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的女儿叫苏苏,今年三十五了。
我兄弟姓苏,叫苏建国。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他媳妇姓周,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苏苏是他们唯一的闺女。从小成绩好。好得让人省心。小学考第一。初中考第一。高中考第一。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读的是中文系。苏苏从小爱看书。看完了就写。写完了就搁着。她爸说“你写的东西呢”。她说“烧了”。她爸说“为什么烧”。她说“写得不好”。她爸就不问了。她妈说“你闺女将来要当作家”。她爸说“当什么作家。找个正经工作”。这话苏苏听见了。没接。那年她十八。
本科四年。她没谈过恋爱。她妈问“你们班有没有合适的”。她说“没有”。她妈说“怎么没有”。她说“都太幼稚”。她妈就不问了。研究生三年。她还是没谈。她妈急了。说“你都二十五了”。她说“二十五怎么了”。她妈说“我二十五的时候。你都会走了”。她说“那是你”。她妈不说话了。她爸坐在旁边。抽烟。抽完了。说“随她吧”。
研究生毕业。苏苏回了县城。她爸妈高兴。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安稳”。苏苏开始找工作。考公务员。没考上。考事业单位。没考上。考教师编。没考上。她爸说“你先找个活干着”。她说“什么活”。她爸说“超市。药店。都行”。她说“我不去”。她爸说“为什么”。她说“丢人”。她爸不说话了。她妈说“那你考。接着考”。她说“考不动了”。就这四个字。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她说“我缓缓”。她爸说“缓多久”。她说“不知道”。
缓了三年。
那三年。她没上班。没考试。没找工作。她住在家里。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穿家里的。她妈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零花。她拿着。买书。买衣服。偶尔跟同学出去吃个饭。她爸有时候喝多了。会念叨。说“你那个闺女。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妈说“你别说了”。他说“我怎么能不说。她三十了。我六十了。我还能养她几年”。她妈说“养不起也得养。她是我闺女”。两个人吵。吵完了。苏苏在屋里。听见了。没出来。第二天。她妈做了饭。叫她。她出来。吃了。吃完搁下碗。说“我明天去找工作”。她妈说“真的”。她说“嗯”。第二天。她真去了。去了一家书店。当了收银员。干了一个月。不干了。说“站得腿疼”。她妈说“那换一个”。她说“再说吧”。
又缓了两年。
她三十二那年。她妈病了。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中期。做了手术。化疗。头发掉光了。她爸在医院陪着。苏苏在家。做饭。送饭。那段时间。她好像变了。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炖汤。装保温桶。坐公交去医院。晚上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她妈出院以后。她没再去找工作。也没再考。就在家待着。照顾她妈。她妈说“你去找活干”。她说“你身体不好。我走了谁管你”。她妈说“你爸管”。她说“我爸老了”。她妈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去年。她妈走了。乳腺癌。复发。走之前拉着苏苏的手。说“妈对不起你”。苏苏说“你别说话”。她妈说“你以后怎么办”。她说“我能过”。她妈说“你找个对象”。她说“找不着了”。她妈说“找得着”。她说“我三十五了”。她妈说“三十五怎么了”。她说“妈”。就一个字。她妈闭了眼。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
她妈走了以后。她跟她爸住。她爸七十三了。退休了。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下棋。苏苏在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跟她爸说话。她爸话少。她也不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有时候她爸会问她“你今天干什么了”。她说“没干什么”。她爸说“哦”。就完了。
亲戚们急。我姐。我妹。我媳妇。都给她介绍过对象。有离过婚的。有带孩子的。有年纪大的。有跟她一样没结过婚但条件一般的。她见了几个。有的嫌人家胖。有的嫌人家没文化。有的嫌人家说话粗。有的嫌人家家里事多。见完了。回来跟我们说“不合适”。我姐说“哪儿不合适”。她说“没话说”。我姐说“你要什么话。过日子要什么话”。她说“那我一个人过”。我姐说“你一个人怎么过”。她说“就这么过”。我姐叹口气。走了。
后来我们也不介绍了。介绍不动了。她也不让我们介绍。她说“你们别操心了。我有数”。你有什么数。你三十五了。没工作。没结婚。没孩子。你爸七十三了。你妈没了。你手里的钱。是你妈留下的。不多。够花几年。花完了呢。你爸走了呢。你一个人。在这个老房子里。怎么办。这话我们不敢问。问了。她也不答。她大概自己也想过。想过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就一天一天地过。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再说。
我有时候去看她。敲敲门。她开了。叫一声“叔”。我进去。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杯水。搁在我面前。我喝一口。问她“你爸呢”。她说“下棋去了”。我说“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她说“看书”。我说“看什么书”。她说“瞎看”。我看了看茶几上那本书。村上春树的。翻到一半。书签夹在中间。我说“你以前也看这个”。她说“嗯”。我说“你以前还写东西”。她说“不写了”。我说“为什么不写了”。她说“写不出来了”。就这四个字。我看着她。她瘦。白。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大的。可里头空。不是空。是那种。什么都看见了。可什么都不想看了。我跟她爸说过。我说“苏苏那个状态。不对”。他说“什么不对”。我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了”。他说“关就关吧。她妈走以后。她就关上了”。我说“你不能让她一直关着”。他说“我管不了。我说她。她不听。我不说。她还那样。我老了。我没力气了”。就这几个字。我听着。心里堵。
上个月。我又去看她。她爸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不在。我问“苏苏呢”。她爸说“屋里”。我进去。敲了门。她说“进来”。我推门。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我。合上了。我说“写什么呢”。她说“没写什么”。我说“你爸说你写东西”。她说“瞎写的”。我没再问。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她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画。是她自己画的。水彩。铅笔画。有山。有水。有花。有一幅。画的是她妈。坐在椅子上。织毛衣。画得不太像。可那个姿势。我认得。她妈织毛衣就那个姿势。弓着背。头低着。手不停。我看着那幅画。说“你画的”。她说“嗯”。我说“像”。她说“不像”。我说“像”。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说“叔”。我说“嗯”。她说“你下次来。别劝我了”。我说“我没劝你”。她说“你嘴上没劝。你眼里在劝”。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说“好”。就一个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可我看见了。我出了门。下了楼。走在路上。风挺凉的。我想。苏苏这个人。她不是不想。她是怕。怕什么。怕出去。怕见人。怕做不好。怕别人问她“你干什么工作的”。怕别人问她“你结婚没有”。怕那些问题。怕那些眼神。怕那些她回答不了的东西。她躲。躲了这么多年。躲成了习惯。习惯了。就出不来了。你拉她。她缩。你推她。她退。你不管她。她就那么待着。待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安全。可也冷。她妈走了。她爸老了。她一个人。那个世界。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就剩那间屋。那张床。那个本子。那些画。那些书。那些她写不出来又舍不得扔的字。这些东西。是她的全部。她守着。不许别人碰。也不许自己出来。她三十五。可她的日子。停在了二十五。停在了研究生毕业那一年。从那以后。她没往前走。也没往后走。就停在原地。等着什么。等什么。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把她拽出去。可能等着有一天。她自己想通了。走出来。可能等着等着。就老了。就来不及了。我们看着她。急。可我们帮不了。她自己不走。谁拽都没用。我那个兄弟。七十二了。每天去打太极。下棋。回来给她做饭。他不敢病。不敢死。他死了。她怎么办。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就那么搁着。搁在两个人中间。谁都知道。谁也不提。日子就这么过。过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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