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茶几上那三张相亲简历发呆。最上面那张的女孩二十六岁,在银行上班,老家在齐齐哈尔。我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心思却全不在字面上。头顶的吸顶灯有些晃眼,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老孙。她提着一兜橘子,看我这副模样,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我的老天爷,桂琴,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我把她让进屋,苦笑着摇摇头:“睡不着啊,老孙。我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天夜里两点准时醒,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浩的事。你看我这头发,明明才五十五岁,白头发连成了一片,拔都拔不过来。”
老孙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拉着我坐下。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喝口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么熬下去,命都没了。”
我捧着温水,手有些抖。“我能不熬吗?林浩今年三十二了,相亲安排了七八次,一次不去。我说急了,他直接摔门走人。这半个月,他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你听我几句劝,”老孙按住我的肩膀,“别再着急上火了。现在这情况,不是你家林浩一个,太普遍了。你去公园的相亲角看看,去居委会老大妈那儿听听,基本上都差不多。你再怎么催,再怎么逼,再怎么焦虑,再怎么唠叨,大概率没用。说急了,人家干脆就不回来了。你看看,这不正应了?”
我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孙,我不催行吗?现在不结婚,等老了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李婶抱着孙子在那儿显摆,人家问我,林浩咋样了?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我这当妈的,面子往哪儿搁?”
老孙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跟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原因说起来非常复杂。有时代的原因,有社会的原因,有经济的原因,有个人的原因。咱们这代人,结婚分个房子,发个床单脸盆就能过一辈子。现在呢?结个婚,买房、买车、彩礼,掏空六个钱包都不够。工作压力又那么大,孩子自己都喘不过气。这是时代的事,是潮流,你我这种普通老百姓,无能为力的。”
老孙的话挺狠,但砸在我心上,却让我回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林浩才下班回家。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天天加班。我听见门响,赶紧从卧室拿出那张银行女孩的简历迎上去。“浩浩,你看这个姑娘,条件多好,人家也不嫌弃你年纪大……”
林浩连鞋都没换,一把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妈,我求您了,我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会,被主管骂了一通,脑袋都要炸了,您能不能让我清净一会儿?”
他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我当时心里也憋着火,一下子就急了:“我这是为你好!你都三十二了,不结婚将来谁管你?老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林浩看着我,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您要真为我好,就别再提这事儿了。”说完,他转身摔门走了。
我冲着他背影喊:“你爱结不结,以后别回来了!”
这半个月,他真的没回来。现在想想,他那通红的眼睛里,不只是愤怒,更多的是疲惫和绝望。
“你看,”老孙叹了口气,“你作为父母,只要把不结婚将来可能出现的后果,跟他讲清楚了,你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责任了。你心尽到了就行了。这世界上,不是什么事你都能够左右得了的。孩子都是成年人了,该负的责任让他自己承担起来。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孩子大了,很多事你想管也管不了。”
我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板,里面倒映出我那张憔悴的脸。“可是我不催他,我做什么呢?我活着不就是为了看着他成家立业吗?”
老孙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语气重了些:“桂琴,你糊涂啊!孩子成人了,你也老了,往后啊,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真的,依我看,咱们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是一件最靠谱最实际的事。林浩的人生,交给他自己去航行吧。人上了年纪,其实最大的任务不是替儿女操心,而是你自己要好好活着。”
我愣住了。这几十年来,我的生活重心全在儿子身上。他小时候,我操心他的成绩;他长大了,我操心他的工作;现在他工作了,我又操心他的婚姻。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如果不操心他,我该干什么。
“你想啊,”老孙继续说,“不管他们结婚不结婚,你这个家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在,孩子就有家。你在,孩子就常回来。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孩子在外面才无忧无虑,才无牵无挂呀,对吧?才好好工作呀。你要是天天愁眉苦脸,逼着他去相亲,他一想到回家就要听你唠叨,他还会回来吗?
你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孩子就经常回家,你跟孩子之间就没有隔阂。这才叫和谐,对吧?”
听到这儿,我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我这半个月天天发愁,林浩不敢回家,难道不是因为怕了我的唠叨吗?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他好,其实我是把他越推越远。
如果我真的病倒了,他在公司能安心上班吗?我这个家要是散了,他连个退路都没了。
“听我的,”老孙站起来,准备走了,“不行,就别再催了,别再逼了。只要孩子觉得开心,过得幸福,只要他自己能够养活自己。我看那就一切顺其自然吧。您说呢?”
我送老孙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我才关上门。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相亲简历。最上面那个银行女孩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我想起林浩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三张A4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它们塞到了最底下。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那句狠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之前准备发的那些质问和唠叨全都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周末炖了排骨,要是工作不忙,回来吃顿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之前那种要逼他结婚的执念,现在心里反倒轻松了一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赶紧拿起来看。
林浩回了一个字:“好。”
看着那个字,我眼眶一热。行了,不催了,也不逼了。只要他能养活自己,过得开心,一切顺其自然吧。我明天就去医院查查这头晕的毛病,往后,我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我得好好活着,只要我在这,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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