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彩礼与婚礼
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三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洗碗池。我炒菜，我雇了一个阿姨洗碗，一个姑娘端菜。一天流水七八百，落到手里一个月四五千。
我离婚十二年了。前妻是县纺织厂的，后来厂子倒了，她去省城打工，跟一个包工头走了。走的时候把家里那点存款全带走了，连女儿的生活费都没留。女儿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
离婚以后我一直一个人。头几年忙着挣钱，没心思想别的。后来饭馆稳下来了，日子不紧不慢了，一个人待着就有点闷。晚上关了店，回到租的那间小房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隔壁理发店的赵姐跟我说“德明，你该找个人了”。我说“找什么找，我都五十五了”。她说“五十五怎么了，五十五也得过日子”。我说“谁要我”。她说“我给你介绍一个”。
过了几天她真给我介绍了一个。姓孙，叫孙秀兰，五十二岁，在县医院退休的，护士。老伴走了五年了，没孩子。
见面约在赵姐的理发店里。我穿了件干净的毛衣，头发刚理的。孙秀兰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仔细看，眼角的纹路遮不住。
赵姐给我们倒了茶，就出去了。孙秀兰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开饭馆的？”
“嗯。在城南。”
“一个月挣多少？”
“四五千吧。”
“四五千？”她放下杯子。“那不多。”
“够花了。”
“你房子是自己的？”
“租的。”
“没买房？”
“没买。”
她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跟你直说吧。我这个年纪了，不想将就。”
“你说。”
“我要彩礼。十八万。还要办婚礼。隆重的，在县里最好的酒店，摆二十桌。婚纱、司仪、摄像，一样不能少。”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这个年纪了，一辈子没结过婚。年轻的时候挑，挑来挑去挑剩下了。后来想结，没人要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我要风风光光地嫁一回。”
“十八万彩礼？”
“对。我不瞒你，我手里有二十万存款。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不缺钱。我要的是那个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拿出诚意。你连彩礼都舍不得出，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想娶我。”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
“孙秀兰，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一年挣五万多，去掉花销，落手里两万多。十八万彩礼，我要攒九年。我今年五十五了，攒到六十四。我拿什么娶你？”
“你可以借。”
“借了谁还？”
“我们一起还。”
“你刚才说你有二十万。”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看着她。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孙秀兰，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为什么要结婚？”
“找个伴。”
“找伴需要十八万？”
“我说了，是诚意。”
“诚意拿钱衡量？”
她看着我。“你这个人说话挺直的。”
“直了好。绕弯子没意思。”
她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敲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请你吃饭，不要钱。我陪你说话，不要钱。我跟你过日子，不要钱。但十八万，我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那你娶不起我。”
“嗯。娶不起。”
她站起来，拎起包。“那算了。”
“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德明。”
“嗯。”
“你这个人，除了没钱，别的还行。”
“谢谢。”
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赵姐从后面出来。
“怎么样？”
“没成。”
“她提什么了？”
“十八万彩礼，加一场隆重婚礼。”
赵姐愣了一下。“她疯了吧？”
“没疯。她就是想要。”
赵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坐在桌子前面喝了杯茶。想着孙秀兰说的那些话。十八万，一场隆重婚礼。她这辈子没结过婚，想风风光光嫁一回。这个想法不算过分。但她找错了人。我拿不出十八万。
后来赵姐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姓周，叫周桂兰，五十一岁，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老伴走了三年，一个女儿嫁到外地了。
见面约在公园门口。她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个子不高，胖瘦适中，看着挺精神的。
“你是周德明？”
“嗯。你是周桂兰？”
“嗯。”
两个人沿着步道走。她问“你开饭馆的”。我说“嗯”。她说“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一个人干？”我说“雇了一个洗碗的一个端菜的”。她说“那还行”。
走了一段路，她问“你退休金多少”。我说“我没退休金。我开饭馆的，没交过社保”。她说“那你老了怎么办”。我说“干到干不动为止”。她说“那你干不动了呢”。我说“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走了一段路，她说“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不多，但够花。我有个房子，老小区，两室一厅。我女儿嫁到外地了，一年回来一趟”。
“嗯。”
“我找伴不图钱。就图个说话的人。晚上有个人在旁边，踏实。”
我看了她一眼。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的。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
“周桂兰。”
“嗯。”
“我请你吃饭。”
“行。”
我带她回了我的饭馆。炒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她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放下，说“你手艺不错”。
“谢谢。”
“以后天天能吃上吗？”
“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看着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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