周处。”
“谢什么。”周处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探亲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着急。两年呢。”
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施工日志摊在面前,那滴洇开的蓝墨水已经干了,像个小小的圆,淡淡的。我拿笔在圆心里点了一点,像只眼睛。
老赵端着搪瓷缸进来倒水,看见我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倒完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郑,你媳妇是不是想来?”
“你咋知道?”
老赵嗤了一声。“来非洲的,十个有八个家里闹过。闹完了能来探亲的,最后都好好的。不来的,基本就散了。”他晃了晃搪瓷缸,水汽袅袅的,“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我把施工日志合上,走到窗边。金合欢树的黄花在风里晃,花瓣细细的,落了一地。远处有群鸟从树顶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往天边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铁皮屋顶被夜风吹得咣当咣当响,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我开了灯,从床底下把红箱子拖出来。
拉链头光秃秃的,指甲抠了半天才开。夹层里,离婚协议书和那页信笺并排放着。协议书上“郑”字签得工工整整,旁边是空着的女方签字栏。信笺上那行字——“绿萝记得浇水”——被压得皱巴巴的。
我把信笺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了三个字。
“你来吧。”
写完又觉得不妥,划掉。在下面重新写:“这边热,带薄衣服。”想了想,又划掉。最后只留了一行:“想来就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邮局寄信。邮局很小,绿漆门,里面就一个柜台,一个黑人姑娘,胖胖的,笑起来露出金牙。我把信递过去,她称了称,说三美元。
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发的微信,一张照片。绿萝的藤蔓爬满了整面阳台墙,绿油油的,密匝匝的,叶子挤着叶子,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底下配了一行字:“它想你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接过找零,出了邮局。内罗毕的太阳明晃晃的,街上的车喇叭此起彼伏。我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收据,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寄往中国的邮资。
她可能明天就能收到。
——有些路走了三个月才走到头,有些话打了三次草稿才敢寄。
第10章 她站在营地门口
她来的时候,是内罗毕的雨季。
那天我正蹲在基坑边上检查钢筋间距,老赵从办公室跑出来,一路跑一路喊:“小郑!小郑!你媳妇来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抬头看,营地门口的铁丝网边停着一辆白色皮卡,车斗里装着几个行李箱。她从副驾驶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袖衫,头发短了,剪到肩膀,瘦了一圈。
隔着一整个营地的红土,她站在那,手攥着背包带子,眼睛在找人。
老赵推了我一把:“去啊。”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着的碎石嘎吱嘎吱响。一步一步,从基坑边到铁丝网门口,大概五十米,我觉得走了很久。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白晃晃的。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看见了我。
手放下来的时候,她眼睛红了。没哭,就是红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颤。背包带子被她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我停在两步外。她比我矮一个头,以前穿高跟鞋到我这,今天穿了双运动鞋,更矮了。我低头看她,她抬头看我,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铁皮屋顶上的波纹板咣当响。远处打桩机还在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
“你瘦了。”她开口,嗓子哑哑的,像刚哭过但没哭出来。
“非洲饭难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我给你带了养胃的冲剂。两盒。”
“嗯。”
又是沉默。工地上几个黑人小伙扛着钢筋走过去,冲我们吹口哨,喊“Jambo”。我没理,她也没理。
“老公,”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我坐了十三个小时飞机。中间在迪拜转机等了四个小时。飞机餐难吃死了。”
“嗯。”
“我在飞机上一直想,你要是把我赶回去,我就真的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角有了细纹。去年还没有的。头发剪短了,发尾没染了,黑的,夹着几根白的。
“进来吧。”我说。
她愣了一拍,然后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任眼泪流着,弯下腰拎箱子。我伸手把箱子接过来,她的手擦过我的手背,冰凉的。
箱子是银色的,硬壳,崭新。我拉杆的时候问了一句:“红的那个呢?”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在家。绿萝架子塌了,我用那个箱子垫在下面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我给你买个新的。”她在身后说,声音轻轻的。
我没接话,拖着银箱子往宿舍走。她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的。营地里的人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老赵笑得满脸褶子,老孙竖了个大拇指。我假装没看见。
到宿舍门口,我把箱子放下,推开门。狭小的房间,单人床,桌子,椅子,窗户上那道关不严的缝。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个搪瓷杯,里面插着两根绿萝枝条。我上次从老赵屋里剪的,泡在水里,已经生了细细的白根。
她走过去,捧起搪瓷杯,手指摸着那片新叶子。肩膀微微抖起来。
“你养活了。”她说。
“活了。”
她转过身,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出来了,难看得很。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老公,”她哽咽着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她说过很多次。电话里,微信里,写在那张账目纸的最下面。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站在我面前,两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泪流着,鼻涕流着,丑得要命,但没躲。
我走过去,把搪瓷杯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回窗台。然后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纸巾糊成一团,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能待多久?”我问。
“签证三个月。”
“嗯。”
窗外,金合欢树的黄花落了一地。雨季的雨还没下来,空气闷闷的,潮热。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从荒原那头传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攥着湿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头顶上。头发短短的,粗粗的,不像以前那么滑了。
她一下子扑进来,脸埋在我胸口,哭声闷闷的,震得我肋骨发麻。
——有些错说一百遍没用,跑到你面前哭才算数。
第11章 搪瓷杯里的绿萝
她在营地住下来的第一天,就抢了老赵的活。
早上六点,我还在床上迷糊着,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推开门一看,她蹲在走廊上,拿块抹布擦栏杆呢。穿着一件我的旧T恤,下摆扎在裤腰里,袖子卷了好几道。旁边搁着一桶水,浑的,红土色。
“你干嘛?”
“擦栏杆啊。”她头也没抬,“这上面全是灰,你们怎么受得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擦得很仔细,栏杆的每一根竖条都抹过去,连拐角的地方都用抹布角抠了抠。水黑了,她又跑去换了一桶,裤脚沾了红泥,鞋底也糊了一层。
老赵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看见这场景,咧嘴笑:“小郑,你媳妇可以啊。一来就给咱们搞卫生。”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冲老赵笑了笑,叫了声“赵哥”。老赵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冲我挤眼睛。
中午她非要下厨。营地厨房是当地厨子管的,一个大铁锅架在炭火上。她跟厨子比划了半天,人家让她用灶。她翻了翻冰箱,翻出几个西红柿,几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给你们做个西红柿炒蛋。”她说。
老孙和姓吴的翻译都围过来看。她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鸡蛋打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半,拿筷子捞了半天。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油热了倒蛋液,火太猛,滋啦一声,蛋边焦了一圈。
她炒出来那盘菜,卖相实在不怎么样。西红柿软塌塌的,鸡蛋有的地方老有的地方嫩,盐还放多了。但老孙吃了两筷子,咂咂嘴说:“嫂子手艺可以啊,比厨子做的好吃。”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泛红,像刚结婚那会儿。我扒了口饭,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拌进去。咸是咸了点,但吃着吃着,碗就见了底。
晚上回屋,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里面的绿萝根须又长了一截,白生生的,在水里飘着。
“那个红的箱子,”她开口,“我出发前打开看了看。”
我坐在椅子上,擦手上的机油。“嗯。”
“夹层里那份协议,我签了。”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
“签完折好,又放回去了。”她摩挲着搪瓷杯的边沿,“我没带走。就放在家里抽屉里。你想通了就回去拿,想不通……就放着。”
我没说话。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跟北京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虫叫是蟋蟀,瞿瞿瞿的,这边是另一种虫子,吱——吱——拖得老长。
“那个红箱子,”她又说,“垫绿萝架子的时候压瘪了一角。我想换个新的,但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要。”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灯在她头顶上,昏黄黄的,照得她眼睛里亮亮的。“那协议……”
“先放着。”我把抹布搁桌上,“放两年再说。”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把搪瓷杯放回窗台。起身去拿洗漱包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指尖很轻,像试探。
我没躲。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杯绿萝。新叶子从枝条顶端冒出来,小小的,卷着边,嫩绿嫩绿的。
搪瓷杯是她带来的那个。出发前她从家里厨房拿的,用了七八年的旧杯子,杯沿磕了个豁口。那天她把绿萝枝条插进去,灌了水,放在窗台上。
像把家搬了一角过来。
——有些根泡在水里就能活,有些人在身边就是家。
第12章 夜里的电话声
她来了之后,我的手机再没设过飞行模式。
但她不打了。就发微信,人明明在隔壁床上躺着,还发。有时候发个表情,有时候发“你打呼了小点声”,有时候发一张绿萝的照片——她每天拍一张,同一个角度,对比着看藤蔓长了几寸。
我不回。她就拿脚踹我小腿。轻轻的,棉拖鞋踹过来,闷闷的一声。
有天夜里两点多,手机突然响了。声音在安静的铁皮房里格外刺耳。我摸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岳母”两个字。她翻了个身,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
“我妈?”她声音哑哑的。
我按了接听。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了很多,慢吞吞的:“小郑啊……吵你睡觉了吧?”
“没有,妈。您说。”
“那个……小勇的房子,装修差五万块钱。他妈那边催得紧,我想问问你们……”
她趴在我肩头听着。听到这里,从我手里把电话拿过去。
“妈。”她声音很平,“我是小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雅啊……你在哪儿呢?”
“我在非洲。在小郑这边。”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那边多乱啊——”
“妈,”她打断岳母,“五万块钱的事,你找哥和小勇商量。我这边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静了很久。我听见岳母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带着痰音。
“小雅,你……”
“妈,我之前给你的钱,前前后后快两百万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那些钱是我和小郑的。我自己做的主,小郑没跟我计较。但以后没有了。”
“你这孩子——”
“小勇的房子首付我已经给了两百万。够了。”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妈,你脑梗那次住院的八万,是小郑转的。他那时候卡里就剩一万多。”
岳母没出声。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岳母说了句“那你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她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呼吸声,粗粗的,忍着什么。我伸手过去,摸到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冰凉,指头微微发抖。
“睡吧。”我说。
她没说话。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攥紧了,攥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匀下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还攥在一起。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轻轻的。窗台上那杯绿萝,新叶子又展开了一点,嫩绿色,朝着窗户的方向偏过去。
——有些电话接起来是吵,挂下去是断。她选了接起来说清楚。
第13章 雨季的雨
雨季真正来的时候,是七月中旬。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金合欢树的黄花被风吹得满天飞。工地上的人开始收工具,老赵扯着嗓子喊:“收工了收工了!要下雨了!”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和她正在屋里。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嘭嘭嘭响,像一万面小鼓在敲。窗户上那道缝灌进风来,呜呜的,桌上的纸吹得满屋乱飞。
她跑去关窗,关不上,缝太大了。我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推,才把窗扇卡住。雨从缝里渗进来,沿着窗框往下淌,滴在搪瓷杯边上。她拿抹布去擦,擦完了又淌,淌了又擦。
“别擦了。”我说,“雨季就这样。”
她停下来,手里攥着湿抹布,站在窗前看雨。雨大得像帘子,对面的铁皮房子都看不清了,只剩个模糊的灰影。院子里积了水,黄泥汤一样,漂着几片金合欢花瓣。
“北京下雨的时候,”她开口,“你总在阳台上抽烟。我说你,你不听。”
“戒了。”
“我知道。”她转过头看我,“你走之后我收拾阳台,在花盆底下翻出来半包烟。没拆封的。你什么时候藏的?”
“忘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不像以前那样笑得眉眼弯弯,就只是嘴角动了动,很淡。“我拿去扔了。扔的时候想,你要是回来发现烟没了,会不会跟我急。”
我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嘭嘭嘭的,密不透风。
“老公,”她背靠着窗台,手指捏着抹布角,捏来捏去,“你在这边……苦不苦?”
“还行。”
“你以前在家,连碗都懒得洗。现在我看你什么都会干了。昨天还看见你补裤子。你以前裤子破了就扔。”
“非洲买不着。”
“那回去呢?”
我看着她。她靠在窗台上,雨光衬得脸有些暗,眼窝深深的,嘴唇干干的。她来一个多月了,晒黑了,瘦了,但眼睛比刚来那天亮了。
“回去再说。”我说。
她点点头,没追问。把抹布叠了叠,搭在搪瓷杯边上。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滴在抹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雨慢慢小了,从嘭嘭嘭变成了沙沙沙。天边露出一线白,亮得晃眼。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润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非洲荒原特有的气息。
“这雨,”她趴着窗台往外看,“跟北京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北京的雨是臭的。这儿的雨……是活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云缝里漏下一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风把裙摆吹起来,她用手去按。那天的风跟今天不一样,那天的她跟今天也不一样。
“老公,”她轻声说,“两年后,我来接你。”
——雨季的雨洗得掉红土,洗不掉扎了根的人。
第14章 绿萝爬满了墙
她待满三个月的那天,内罗毕的天蓝得不像话。
签证到期前一周,她开始收拾东西。银箱子摊在床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去。叠到那件灰蓝色的长袖衫,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塞到枕头底下。
“留给你。”她说,“这边早晚凉。”
我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用红绳系了个十字扣。她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块木雕,当地市场上买的。雕的是一棵金合欢树,平顶,歪歪扭扭的树干,树冠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斯瓦希里语,大意是“根在土里”。
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丑死了。”她说,但眼圈红了。
“丑就扔了。”
“不扔。”她把木雕揣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放家里,搁绿萝旁边。”
走的那天,老赵开车送我们去机场。她坐在后座,抱着那棵木雕,一路没说话。车窗外的红土地往后倒,金合欢树一棵接一棵闪过去,树顶上的鸟窝一个个往后掠。
到机场,老赵帮她把箱子拎下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早点回来”,就上车走了。我陪她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走到安检口。
她站在安检口前,背包带子攥得紧紧的。跟来那天一样。
“回去吧。”她说,声音有点哽,但没哭。忍住了。
“嗯。”
“绿萝我回去接着养。等你回来,应该爬满整面墙了。”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我嘴角碰了一下。很快,像偷东西。然后转身就走,背包一晃一晃的,拐进安检通道,头也没回。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她的背影过了安检门,过了金属探测,过了检查台,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回营地的路上,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哭没哭?”
“没。”
“你媳妇也没哭。”
“嗯。”
老赵笑了。“都没哭,那就是还回来。”
车窗外,金合欢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报平安。”
秒回:“知道了。”
然后又一条:“绿萝我浇过水了才走的。你窗台上那杯,记得换水。”
我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窗台上那杯绿萝,根须又长了一截,白生生的,缠缠绕绕,把搪瓷杯底都铺满了。
——有些离别不用哭,因为知道还会见。
第15章 两年后的金合欢
两年后,内罗毕的雨季来得特别早。
我拖着那个红箱子走出机场的时候,箱子修过了,换了新拉链头,但红漆还是斑斑驳驳的,没补。老赵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好好的。”
“嗯。”
“你媳妇来接你不?”
“没跟她说。”
老赵瞪了我一眼。“你这人……”
我笑了笑,没解释。上了出租车,说了个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内罗毕的街景往后倒,金合欢树还在开花,毛绒绒的黄花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去,黄澄澄的,像铺了层碎金子。
飞机十几个小时,我睡了一路。落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空气是臭的,北京那股熟悉的尾气味儿,混着潮湿的灰尘。我在出租车里把窗户摇下一条缝,深深吸了一口。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黄黄的,跟走的那天晚上一样。单元门换了新门禁,我按了密码,是她的生日。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拖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走。膝盖不咔嚓响了,在非洲把钙补上了。到五楼,站在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是新配的,她寄到内罗毕的,用信封装着,里面夹了一片干了的绿萝叶子。
我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围裙,上面印着小碎花,都洗褪色了。头发长回来了,扎了个马尾,松松的。手里攥着锅铲,铲尖上还滴着油。
“我听见箱子轮子了。”她说。
然后我们俩就站在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钥匙,又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跟那天在营地门口一样。
“进来啊。”她侧了侧身。
我拖着箱子进去。玄关的鞋架上,我的拖鞋还在,上面没有灰。客厅变了样。沙发换了新罩子,浅灰色的,干净得很。茶几上摆着那棵金合欢木雕,擦得亮亮的。阳台那面墙,绿萝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地攀着架子,叶子挤着叶子,绿油油的,一直垂到地板上。
她跟在后面,锅铲还攥在手里。“我做饭呢。西红柿炒蛋,你爱吃的。”
我把箱子立在墙边,走到阳台前。绿萝的叶子蹭着我的胳膊,凉凉的。她跟过来,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面绿墙。
“爬满了。”她说。
“嗯。”
“那个红箱子,我搁在架子底下了。压瘪的那角我用胶带缠了一下,但缠得不好,你回头自己弄。”
我没看箱子。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份折好的纸。离婚协议书,还是两年前那份,她签了字的那份。我在飞机上翻出来看了,又折好了。
“那个协议……”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我从口袋里把纸掏出来。展开,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四半,碎片扔进茶几边的垃圾桶里。
她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嘴抿着,下巴颤了颤。然后转身往厨房走:“菜要糊了。”
我跟过去。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站在灶前,锅铲翻着西红柿炒蛋。鸡蛋还是有点老,西红柿切得还是大小不一。跟两年前一样。
“盐。”她伸手。
我把盐罐递过去。她撒了一小撮,翻了两下,关了火。盛出来,两盘,一盘给我,一盘她自己。端到餐桌上,面对面坐下。
我夹了一筷子。还是咸。跟两年前在内罗毕营地那盘一样咸。
“怎么样?”她问,眼睛盯着我的筷子。
“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眉眼弯弯,跟以前一样。
“你瘦了。”她说。
“非洲饭难吃。”
“我给你做一辈子西红柿炒蛋。”
我没接话。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咸是咸了点,但吃着吃着,碗又见了底。
窗外的雨停了。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水珠从叶尖滚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起身去收碗,经过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停了一拍。
“老公,欢迎回家。”
——走了两年,回来还是那盘西红柿炒蛋。咸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旨在探讨婚姻与家庭关系中的边界与成长,所有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
作者:郑钱多多
故事讲到这,老郑想问问大家:如果是你,这五块钱的坎儿,你迈得过去吗?婚姻里的“一家人”,到底该怎么算?评论区唠唠,我每条都看。
愿每个真心都不被辜负,愿每份等待都有归处。日子还长,慢慢过,好好过。
——郑钱多多,写于北京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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