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把茶杯往大妈跟前推了推,笑着说:“姐,咱这个岁数了,有啥想法你就直说,别不好意思。”
大妈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布包带子,绞得指节都有点发白。她抬头看了红娘一眼,又赶紧把眼睛垂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红娘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妈才开口,声音轻得跟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我有个事儿,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就是……夜里的事儿。”大妈说到这儿,脸腾地红了。六十来岁的人了,脸红起来倒跟年轻姑娘一样,从脖子根儿一直漫到耳朵后头。
红娘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夜里啥事儿?”
大妈把布包带子松开,又绞上,反复了好几回,才憋出一句:“就是俩人住一块儿,夜里头……捅捅咕咕、摸摸搜搜那些个事儿,我接受不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卸了多大包袱似的,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可眼睛还是不敢看红娘。
红娘这回是真愣住了。她干这行小十年,给不少五六十岁的人牵过线,男的女的都有,提啥条件的都见过。有要求对方有退休金的,有要求不跟儿女住的,有要求身体好能出去旅游的,还有要求对方会做饭的。可一上来就说这个的,她头一回碰见。
“姐,你这意思是……”红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问,“你是说,以后找了老伴,不在一块儿睡?”
大妈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分床睡。一人一个屋,各睡各的。”
红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才说:“姐,咱这个岁数,说句实在话,有些事儿男同志可能……不太能接受。”
大妈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挡箭牌。
红娘又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怕再婚了,还得伺候人?”
大妈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伺候人我不怕。”她说,“我是怕……怕那个。”
那个是哪个,她没说。可红娘听明白了。
大妈这一辈子,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前她离的婚。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女儿刚上小学。离婚的原因她跟谁都没细说过,连自己娘家嫂子问起来,她也只说“过不到一块儿去”。可到底怎么个过不到一块儿,她心里清楚。
前夫是个好人,不喝酒,不打人,按月往家拿工资。可就是一样,到了夜里,从来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累不累,也不管她身上来没来、心里烦不烦。她要是说个“不”字,前夫就拉下脸,说“你是我老婆,这是你该尽的义务”。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结了婚的女人都这样。后来跟厂里几个大姐聊天,才知道不是。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觉还得睡,人还得躺在那张床上。
离婚那天,前夫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说:“离就离,你这样的女人,离了我看谁还要你。”
她没吭声,收拾了自己的衣服,领着女儿走了。
从那儿以后,她就再没让男人进过她的屋。
离婚后头几年,也有人给她介绍。厂里的老姐妹、街道上的热心人,都张罗着给她说对象。她见过两个,一个带着俩儿子,一个比她大八岁。见了面,人家都挺满意,说她长得年轻,人又利索。可她一听说要结婚,就找各种理由推了。
有一回,一个老姐妹急了,堵在她家门口问:“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一个人带个丫头,还能挑到啥时候?”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菜,半天才说:“我不想找了。”
“为啥?”
“我怕再嫁,又得伺候人。”
老姐妹以为她说的是洗衣做饭,就说:“你这人,哪个女人不伺候人?你伺候你前夫那么多年,也没见你少块肉。”
大妈没解释。她说的伺候,和洗衣做饭不是一回事。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跟谁都说不出。哪怕是过了三十多年,到了今天,跟红娘说的时候,她还是只敢说“接受不了”,不敢说“我怕”。
后来女儿大了,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工作,又在外地成了家。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一个人的日子,说好也好。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晚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吃饭不用看别人脸色,花钱不用跟谁商量。屋里收拾干净了,能保持好几天。晚上往床上一躺,整个屋子都是自己的。
可说不好也不好。
有一年冬天,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摔在了卫生间门口。地上冰凉,她躺在那儿好几分钟起不来。后来自己慢慢撑着墙爬起来,膝盖青了一大片,第二天还得一瘸一拐地去买菜。
还有一年过年,女儿回不来,她一个人包了饺子。包了八十多个,冻起来一半,自己吃了三天。大年三十晚上,她煮了二十个饺子,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里已经在唱《难忘今宵》了。碗里的饺子早凉透了,汤也凝成了一层白油。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有个人在,哪怕不说话,就坐在旁边,也好。
可她不敢找。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再找一个,又跟前夫一样,白天看着挺好,到了夜里就变成另一个人。她怕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要为了那点事儿,忍着、让着、装着。她装了大半辈子,装够了。
邻居王姐跟她说起婚介所的时候,她正蹲在楼下花坛边拔草。王姐说:“你去看看呗,又不掉块肉。我表姐就是在那儿找的,现在俩人过得挺好,天天一块儿遛弯。”
大妈没抬头,只说:“我这样儿的,人家能要吗?”
王姐说:“你哪样儿了?你长得年轻,身子骨又好,还能做饭收拾家。你这条件,在咱这岁数里算好的。”
大妈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不是条件好坏的事儿。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条。她盯着那条光,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女儿小时候趴在她背上说“妈妈,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想前夫那张脸,想夜里那些她不愿意想又忘不掉的事。想王姐说的“俩人一块儿遛弯”。
后来她坐起来,打开灯,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有几张老照片,女儿小时候的,她自己的,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她跟前夫离婚前照的。她把那张全家福翻过去,扣在盒子底下,又把盒子放回去。
第二天,她去找了王姐,说:“你帮我问问,那个婚介所在哪儿。”
王姐乐了,说:“想通了?”
她说:“没想通。就是去看看。”
去看看。这一看,就坐到了红娘面前。
红娘听她断断续续说了这些,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理解。她叹了口气,说:“姐,我明白了。你不是不想找,你是怕找了个不合适的,比一个人还难受。”
大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掉下来。
“我就是想找个人,能说说话,能一块儿吃个饭,能有个照应。”她说,“别的,我真的……不习惯。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有些事儿,改不了了。”
红娘想了想,说:“姐,你这个要求,我不说它过分不过分。我就跟你说实话,男同志那边,可能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咱不能保证,但能碰。”
大妈抬起头,看着红娘:“真的?”
“真的。”红娘说,“咱这个岁数了,说句实在话,谁也不是冲着那点事儿去的。有人就图个伴儿,图个说话的人。你这样的想法,兴许还真有人跟你想一块儿去了。”
大妈听了,脸上终于松快了一点。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小本子,递给红娘:“这是我的情况,都写在上面了。”
红娘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着年龄、身高、退休金、房子情况,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写的。
“行,姐,我记下了。”红娘说,“有合适的,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大妈站起来,又鞠了个躬,说:“麻烦你了。”
红娘赶紧扶她:“别这么客气,应该的。”
大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红娘问:“姐,还有事儿?”
大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刚才那事儿……你先别跟人家说。等见了面,我自己说。”
红娘点点头:“行,听你的。”
大妈这才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红娘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这得是个啥样的日子啊。”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大妈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布包挎在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红娘说的话,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把藏了三十多年的一扇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外头有风,也有光。
可门后头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红娘给大妈打了电话,说有个条件差不多的,问她愿不愿意见见。
大妈正擦桌子呢,手里的抹布一下就攥紧了。她问:“人咋样啊?”
红娘说:“跟你同岁,丧偶五六年了,有个儿子已经结婚了,不在本地。退休金跟你差不多,有自己的房子,人看着挺实在的。”
大妈没说话,手指头在桌沿上蹭来蹭去。
红娘又说:“姐,你要是觉得行,咱就约个地方见一面。喝杯茶,聊两句,不行就算了,也不损失啥。”
大妈想了想,说:“行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桌子跟前发了半天呆。抹布还攥在手里,水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她都没察觉。
第一次见面约在公园门口的茶馆。
大妈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菊花茶。她把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包带,眼睛盯着门口,心怦怦跳。
活了大半辈子,她还从来没跟陌生男人单独喝过茶。
过了一会儿,红娘领着一个男人进来了。男人个子不高,有点瘦,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
大妈赶紧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红娘笑着介绍:“这是周姐,这是老李。你们俩先聊着,我那边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啊。”
说完冲大妈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了。
男人坐下来,先给大妈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手有点糙,指节上有个小小的疤痕。
“你喝茶。”他说。
“哎,好。”大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她舌头一麻。
两个人都有点拘谨,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不知道说啥。
还是男人先开的口:“听红娘说,你退休前在厂子里上班?”
“嗯,纺织厂。”大妈说,“挡车工,干了三十年。”
“那挺累的。”男人说,“我以前在机械厂,车工,也累,天天站着。”
就这么着,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聊开了。聊以前厂子的事儿,聊退休后的日子,聊各自的孩子。
男人说他儿子在南方上班,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一个人在家。早上起来去公园打打太极,中午自己做点饭,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点睡。
“一个人过,清净是清净,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他说。
大妈点点头。这话她太懂了。
她没提分床的事儿。也没提自己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她只说自己离婚早,女儿嫁去了外地,平时就自己一个人。
男人也没问太多。没问为啥离婚,没问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就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不容易”。
一杯茶喝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男人说:“要是你觉得还行,咱以后常出来坐坐?”
大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行。”
出了茶馆,风一吹,大妈才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摸了摸脸,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突突地跳。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过去了。没说什么要紧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讨厌。
过了三天,男人给大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
大妈愣了一下,说:“买菜?”
“啊。”男人说,“我听红娘说你做饭好吃,我也想学着做两个菜。咱一块儿去逛逛,你教教我怎么挑菜。”
大妈想了想,说:“行吧。”
挂了电话,她又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男人约她去买菜。
菜市场人多,吵吵嚷嚷的。男人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挡一下过往的小推车。走到卖鱼的摊子跟前,他问:“你爱吃鱼吗?”
“还行。”大妈说。
“那买一条?”他说,“我那儿有个蒸锅,一直没用过。”
大妈看了他一眼,说:“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嘛。”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以前都是我老伴做,我啥也不会。这几年自己过,才慢慢学着做点简单的。”
大妈没说话,蹲下来挑鱼。她挑鱼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鱼鳃。男人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挑。
挑完鱼,男人抢着付了钱。大妈说:“我给你一半吧。”
男人摆摆手:“不用不用,一条鱼才多少钱。再说了,我也吃呢。”
大妈也就没再坚持。
逛到蔬菜区,男人问她:“你睡觉轻不轻啊?我以前老伴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我打呼噜,她总说我吵得她睡不着。”
大妈心里咯噔一下。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青菜,顿了顿,说:“我睡觉也轻。一个人睡惯了,有点动静就醒。”
“哦,那是挺麻烦的。”男人说,“我这呼噜,自己都知道响。以前我老伴跟我分房睡了好几年,我都习惯了。”
大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正低头挑西红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挑了两个红的,递到她跟前:“你看这个行不?”
大妈接过来,摸了摸,说:“行,挺新鲜的。”
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分房睡了好几年。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主动说起这个。
可她还是没好意思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她觉得,才见第二面,就说这个,太唐突了。也太丢人了。
买完菜,男人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他拎着那条鱼,说:“要不,中午去我那儿吃?我试试能不能把鱼做熟。”
大妈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回家还有事儿呢。”
男人也没勉强,说:“行,那你回去吧。下次我做好了,叫你过来尝尝。”
大妈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赶紧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有点意思。
可她又怕。
怕自己把那个要求说出来,人家就吓跑了。怕自己好不容易动了点心思,最后又是一场空。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三次见面,还是红娘约的。
红娘说:“姐,我看你们俩聊得挺好的,有些事儿,是不是该说说了?”
大妈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她捏着衣角,说:“我……我不好意思说。”
红娘叹了口气:“姐,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这个岁数了,有啥话就明说,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别耽误人家,也别耽误自己。”
大妈低着头,没说话。
“要不这样。”红娘说,“我替你说?我跟他提提,看看他啥意思。他要是能接受,你们就接着处。他要是接受不了,咱再找别人。你看行不?”
大妈想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行。”
第三次见面约在红娘的办公室。
大妈进去的时候,男人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喝水。看见她进来,冲她笑了笑。
大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她坐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红娘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说:“老李啊,今天叫你们俩过来,是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说。”
男人放下杯子,看着红娘:“你说。”
红娘看了大妈一眼,又看向男人,说:“是这么回事。周姐呢,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了,有些习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男人皱了皱眉,没说话。
红娘接着说:“周姐的意思是吧,要是俩人真在一块儿了,能不能……分床睡?”
屋里一下就静了。
男人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看红娘,又看看大妈,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儿。
大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个啊。找老伴,哪有分床睡的道理。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过了好半天,男人才开口,声音有点干:“分床睡?啥意思?”
“就是……”红娘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是各人睡各人的屋,互不打扰。”
“那叫啥找老伴啊?”男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奇怪,“那不成搭伙过日子了?不对,搭伙过日子也没这么搭的啊。”
大妈的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红娘赶紧打圆场:“老李,你别着急。周姐也有她的难处。她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真的是习惯了。她不是对你有意见,就是……就是睡觉轻,怕吵。”
“怕吵可以理解。”男人说,“可分床睡……这说出去,像话吗?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咋回事儿呢。”
“咱不说别人不就完了嘛。”红娘说,“过日子是自己的事儿,管别人怎么说呢。”
男人没说话,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皱着眉头。
屋里又静了。
大妈坐在那儿,觉得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她想站起来走,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说:“这事儿,我得想想。”
说完,他看了大妈一眼,转身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大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红娘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姐,你别哭啊。他没说不行,他说想想呢。”
大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我就知道,没人能接受。”
“哪能啊。”红娘说,“这事儿换谁不得愣一下?你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想。他要是真想找个伴儿,肯定能想明白。”
大妈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哪个男人找老伴,愿意找个分床睡的啊。人家图啥啊。图你做饭好吃?图你能收拾家?那还不如找个保姆呢。
她从红娘那儿出来,走在大街上,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她跟前夫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太阳天。她抱着女儿,站在法院门口,前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候她就想,以后再也不找男人了。
这三十多年,她真的没找。
怎么老了老了,反倒糊涂了呢。
她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算了,算了。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几年吗。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像是什么东西,刚要发芽,就被霜打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大妈都快把这事儿忘了。
那天她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周姐吗?”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大妈手里的锅铲一下就停住了。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我是老李。”男人说,“你……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大妈愣了一下,说:“吃饭?”
“啊。”男人说,“有些事儿,想跟你聊聊。”
大妈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她说,“在哪儿啊?”
男人说了个饭馆的名字,就在她家附近。
挂了电话,大妈站在厨房门口,发了半天呆。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她赶紧关了火。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叹了口气,拿起布包出了门。
到了饭馆,男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家常的。
看见她进来,男人赶紧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坐,坐。”
大妈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点这么多干啥,吃不了。”
“没事,慢慢吃。”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随便点了几个。”
两个人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都没说话。
还是男人先开的口:“周姐,上次那事儿,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大妈的筷子顿了一下,低着头,说:“你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不是不行。”男人说,“我就是吧,一开始有点懵。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找老伴还要分床睡的。我寻思,这不是闹笑话吗。”
大妈没说话,手指在桌布上蹭来蹭去。
“可我后来又想了想。”男人接着说,“分床睡,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我跟前妻,最后那几年也是分床睡的。她那时候身体不好,怕吵,我又打呼噜,就分开睡了。也挺好的,各人睡各人的,踏实。”
大妈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挠了挠头,说:“我吧,找老伴,也不是为了那点事儿。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啥想法。我就是想找个人,能一块儿说说话,吃个饭,有个头疼脑热的,能有人给递杯水。”
大妈的眼睛有点热。
“所以吧,分床睡这事儿,我能接受。”男人说,“但是吧,我有个条件。”
大妈心里一紧:“啥条件?”
“咱得把生活费算清楚。”男人说,“要是真在一块儿过,柴米油盐的,哪样都得花钱。我不想让你吃亏,也不想让我自己吃亏。咱明明白白的,比啥都强。”
大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男人会提这个。
“你看啊。”男人掰着手指头说,“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你也差不多。要是咱搭伙过,生活费我出,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就当是买菜做饭的钱。不够了咱再添,多了就算你的。你看行不?”
大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本来以为,男人会说她矫情,说她事儿多。她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可没想到,男人不仅同意了,还提了生活费。
三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她心里,怎么有点别扭呢。
好像她找老伴,是为了他那点钱似的。
男人看她不说话,赶紧说:“你要是觉得少,咱再商量。我就是这么个想法。咱这个岁数了,钱的事儿,得说在明面上。别到时候因为钱闹别扭,不值当的。”
大妈想了想,说:“钱的事儿,好说。”
“那就行。”男人松了口气,笑了,“我还怕你嫌我事儿多呢。”
大妈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也不算尴尬。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就散了。
男人把她送到小区门口,说:“你回去吧,我也走了。咱再联系。”
大妈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
走在楼道里,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分床的事儿,他同意了。生活费的事儿,他也提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儿啊。
可她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我下周回去看你啊。”女儿在电话那头说。
大妈愣了一下:“咋突然回来了?”
“啥叫突然啊,我想你了呗。”女儿说,“我休年假,回去住几天。”
“哦,行。”大妈说,“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啥都行。”女儿说,“对了妈,我听王阿姨说,你去相亲了?”
大妈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嗯……就去看了看。”
“看啥呀?”女儿的声音一下就提高了,“妈,你咋想的啊?都这把年纪了,还相啥亲啊。”
“我这把年纪咋了?”大妈有点不高兴,“我这把年纪就不能找个伴儿了?”
“不是不能找。”女儿说,“你找个靠谱的也行啊。我听说你还跟人提啥分床睡?妈,你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大妈的心里咯噔一下。
“谁跟你说的?”她问。
“王阿姨说的啊。”女儿说,“她说你去婚介所,跟人家红娘提的。妈,你咋想的啊?哪有找老伴分床睡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有啥毛病呢。”
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攥着手机,嘴唇都哆嗦了。
“我有没有毛病,轮得到别人说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儿说,“妈,我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都挺好的。干嘛非要找个老头子,还得伺候他吃喝,最后还落个笑话。图啥啊?”
“我没图啥。”大妈说。
“没图啥你找他干啥?”女儿说,“妈,我跟你说,你可别糊涂。现在这些老头子,坏得很。找老伴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你可别上当。”
“我心里有数。”大妈说。
“你有啥数啊。”女儿叹了口气,“行,等我回去再说吧。我当面跟你聊。”
挂了电话,大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男人那边,刚有点眉目。女儿这边,又反对上了。
还说什么让人笑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好像一直都在怕别人笑话。怕别人笑话她离婚,怕别人笑话她一个人带孩子,怕别人笑话她不再嫁。
怎么老了老了,还是怕别人笑话呢。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
她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扛过来的了。
只记得那时候,难是真难。可再难,也没人说她什么。因为她一个人过,不碍着谁的事儿。
怎么现在想找个伴儿,反倒这么难呢。
她想不通。
第二天中午,老李打来电话,问她吃饭没有。
大妈说吃了。老李说,他炖了点排骨,一个人吃不完,问她要不要过去坐坐。
大妈犹豫了一下,说:“不去了吧,天热,懒得动。”
老李也没勉强,说:“那行,你歇着。晚上凉快点,我过去看看你。”
挂了电话,大妈坐在床边,心里还是堵得慌。女儿的话像根刺,扎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这要求说出去不好听。可她已经六十多的人了,不想再委屈自己。夜里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翻个身都怕惊着对方,那日子过得有啥意思。
可这些话,她跟女儿说不出口。跟老李,也说不出口。
傍晚的时候,老李真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桃,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路上碰见卖的,看着新鲜,给你买了几个。”
大妈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老李先开口:“昨晚回去,我想了半宿。”
大妈心里一紧,没接话。
老李说:“我想起我前妻了。”
大妈抬头看他。
老李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声音不高:“她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打呼噜,她一听见就烦。后来她自己搬小屋里睡去了。我那时候还不乐意,觉得两口子分床,像啥话。可她不听,说再不分,她就得疯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我才琢磨过来。她那时候要的,不是分床。她是想让我知道,她难受。她不想让我觉得,她是在嫌弃我。她就是想要个清静,想让自己能睡个踏实觉。”
大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老李转过头看她:“周姐,你跟我提分床,我一开始是真没转过弯来。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信不过我,也不是看不上我。你是被日子过怕了。你想找个人,又不想把自己再搭进去。”
大妈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我前妻那几年,我要是早点想明白,她也不至于那么累。”老李的声音有点哑,“所以这回,我不想再犯糊涂了。你要分床,咱就分床。你要的是尊重,不是别的。这我懂。”
大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老李看见了,没说话,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大妈接过来,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也不是……不是信不过你。”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怕。怕两个人住一块儿,夜里那些事儿,说不清。怕我伺候人伺候惯了,到老了还得接着伺候。怕我这一辈子,就没个清静的时候。”
老李点点头:“我明白。咱都这个岁数了,能图个啥?就图个舒心。你舒心,我也舒心,比啥都强。”
大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
老李说:“我昨天提那三千块钱,你也别多心。我不是拿钱买你伺候我。我是觉得,咱要真搭伙过,不能让你又出力气又往里搭钱。你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这些活儿看着不起眼,可比钱金贵。我出点生活费,是应该的。”
大妈叹了口气:“我不是嫌钱少。我就是觉得,这么一算,好像咱俩不是在处对象,是在算账。”
老李笑了:“算账也没啥不好。算清楚了,谁心里都踏实。你要是不愿意,这钱我不给,咱就一人一半,也行。”
大妈想了想,说:“先不说钱。咱先处处看吧。要真觉得行,再说以后的事儿。”
“行。”老李说,“那咱就先把日子过起来。不领证,也不住一块儿。我每周过来吃两顿饭,你上我那儿去一趟,帮我拾掇拾掇。咱一块儿买菜,一块儿遛弯儿。晚上各回各的屋,谁也不碍着谁。”
大妈听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这样行吗?”她问。
“咋不行?”老李说,“咱自己的日子,自己说了算。别人爱说啥说啥,又不跟咱过。”
大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心的。
女儿是第三天上午到家的。
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妈,我可累死了。请个假跟打仗似的。”
大妈接过她的包,说:“先洗把脸,饭一会儿就好。”
女儿洗了脸,坐在饭桌边,看着她妈端菜。等菜上齐了,她也不动筷子,先问:“妈,你那个相亲对象,咋样了?”
大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还处着呢。”
女儿皱了皱眉:“还处着呢?那分床的事儿,他答应了?”
“嗯。”大妈说,“他答应了。”
女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
“他真答应了?”女儿又问了一遍。
“真答应了。”大妈说,“不光答应了,还说理解我。他说他前妻最后那几年,也是分床睡的。”
女儿抿了抿嘴,没说话。
大妈接着说:“我们商量好了,先不领证,也不住一块儿。他每周过来吃两顿饭,我过去帮他收拾一次屋子。平时各过各的,晚上各睡各的。”
女儿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才说:“那这算啥?搭伙过日子?”
“算吧。”大妈说,“就是找个伴儿。能说说话,能互相照应一下。别的,我也不图。”
女儿抬起头,看着她妈。她妈脸上,比上回视频时多了点血色。眼睛下面虽然还有点青,但整个人看着没那么蔫了。
“妈,你真觉得这样好?”女儿问。
“我觉得好。”大妈说,“你妈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能这么过日子,挺舒心的。”
女儿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女儿抢着刷了碗。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有点打鼓。她不知道女儿到底怎么想的。
女儿刷完碗,擦着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妈,”女儿说,“我那天电话里,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大妈摇摇头:“没事。妈知道你是为我好。”
女儿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反对你找老伴。我就是怕你吃亏。现在这些事儿,我见多了。有的老头找老伴,就是图个免费保姆。做饭洗衣裳,还得伺候他一家子。到最后,房子没你的份,钱也没你的份,白搭进去几年。”
“我知道。”大妈说,“所以我才提分床。我不是想防着他,我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要是真不合适,我还能退回我自己的屋里来。”
女儿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妈,你早这么跟我说,我不就明白了吗。你非说啥分床睡,我听着能不着急吗。”
大妈笑了:“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说嘛。”
女儿也笑了,靠在她妈肩上:“行吧。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不过我可说好了,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不敢。”大妈说。
女儿撇了撇嘴:“你倒挺护着他。”
大妈拍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
娘俩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老李又来了。他知道女儿回来了,特意买了点熟食,说:“孩子回来了,加个菜。”
女儿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老李把熟食递过去,说:“你妈说你爱吃酱牛肉,我路过老孙家那店,给你切了点。”
女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李叔”。
那顿饭,三个人吃的。老李话不多,偶尔跟女儿聊两句工作上的事儿。女儿也没再提分床的事,只是时不时打量他几眼。
吃完饭,老李要走。大妈送他到门口。
老李小声说:“你闺女挺好。没给我脸色看。”
大妈说:“她也是心疼我。”
老李点点头:“我知道。慢慢来。”
大妈关上门,回到客厅。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妈,”女儿头也没抬,“这李叔,看着还行。挺实在的。”
大妈“嗯”了一声,嘴角翘了翘。
女儿又说:“不过你俩这相处方式,我听着还是有点新鲜。分床睡,还各过各的,这跟邻居有啥区别?”
大妈想了想,说:“有区别。邻居不会惦记我吃没吃饭,我也不会惦记他屋里乱不乱。这心里,有个人,跟没这个人,不一样。”
女儿放下手机,看着她妈,半天没说话。
“妈,”她轻声说,“你要是真觉得好,就好好处。别管别人咋说。”
大妈点点头:“嗯。”
女儿在家住了四天。走的那天早上,老李来送了一兜子鸡蛋,说是从乡下亲戚那儿拿的,让女儿带回去吃。
女儿推辞了两下,收下了。上出租车前,她抱了抱大妈,小声说:“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啥事儿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大妈说,“你也是。”
车开出去老远,大妈还站在小区门口。
老李站在她旁边,说:“回去吧。外头热。”
大妈转过身,跟他一块儿往家走。
“你闺女不反对了?”老李问。
“不反对了。”大妈说,“她说,我自己觉得好就行。”
老李笑了笑:“那就好。我就怕孩子心里不痛快。”
“她也是怕我吃亏。”大妈说,“现在想明白了,就不拦着了。”
老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楼下,老李说:“那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过来吃饭,你想吃啥,我路上买。”
大妈想了想,说:“买点豆角吧。我家里有肉,炖一锅。”
“行。”老李说,“我再去买几个馒头。”
大妈上了楼,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李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慢慢出了小区。
她回到屋里,把沙发上的垫子拍了拍,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洗了。屋里很静,可她不觉得空了。
晚上,老李来了。两个人一块儿择豆角,一块儿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吃完饭,老李没急着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老电视剧,大妈爱看,老李也跟着看。
九点多的时候,老李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大妈说:“路上慢点。”
老李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带豆腐脑。老陈家那家,你爱吃甜的,我知道。”
大妈笑了:“你咋知道我爱吃甜的?”
“上回你说过。”老李说,“你说咸的喝不惯。”
大妈心里一热,说:“行,我等你。”
老李走了。大妈关好门,洗了澡,回了自己屋。
她坐在床上,没急着关灯。隔壁房间空着,那是她给老李留的。以后他要是过来晚了,或者下雨下雪,就让他睡那屋。
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
她想起老李那句话:“你要的是尊重,不是别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轻轻翘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惊醒。
第二天早上,老李果然来了。提着豆腐脑,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还热着呢。快吃。”
大妈接过来,说:“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老李说,“我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大妈把豆腐脑倒进碗里,坐在桌边吃。老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甜不甜?”他问。
“甜。”大妈说。
老李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屋子里暖烘烘的,有豆腐脑的香气,也有老李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大妈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熬过夜里那些睡不着的时候。
可现在,有个人愿意尊重她的习惯,愿意按她的方式,慢慢靠近她。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处着处着,还是觉得不合适。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为了一顿饭、一句话,吵得不可开交。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她只想把这碗豆腐脑吃完。
然后,跟老李一块儿去菜市场,买点中午要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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