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与无常 —— 南朝的人物、文学与思想｜南京大学童岭

作者｜童岭，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一、引言

大家都知道南京叫 “六朝古都”，和很多概念一样，“六朝” 也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概念用得比较多，就是中国中世纪，或说中国中古时期，六个以南京为都城的地方政权，从三国的东吴开始算起，下面东晋、宋、齐、梁、陈。广义的 “六朝” 则与另一个概念 “魏晋南北朝” 对应，也就是包括同时期中国北方的政权，比如曹魏，与东晋对应的十六国，与宋、齐、梁、陈对应的北魏、东魏、西魏、北周、北齐。

需要辨析的概念还有 “南朝”“北朝” 和 “南北朝”。这三个概念最大的差别在于起始时间不同，南朝始于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也就是 420 年，但这时还不能说南北朝开始，就像《哈佛中国史》南北朝卷的英文名 “China Between Empires” 描述的那样，只有一南一北仅剩两个政权的时候，这才是 “南北朝”。所以严格意义上南北朝的开始，应该是在五胡十六国的最后一个政权，卢水胡沮渠氏所建立的北凉被灭的 439 年，这时距南朝的建立已经 20 年了。《剑桥中国史》第二卷 “The Six Dynasties” 的副标题是 “220–589”，国际学术界用 “六朝” 指魏晋南北朝，反而更像国内中文系的用法，而非历史系的狭义 “六朝” 观。220 年汉魏禅代，曹丕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589 年，陈后主被隋兵从胭脂井捞出来，这是陈的灭亡，也是南北朝的结束，在隋文帝开皇九年。589 减去 440，149 年，这么多朝代，加起来不到汉唐的一半，却孕育出了后世的文学、艺术、思想……

从疆域来看，南朝的北方边界是在逐渐南移。总的来说，刘宋前期大概能守河控淮；宋中叶至于齐梁，以薛安都降北为分界，南朝转为守淮控江；而大家印象中的偏安 “江南” 的南朝，实际只是陈一朝。从后世的眼光看，历史的大势当然是北方吞并南方，但在当时却未必如此，纯然文弱的南朝是后人的想象。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在胡阿祥老师指导下，点校过宋人李焘《六朝通鉴博议》，后来也出版了（南京出版社，2007 年版）。这是一部谈了很多从东吴到南陈，南方如何对北方用兵的书，大家有兴趣可以一阅。

印章释文：六朝访古（魏宜辉治印）

二、“风流” 与 “无常”

要是今天新闻上出现了 “风流”，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词；但在魏晋南北朝，或者说广义的六朝的时候，“风流” 与现代汉语颇有差异。关于此时段的 “风流”，有一篇奠基性的文章，就是冯友兰的《论风流》，冯先生指出 “普通以为风流必与男女有关，尤其是必与男女间随便底关系有关，这以为是错误底”。他谈的 “风流” 是魏晋风流，凭借的资料主要是一部《世说新语》。在今天看来，冯氏这篇文章有 “足” 也有 “不足”，“足” 者就是他挑明了什么是风流，“不足” 者就是他只用了《世说》，南朝当然也有风流，但是要大家 “动手动脚找东西”，到史部、集部里去钩沉线索。冯先生释 “真风流”，给了四个关键词：“玄心”“洞见”“妙赏”“深情”。特别是 “情”，他认为 “真正风流底人”，“对于万物，都有一种深厚底同情”。如果说今日的风流是 “喜”，那南朝人的 “风流” 毋宁说 “悲” 的成分更大。

释完 “风流”，可以举一句和南朝风流最相关的诗，那就是 “南朝人物晚唐诗”。这句诗现在很有名，但最早中国人知道这句诗，是周作人在《夜读抄・苦茶庵小文》中说：“大沼枕山句曰‘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此意余甚喜之，古人不可见，尚得见此古物，亦大幸矣。” 今天也是一样，我们见不到南朝人物了，但是可以在南京大学博物馆看到南朝石刻拓本。

周氏兄弟都是留日的，大沼枕山是日本明治时代的汉诗诗人，这句出自其《枕山诗钞》第一编卷下《杂言》：“未甘冷淡作生涯，月榭花台发兴奇。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 先不谈南朝人物，我们看晚唐诗 —— 这个论断是很精当的，大沼枕山到底是明治诗坛的汉诗领袖。诗并不是盛唐时最好，达到极致的诗，是在中晚唐。京都大学荒井健教授 1974 年出版的《杜牧》小册子特别说明了晚唐诗的这一特点。与之对举的，中国人物中谁最有吸引力呢？南朝人物。可以说，比起魏晋人物更迷人的，是南朝人物。

“无常”，是大乘佛教里的一个重要概念，梵文作 “anicca”，巴利文作 “aniya”。对 “无常” 阐释得比较到位的经典，是魏晋南北朝时一部少有的、风行南北的经典 —— 汉译《涅槃经》。《涅槃经》译本比较多，最重要的一部是十六国北凉时期昙无谶所译，被称为 “北本”；传到南方的刘宋后，高僧慧观和谢灵运合作，主要对品目进行了调整，被称为 “南本”。“涅槃” 是大乘佛教的观念，我们知道，现在作为世界性宗教的佛教，并不是梵语的小乘佛教，实际是汉传、汉字撰成的大乘佛教。大乘佛教里有 “常” 和 “无常” 这样对应的概念，“无常” 的字面意义为变异，指为一切世间万物终将变异，无常存者。此后，对于无常产生了一种解说，强调必须透过刹那生灭中知无常，对此称之为 “刹那无常”。

这个观念进入中国时，恰处于迄今为止最乱的一个时代，但却是一个乱而不衰的时代，所以讲乱世文人的人生体验，“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如果要拎出两个关键词，那么一个是风流，一个是无常。

书法题字：六朝访古（徐兴无书法）

三、晋的转折

《全晋诗》收有一首童谣：“宫门柱，且莫朽，吴当复，在三十年后。” 三国中最后一个灭亡的国家是东吴，当时是公元 280 年，三十年后，也就是 310 年。三国很有意思，蜀汉被灭之后蜀地反抗的人很少，吴人却觉得很冤屈，所以让建康的宫门柱减缓腐朽，等待三十年后的复国。二炎精舍藏有一块浙江余姚地区的晋砖，墓主是南方人，但开头 10 个字写到 “晋平吴十四年号为元康”，这种被西晋灭国的思想，其实在吴地中下层社会也很盛行。而洛阳朝廷，刻意制造 “太平盛世” 的努力，也能在吴地的西晋古砖中有矛盾的反映，如卢康华先生拓并题跋的 “晋太平元康砖”，大家也可以看一看。

公元 310 年是很微妙的时候，五胡十六国有的已经崛起，而且进入了八王之乱的末期，西晋诸王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过六年，就是晋元帝司马睿南渡，开启 “王与马，共天下” 的时代。借用今天的流行词汇，这是南中国 “文化逆袭” 的开始。姚大中先生在 1981 年出版的《南方的奋起》大致也是这个意思。以往中国文化 “划分东西”（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的大势，至此一转而彻底变成 “南北对峙”，并且从此定格，延续至今。东晋南朝的文学史上，产生作家最多的是如下 “四大家族”： A 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不及之） B 陈郡谢氏 C 彭城刘氏 D 南兰陵萧氏

其中又可分为两大组别。A 和 B 是一组，代表门阀世族；C 与 D 是一组，代表东晋之后的皇室成员（南朝陈氏除外，陈朝政权对于上述 A、B、C、D 四大家族尽可能地实施了打击）。

当然，南朝也确实是乱世，所以另一方面的关键词就是 “禅让” 与 “弑杀”。赵翼《廿二史札记》里有两条很有名的论断，一条叫 “江左世族无功臣”，一条叫 “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事实上这两条是互为表里的，“与时推迁，为兴朝佐命，以自保其家世，虽市朝革易，而我之门第如故” 的 “南朝人物” 绝不可能成为皇帝期待中的臣子，“其时高门大族，门户已成，令仆，三司可平流进取，不屑竭智尽心，以邀恩宠；且风流相尚，罕以物务关怀，人主遂不能藉以集事，于是不得不用寒人”。当时实际是中国最接近 “封建” 的时代，但是高门大户出于对 “文” 的追求，自己放弃了对军队的掌控，典型的例子如淝水之战后的陈郡谢氏。

四、气吞万里如虎

配图：“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宋武帝初宁陵石刻

南朝的第一个朝代是宋，宋的第一个皇帝是宋武帝刘裕。最近的一期《中华文史论丛》（2019 年第 3 期）上有一篇我的文章《义熙年间刘裕北伐的天命与文学 —— 以傅亮〈为宋公修张良庙教〉〈为宋公修楚元王墓教〉为中心》，谈义熙年间刘裕的北伐，开头我特意引了一段章太炎 1906 年在东京给留学生的演讲，说 “中国人物…… 最可崇拜的，有两个人：一是晋末受禅的刘裕，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飞”。中古史上被塑造成完美人物的诸葛武侯一生的梦想就是克复中原，无论是正史还是小说都是如此，所谓六出祁山，但是我们知道他实际并未攻克长安、洛阳。真正收复两京的，却是我们想象中文弱的南朝君主；所以到了另一个宋朝 —— 天水赵宋时期，辛弃疾追思这次少有的以南克北的盛事，写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409 年，刘裕灭南燕，收复山东、淮北；紧接着回师南方，410 年平定天师道卢循之乱；412 年又收复四川。一直到 416 年，他讨伐羌人所建的后秦，收复长安、洛阳，在洛阳修复西晋的皇陵，到了长安则修复 “自己家” 的汉朝皇陵。后来刘裕引兵南归，《资治通鉴》里说当时的 “三秦父老” 挽留他说：“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欲何之乎？” 刘裕急于南归，引来了后世很多议论，以为他急于篡晋，但是这种观点实际是一种 “庸俗政治学” 的解读，借美国汉学家何肯《在汉帝国的阴影下》一书中的说法，刘裕是有 “重塑中国” 的雄心的，他南归更大可能是因为当时留镇建康的刘穆之身亡，担心后方政局不稳。

事实上，对刘裕的这种议论源于对手的诋毁，赫连勃勃的臣下王买德议论说：“关中形胜之地，而以弱才小儿守之，非经远之规也。狼狈而返者，欲速成篡事耳，无暇有意于中原。” 最早对这种论调作翻案文章的是吕思勉，他在《两晋南北朝史》中说：“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义真虽年少，留西之精兵良将，不为不多。”“义真” 指刘义真，是刘裕第二子，被父老质问的刘裕回应说 “受命朝廷，不得擅留。感诸君恋本之意，今留第二儿，令文武贤才共镇此境。” 然而北方情势复杂，万绳楠整理《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曾指出：“未曾南渡的北人，既受少数族统治者的长期统治，民族意识和其他关系转趋模糊，对于南朝的北伐，也不感兴趣。” 我认为陈先生说得非常正确，“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在当时并不是普遍状态，而刘义真毕竟年少，很快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宋书・武三王传》记录了这么一个故事： 义真与左右相失，独逃草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缘道叫唤，义真识其声，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 宏大喜，负之而归。义真谓宏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 初，高祖闻青泥败，未得义真审问，有前至者访之，并云“暗夜奔败，无以知存亡”。高祖怒甚，克日北伐，谢晦谏不从。及得宏启事，知义真已免，乃止。

配图：赫连勃勃统万城

段宏虽然姓 “段”，但是鲜卑人，段氏鲜卑是刘裕北伐南燕时候投诚过来的，刘裕这个人度量很大，对于降将也给予了重用，段宏就被派去辅佐刘义真，驻扎在长安。刘义真认出了他的声音，说 “身在此”，“身” 在中古汉语里就是 “吾”，《三国志》里长坂坡一节，张飞说 “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也就是 “我是张翼德”。刘义真的感慨 “丈夫不径此，何以知艰难”，是一句很有名的话，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出自十几岁的少年之口。

王夫之以宋武帝为汉以后、唐以前最有为的名君。梁代的裴子野在《宋略总论》中说：“宋高祖武皇帝以盖代雄才，起匹夫而并六合。克国得隽，寄迹多于魏武；功施天下，盛德厚于晋宣。怀荒伐叛之劳，而夷边荡险之力，□□百胜，可得而论者矣。” 可惜关于刘裕的学术性传记不多，日本学者京都大学的吉川忠夫著有《刘裕：江南の英雄・宋の武帝》；小前亮有一本关于刘裕的小说，但不是学术传记；比起章太炎所举的另一 “人物” 岳飞冷清了不少。笔者校改本讲演录清样时，李硕先生《楼船铁马刘寄奴》（文津出版社，2020 年版）已经面世，这是一部非常见功力的传记。

宋武帝的轶事是很多的，《南史・宋本纪》载：

初，晋陵人韦叟善相术，桓脩令相帝当得州不，叟曰：“当得边州刺史。” 退而私于帝曰：“君相贵不可言。” 帝笑曰：“若中，当相用为司马。” 至是，叟诣帝曰：“成王不负桐叶之信，公亦应不忘司马之言。今不敢希镇军司马，愿得领军佐。” 于是用焉。

我们看到南朝人真的很会说话。晋陵人韦叟是一位占卜术士。桓氏家族对刘裕很忌惮，因此桓脩派韦叟给刘裕相面。然而，韦叟却对桓脩撒了谎，而对刘裕说了他命中的卦象 ——“贵不可言”。后来，刘裕代晋称帝，韦叟用 “桐叶之封” 提醒刘裕当初的承诺，言下之意是周成王天子无戏言，以一片剪成圭形的桐叶封叔虞于唐的典故，韦叟以之比附 “司马之言”，然后又退一步，说 “不敢希镇军司马，愿得领军佐” 就足够了，于是韦叟从士大夫边缘的 “术士”，成功跻身于 “镇军司马”。

《南北史续世说》： 宋武袭江陵，密书招韩延之。延之答书，其略曰：

“假天长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勿复多云。” 帝视书太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

这次 “宋武袭江陵” 的大背景，是刘裕出兵攻击长江上游的司马氏家族司马休之 —— 他是皇室中一位能有能力的人。韩延之正是司马休之的属下。这里，韩延之回复刘裕的招降之信，用了 “臧洪” 的典故。臧洪是汉末三国时人，最后为袁绍所杀，就对话双方来说，用的是一个近代史的典故。刘裕看到回信后为之长叹息。“事人当如此”，宋武是有魏武的气质的。

宋武帝的初宁陵神兽，目前还在。十年前我与魏宜辉老师带队大学生去麒麟镇参观时，那里还是一个有 80 年代氛围的小镇子，非常有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的感觉。最近已经把周围的旧房子都拆除了，神兽当然还在，但今后你们去看时，恐怕就没有 “寻常巷陌” 的感觉了。

当然，南朝往下发展也是很乱的。

宋武帝的实际继任者宋文帝，他的元嘉之治是南朝的盛世，但是死得很惨烈。南北朝好几个皇帝都是因为欲易储被太子先下手为强，宋文帝也是这样；刘骏当时坐镇长江中游，于是起兵讨伐其兄，随即继位为孝武帝，年号大明，也还算一个小康之世。孝武帝死后，太子刘子业继位。南朝的小皇帝凡是位置坐不稳的，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性情狂暴、难以控制情绪，随意诛杀大臣，引起贵族的集体反感。刘子业就是如此，《宋书・始平孝敬王子鸾传》载：

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 同生弟妹并死，仍葬京口。

刘子业很嫉妒自己的弟弟刘子鸾得宠，于是将其赐死，刘子鸾当时只有十岁，死前说 “愿身不复生王家”，这种转世、轮回的观念也是跟随佛教进入中国的。近代罗振玉作《补宋书宗室世系表》：“容甫先生谓，自宋武受终晋室，迄于昇平之末，凡五世六十年。本支百二十九人，其被杀者百二十有一，而骨肉自相屠害者八十。” 可以说刘宋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就是宗室内部互相残杀。这可以用皇权和贵族的关系解释，不同于两晋的皇室司马氏，刘氏本身不是大贵族，很难像前朝皇室那样在高门间周旋，这样的政权就很不稳定。

刘宋初期，自武帝朝永初年间到文帝元嘉年间，社会上主要流行经史之学；到了孝武帝大明年间，词赋开始流行。宋文帝元嘉十五年，设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把 “文学” 特立一科。

刘宋的人物，我们举一个琅琊王氏的例子。这个人叫王彧，字景文，古人名、字相应，“彧” 就是 “郁”，“郁郁乎文哉”，所以字景文。但是史书里都只称他的字，这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有的时候是撰写者对于某人特别尊敬，有的是因为避讳。王彧很得宋文帝的宠爱，宋文帝让儿子娶了王彧的妹妹，还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王彧，甚至把自己的儿子也取名叫 “彧”，这就是后来的宋明帝刘彧。《资治通鉴》载：

上（宋明帝）疾笃，虑晏驾之后，皇后临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势，必为宰相，门族强盛，或有异图。己未，遣使赍药赐景文死，手敕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 敕至，景文正与客棋，叩函看已，复置局下，神色不变，方与客思行争劫。局竟，敛子内奁毕，徐曰：“奉敕见赐以死。” 方以敕示客。中直兵焦度、赵智略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数百，足以一奋。” 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 乃作墨启答敕致谢，饮药而卒。

刘宋皇室的门第比不过琅琊王氏 —— 在东晋南朝，皇帝也是贵族阶级的一分子。宋明帝害怕自己死后王氏 “门族强盛，或有异图”，就想杀掉王景文。杀人有文杀，有武杀，宋明帝不是拍桌子摔杯为号，而是作手敕赐死 ——“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周旋” 是魏晋南北朝常用的语词，《世说新语》有名句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皇帝就在这个贵族的环境里，所以他写信也用贵族的语言，杀人也用贵族的方式。王景文看了手敕，“神色不变，方与客思行争劫”，“劫” 是围棋术语，下围棋也是六朝的风气。一局终了，收好棋子，作启答谢，这才饮药自尽。《南史》的记载比

《资治通鉴》还多一句，很有南朝人的神韵：“乃墨启答敕，并谢赠诏。酌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自仰而饮之。” 作为六朝超一流贵族的琅琊王氏，到死亡来临的前一刻，都保持了贵族的从容、尊严与 “风流”。

对应地，可以看一看陈郡谢氏的例子。谢混是谢安的孙子，谢琰的儿子。《南史・刘敬宣传》载：

尚书仆射谢混美才地，少所交纳，与敬宣遇便尽礼。或问混：“卿未尝轻交，而倾盖刘寿，何也？” 混曰：“孔文举礼太史子义，天下岂有非之邪？”

刘敬宣是刘牢之的儿子。刘牢之是淝水之战的前锋，当时非常重要的一个武将，但是到了后期局势混乱时，他不知如何自处，倒戈了数次，最后自缢而死，这实际上，是给当时还是北府兵中层军官的刘裕做了反面示例。父亲死后，刘敬宣出奔南燕，一直到刘裕灭燕，特意找回故人之子。刘敬宣长期在山东的鲜卑政权，熟悉马战，归国后南方天师道作乱，恰好吴人畏马，就被他所率投诚的南燕鲜卑骑兵大破。谢混 “美才地”，六朝时候赞美人，不光要是人才，也要讲地望，“才地兼美” 的谢氏和刘敬宣这样的武人结交，时人很惊讶，就询问原因，谢混回答说：“孔融礼敬太史慈，天下人有非议的么？” 这句话第一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第二是把自己跟刘敬宣都表扬了，我自己是孔北海，刘敬宣就是太史慈。

这是南朝人的言语。《南史・谢晦传》载：

时谢混风华为江左第一，尝与晦俱在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时顿有两玉人耳。”

谢晦是谢混的侄儿，帝是刘裕，当然这时候他还没称帝。据考订这应该是在北伐之后，大部队还没回南京、驻扎在徐州时，刘裕被赐封宋王，但未接受王号，尚是宋公，不过已经可以开幕府了，当然是饮酒赋诗、宴请名士，谢混、谢晦都在其中。刘裕赞叹谢家子弟是 “玉人”，那我们知道后来玉人的意思也有了转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玉人指女性，但在这个时代，“玉山将崩”，这说的也是男性。

然而，谢混终于没有看上刘裕这一介武夫 —— 职业军人。这也是他悲剧的由来。《宋书・谢弘微传》载：

（谢）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曜、弘微并以文义赏会。尝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混五言诗所云 “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侄” 者也。其外虽复高流时誉，莫敢造门。瞻等才辞辩富，弘微每以约言服之，混特所敬贵，号曰微子。…… 曰：“…… 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如不犯所知，此外无所慎。” 灵运等并有诚厉之言，唯弘微独尽褒美。…… 义熙八年，混以刘毅党见诛，妻晋陵公主改适琅邪王练，公主虽执意不行，而诏其与谢氏离绝，公主以混家事委之弘微。混仍世宰辅，一门两封，田业十余处，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年数岁。弘微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簿。迁通直郎。高祖受命，晋陵公主降为东乡君，以混得罪前代，东乡君节义可嘉，听还谢氏。自混亡，至是九载，而室宇修整，仓廪充盈，门徒业使，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 中外姻亲，道俗义旧，见东乡之归者，入门莫不叹息，或为之涕流，感弘微之义也。性严正，举止必循礼度，事继亲之党，恭谨过常。伯叔二母，归宗两姑，晨夕瞻奉，尽其诚敬。内或传语通讯，辄正其衣冠。婢仆之前，不妄言笑，由是尊卑小大，敬之若神。

这一段很长，但很重要，让我们耐心读完。透过谢弘微，我们可以看到晋宋之际贵族的身处，也可以进一步理解魏晋风流。刘毅和刘裕同是讨伐桓玄的名将 —— 刘毅也是北府兵集团中最不服刘裕的人。刘毅后来和贵族走得更近。义熙八年，谢混即以刘毅党见诛，这是刘裕在司马氏以外铲除的最大的贵族 —— 谢混的爷爷就是谢安，又尚孝武帝司马曜之女晋陵公主。杀了谢混之后，刘裕就以皇室的名义下诏，令公主改嫁，从陈郡谢氏改适琅邪王氏，唐及唐以前改嫁是很常见的；如此，晋陵公主就把家事委托给谢弘微。谢弘微 “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簿”，可见魏晋风流绝不止是披头散发、饮酒作诗，风流是有两面的，典型的例子如谢氏的先祖谢安、谢玄等，笑傲东山、携妓饮酒谁都能做到，但苻坚百万大军在前，指挥若定，这才是最大的风流。香港著名小说家黄易以东晋十六国为背景，创作了荡气回肠的长篇小说《边荒传说》，很不容易。

《世说新语》里的描述被符号化定格以后，似乎风流就等同于嗑药、携妓、痛饮酒…… 实际远不是如此。贵族不是不能做好琐屑杂务，只是不愿为一己之利益做这样的事。谢弘微 “性严正，举止必循礼度，事继亲之党，恭谨过常。伯叔二母，归宗两姑，晨夕瞻奉，尽其诚敬。内或传语通讯，辄正其衣冠”。这是典型的儒家的说法，一般认为六朝玄学大盛，但这也是礼学最发达的时代，在前的汉、在后的唐都不如，我们不能以几个极端个案，来说六朝人都是放浪不羁。放浪不羁的人当然也有，但是也有很严整的人，放浪和严整两种相反的性格完美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才是真 “风流”。

《南史》卷三十《何尚之传》记有一件好玩的事情，这是南朝最强的 “路人甲”：

何尚之爱尚文义，老而不休。与太常颜延之少相好狎，二人并短小，尚之常谓延之为猿，延之目尚之为猴。同游太子西池，延之问路人云：“吾二人谁似猴？” 路人指尚之为似。延之喜笑，路人曰：“彼似猴耳，君乃真猴。”

倘若超越回到东晋、南朝初期的建康城，大街上随便找一个 “路人甲”，你也许就会遇到一个风趣、风流的人。

五、最短的盛世——南齐

南齐的开国皇帝萧道成，字绍伯，小字斗将，原是刘宋的外戚。宋明帝时，以萧道成为假冠军将军、行徐州刺史、镇守淮阴，旋升为南兖州刺史。自云 “吾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然而实际在位只有四年。齐武帝萧赜，曾经助其父夺位，历任州郡，颇有统治经验，所以《南齐书》评价说：“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吠之警。”

南齐也是六朝中最短的一朝，国脉只有 23 年。《梁书・武帝纪上》说 “齐梁之际，内难九兴，外寇三作”，这是一

个乱世，但我也要强调，这是乱世，却不是衰世，南朝真正的衰要等到一个腰斩性的事件，也就是我们下面要讲到的侯景之乱。

南齐时代的大背景很关键，当时的情况是北方政权不再停留在漠北，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而且积极实行汉化，要跟南方争正统。孝文帝南迁找的借口就是讨伐南齐，结果走到一半宣布定都洛阳，对南方王朝的压力骤增。所以南方政权的保持，一定是更加强调它作为文化中国的正统，但是南齐又是一个士庶区别愈演愈烈的时代，所以齐武帝叹：“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我的硕士论文是《南齐时代的文学与思想》，附录是我利用日本的一个版本的《南齐书》，对现行的中华书局的《南齐书》做了一个整体的校勘，后来中华书局二十四史的修订本《南齐书》，采纳了我几条意见，所以我对六朝最短的这个朝代也充满了感情。

南齐这个时代，在文学上很有特色。最近我在编辑今年秋天在统万城召开的会议的论文集《大夏与北魏文化史论丛》，在《编后记》中我写道：

赫连氏建立的大夏（407—431），这样一个中国历史上昙花一现的流窜匈奴王国，虽然存在时间（二十四年）与六朝国脉最短的南齐（479—502）差不多（二十三年），但就存世之典 “籍” 来看，大夏则远逊于南齐。

南齐，这个六朝南方政权最短的王朝，在文学史与典籍史上有不可磨灭的辉煌贡献。可以说，没有南齐这 23 年，就不会有唐诗。众所周知，中国文学如果拿到世界文学之林，举几个代表的话，唐诗是肯定要举的，而就像歌德讲的，最好看的舞蹈一定是戴着 “镣铐” 跳的。唐诗的这个 “镣铐” 就是格律，而格律诗的胚胎就是 “永明体”，永明是齐武帝的年号。不仅文学，南齐在艺术上也有很重要的作品，比如《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这跟中国传统的天文信仰有关。所以宗白华《美学散步》说这 “是精神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我想这也印证了我的说法，这是乱世，但不是衰世，这是一个思想非常活跃的时代。《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已佚，现存只有唐人摹本，藏于大阪市立美术馆。2016 年春季学期，复旦大学余欣先生和我都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客座，我俩还一起专程去了大阪市立美术馆参观。我个人特别喜欢这一幅源自南齐的名画，因此我主编的《秦汉魏晋南北朝经籍考》一书，书腰就用了这幅图。

“五星” 里面最重要的，跟中古的禅代等关系很大的是荧惑。“荧惑星神食火。祭用血肉酒，器用赤铜，币用赤，杀牲祭血，祭具战器鼓舞，然后祭之。忌哭泣，善事荧惑。娇暴公子。荧惑庙可致军门。” 荧惑星神在目前的残卷中排在第五个，他有六个手，各持兵器法宝，骑在一匹马（驴）上。残卷最后是 “危星神”，虎头人身，顶骷髅冠，浑身铠甲，左手持斧，右手持刀。大阪市立美术馆把他做成了明信片。

南齐时代的人物风流故事也很多，《南史・王僧虔传》就记载南齐高帝与琅琊王氏争书法之名，说：

高帝素善书，笃好不已，与僧虔赌书毕，谓曰：“谁为第一？” 对曰：“臣书第一，陛下亦第一。” 帝笑曰：“卿可谓善自为谋。” 或云帝问：“我书何如卿？” 答曰：“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二；陛下草书第二，而正书第三。臣无第三，陛下无第一。” 帝大笑曰：“卿善为辞；然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王僧虔是王羲之的四世孙。这个故事有两个版本，《南齐书》里也有记载，但是《南齐书》的作者萧子显为祖上讳，就没写这么详细，我这里采用的是《南史》的版本。读完之后大家可能会想到南京莫愁湖的胜棋楼，朱元璋与徐达赌棋的故事，朱元璋自以为赢，调转棋局发现徐达用棋子布成了 “万岁” 二字。因为明朝君主专制强化，臣下不敢与皇上争，但是在六朝这个贵族制时代情况却不同。王僧虔面对齐高帝的答词之中，自有一种作为王谢贵族的自信。

还有一个成语叫 “周妻何肉”，可能大家没怎么听过这个成语，所以谈风流不仅仅是在《世说新语》一部书而已，最大的风流反而在南朝的几部正史里面。《南齐书・周颙传》载：

文惠太子问颙：“菜食何味最胜？” 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时何胤亦精信佛法，无妻妾。太子又问颙：“卿精进何如胤？” 颙曰：“三途八难，共所未免。然各有其累。” 太子曰：“所累伊何？” 对曰：“周妻何肉。”

周颙与何胤均信佛，文惠太子意欲评比二者，我们知道这种比较的风气从汉末月旦评以来就很盛行。那么如果直接在比较的时候说谁谁好，那别人以后肯定再也不会问你，一定要用另外一个话题转过来。比如前面所举齐高帝与琅琊王氏争书法之名的例子。所以周颙避而谈 “各有其累”—— 因为他们一位有妻室，另一位喜欢吃肉。这里面出现的 “三途八难”，典出《六十华严》。《六十华严》由东晋天竺高僧佛驮跋陀罗译出。武周时又难陀应武则天之请，从于阗国携入《八十华严》之梵本，自证圣元年（695）三月，于遍空寺内始译，又称 “新华严”。三途即火途（地狱道）、血途（畜生道）、刀途（饿鬼道）。八难指不得遇佛、不闻正法等八种障难，其中有一难叫 “在长寿天难”，中国人传统思想里面有一种就是长寿，但注意不是长生，不恰当的长生在《华严经》里是一种折磨。

文惠太子，是齐武帝早死的长子萧长懋，造成南齐国祚短促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齐武帝没有立次子萧子良，而是立了太孙萧昭业，临死前令萧子良辅政，却又令高帝次兄萧道生之子萧鸾总管尚书事，掌握实权，种下了南齐后世宗室残杀的祸根。后来齐明帝上台，对高、武子孙进行了大肆屠杀，《廿二史札记》卷十二专门有一条叫 “齐明帝杀高、武子孙”，京都大学学者森鹿三也将其称为 “中国的麦克白（Macbeth）时代”。又，北魏孝文帝举兵南向，南齐河北五郡南阳、新野等，皆入于北魏；永元年间，豫州刺史裴叔业侄儿裴植，以寿春降于北魏，南齐又失淮南。齐明帝晚年，政局陷入内外交困。

关于文惠太子的早死，《南史・齐本纪》说：

武帝时有小史姓皇名太子，武帝曰：“皇太子，非名之谓。” 于是移点于外，易名为犬子。处士何点曰：“太子者，天地之所悬，三才之所系，今化而为犬，不得立矣。” 既而文惠太子薨，郁林、海陵相继废黜，此其验也。

这段史料也不见于《南齐书》。现在栖霞山还有文惠太子 “无量殿”。另外栖霞山也被称为 “东敦煌”，千佛岩 102 龛还有南朝飞天，所以不要以为只有北方有敦煌，南朝也有很漂亮的飞天。

南齐的士风我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南史》卷三七《沈庆之传》：

（沈昭略）性狂俊，不事公卿，使酒仗气，无所推下。尝醉，晚日负杖携家宾子弟至娄湖苑，逢王景文子约，张目视之曰：“汝是王约邪？何乃肥而痴！” 约曰：“汝沈昭略邪？何乃瘦而狂！” 昭略抚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奈何王约，奈汝痴何！”

这里涉及到琅琊王氏的体态特征：肥。王氏在南朝两支最有名：琅琊王、太原王。其中，太原王氏的特征则是酒糟鼻。史传王慧龙遭刘裕追杀，逃往北魏，自称太原王氏，但是衣衫褴褛且空口无凭，无人相信，但是北方第一高门的崔浩却认定王慧龙为太原王氏之后，理由即太原王氏有酒糟鼻。

六、梁武帝的繁华幻境

萧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生于同夏里三桥宅。当时的琅琊王俭评价萧衍说：“此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出此则贵不可言。” 建元元年（494），萧衍为宁朔将军，镇寿春。后一年解义阳之围。建武四年七月，因为齐明帝不信任自己的子孙，因此在死前六天，任命萧衍为辅国将军、雍州刺史、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及郢州竟陵郡、司州随郡诸军事，把长江中上游的军事权力全部交给了萧衍，所以萧衍才能够一路攻入建康，施行禅让。

天监元年（502）四月，萧衍即皇帝位于建康，直到太清三年（549），称帝凡四十八年。梁武帝执政的前期是南朝的黄金时代（政治、经济、文化），《梁书・武帝纪赞》云：“自魏晋以降，未或有焉。”

梁武帝的兄弟关系比较复杂。同母兄弟有萧懿（追封长沙宣武王），子萧渊藻、萧渊明、萧敷（追封永阳昭王）、萧畅（追封衡阳宣王）。其中大哥萧懿在梁武帝起兵前，在南京做高官，梁武帝却写信给萧懿说东昏侯无道，要他废黜萧宝卷，结果导致萧懿为东昏侯所杀，萧衍又随即以此为由起兵。根据我个人读史书的感觉，梁武帝对萧懿是很内疚的，因为他需要一个起兵的理由。所以之后萧懿之子萧渊明不论做了多少坏事，甚至投降到北朝，但只要他回来，梁武帝还是照样给他官复原职。

梁武帝的同父异母弟有萧融（被东昏侯萧宝卷所杀，追封桂阳简王），萧宏（临川靖惠王，石刻、石柱、石碑等存），萧秀（安成康王，石刻、石柱、石碑等存），萧伟（南平元襄王，石柱存）、萧恢（鄱阳忠烈王，石刻存）、萧憺（始兴忠武王，石刻、石碑存）。其中萧宏、萧秀、萧伟、萧恢、萧憺五人，又被收入《梁书・太祖五王传》，他们都死于梁武帝之前，因此陵墓都造得很大，因为梁武帝时期也算是南朝的盛世，然而梁武帝自己的陵墓很小。萧宏的墓离我们南京大学很近，就在学则路地铁站南，这次展览也有萧宏墓的石刻拓本，拓的是神道西侧侧面的畏兽，其中很多都是北朝风格，可见当时南北朝虽然是战争状态，但是丝毫不影响文化交流，西域的一些风格也通过北朝传到南朝来。萧憺墓始兴忠武王碑今存，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就认为 “贝义渊书始兴王碑，则长枪大戟，实启率更。其碑千余字，完好者三分之二，尤为异宝”。学碑的人都知道魏碑，其实南碑更好。梁武帝还有一个堂弟萧景（吴平忠侯，石刻、石柱存），我们南京大学的校徽，包括南京很多的标志，原型都是萧景墓前的石刻。

南朝石刻艺术最重要的，除了始兴忠武王碑，就是《瘗鹤铭》，龚自珍说：“南书无过《瘗鹤铭》。” 关于《瘗鹤铭》的作者，唐孙处玄《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黄庭坚、钱大昕、乾隆持此说。黄伯思、陶宗仪、顾炎武等均持陶弘景说。康有为：“梁碑则《瘗鹤铭》为贞白之书，最著人间。” 贞白也就是陶弘景。胡小石先生说：“梁代重大王书，武帝与陶弘景皆学王书。” 黄季刚先生也很推崇《瘗鹤铭》。

陈邦福《碑版研究法》稿本说：

黄长春《东观余论》云：“朱方鹤铭，陶贞白书，在焦山下，石顽难刊，且为水泐，故字无锋颖。若拙笔书，昧者从而学之，深可一笑。” 福谓《瘗鹤铭》笔意以气势胜，不以姿态显，古人摩岩大刻，本与平面碑石之能锋芒毕露，迥不相同也，黄氏之说未允。

黄伯思《东观余论》认为《瘗鹤铭》因为在水里，所以字无锋颖，但陈先生认为不对，说 “古人摩岩大刻，本与平面碑石之能锋芒 配图：黄侃《瘗鹤铭诗》毕露，迥不相同也”，其实书法的大小决定了书法艺术的很多方面。

我们再看梁的贵族与风流，举一个谢氏的例子，《南史》卷二十载：

（谢）澹不妄交接，门无杂宾，有时独醉，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唯当明月。”

贵族的话一定很少，只是低头喝酒。李白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有读过《南史》，然后明白李白非常心仪陈郡谢氏，才会了解李白这句诗的出处是在哪儿。

梁武帝后期，南朝逐渐由乱世进入衰世，其中一个重要事件就是侯景之乱。庾信《哀江南赋》云：“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盛世，都因 “侯景之乱” 而灰飞烟灭。侯景虽然取着汉式姓名，但据姚薇元《北朝胡姓考》，是本姓 “胡引氏” 的羯族人。太清元年（547），侯景自东魏投奔梁朝（侯景管辖河南十三州，此事件打破了南北朝 4 世纪以来的平衡关系），跟随他南下投降的鲜卑骑兵虽然不多，但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当时的许多大臣都劝梁武帝不能接受这个人的投降，但是梁武帝还是接受了他的投降，让他驻扎在离建康不远的一个重镇寿阳。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接受谋士王伟 “兵闻拙速，不闻工迟” 之建议，率领 “铁面骑兵” 快速由寿阳举兵反，攻入建康。太清三年（549）三月，建康宫城被攻陷。同年五月，梁武帝崩。

颜之推《观我生赋》说：“武皇忽以厌世，白日黯而无光。既飨国而五十，何克终之弗康？” 侯景之乱的主要原因，除了通常所谓承平日久与武帝笃信佛教之外还有什么？川胜义雄认为我们的眼光要拉出梁朝，侯景之乱后的大乱局，是南朝贵族社会一个总清算期，也是社会秩序的重新组合期。侯景之乱，不仅是南朝史的转换点，也是中国中世贵族制的转换点。北朝势力扩展至长江中游及北岸。这个时候，历史上的大势基本上就是北统一南了。

南朝的文人吴均有诗：“丹梁翠柱飞流苏，香薪桂火炊雕胡。当年翻覆无常定，薄命为女何必粗。” 这首诗《玉台新咏》卷九作者署费昶，也是 “翻覆无常” 这一成语的出处。这也可以看出从乱世进入衰世时期，文人对大乘佛教无常的这样一种感受更加明显。

梁简文帝还有一个诗谶见于《南史・侯景传》：

初，简文《寒夕》诗云：雪花无有蒂，冰镜不安台。” 又《咏月》云：“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 后人以为诗谶，谓无蒂者，是无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轮无辙者，以邵陵名纶，空有赴援名也。

梁简文帝文采也很好，我们知道南朝的两部重要文学典籍，其中《玉台新咏》虽然署名是徐陵，但实际是在梁简文帝授意之下完成的。梁简文帝死得也很惨，被侯景杀掉了。梁简文帝的儿子也死于侯景之乱，就是梁哀太子萧大器，见于《南史・梁简文帝诸子列传》：

太子性宽和，兼神用端嶷，在贼中每不屈意。左右窃问其故，答曰：“贼若未须见杀，虽复陵躐呵叱，其终不敢言。若见害时至，虽一日百拜，无益于死。” 问者又曰：“官今忧逼而神貌怡然，未喻此意。” 答曰：“吾自度死必在贼前，若诸叔外来，平夷羯寇，必前见杀，然后就死。若其遂开拓上流，必先见杀，后取富贵。何能以无益之愁，横忧必死之命？”

景之西上，携太子同行，及败归，船往往相失。所乘船入枞阳浦，舟中腹心并劝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宁忍违离。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谓避贼。天下岂有无父之国？” 便涕泗呜咽，命即前进。贼以太子有器度，每惮之。恐为后患，故先及祸。

“何能以无益之愁，横忧必死之命”，也是六朝贵族面对乱世之中生死之事的坦然。后来萧大器果然先死，被追为梁哀太子。

关于梁朝的悲剧，传统的文人无法解释它，梁的盛世怎么说没就没了？史学家的解释已经比较多了。我再找一种小说的解释给大家看，明末清初天花藏主人的小说《梁武帝演义》：

（玉帝）宣旨道：“下界苍生劫运将萌，即今齐主子孙不久荒淫失德，国亦渐促。萧顺之既是齐主本族之弟，可传旨意，即着百花神拣选有德名花二种降生下界，男生萧室，女生郗门。成其姻眷，代续齐朝。”

（如来唤蒲罗尊者与水大明王）道：“今玉帝有旨，将你二人往东土降生，此系劫运因缘，正好明心见性，不可错过。”

传统文人无法解释梁武帝的繁华幻境，于是这里用了一种劫运的说法。

集中体现南朝文学成就的两部典籍，均诞生于梁代。其中第一部要算昭明太子萧统所编《文选》，第二部则是昭明太子的弟弟萧纲命令徐陵等编纂的《玉台新咏》。这两部作品很早就超越了国度，首先影响朝鲜半岛，随后传播至日本列岛，产生了东亚 “汉文化圈” 的整体影响力。

《文选》的话题太广了，今天不能展开细说，我给南京大学文学院专门开设 “《文选》研究” 的选修课，一学期都觉得时间不够讲。本书后章《鲜卑铁骑下的游吟诗人》正是对这一话题的一点延伸。给大家看一幅我在日本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拍摄到的《年号勘文》重要钞本，其中有大量出自《文选》的年号备案。

水上雅晴、高田宗平两位先生在今年 4 月编辑出版了《年号与东亚：改元的思想与文化》（八木出版社），里面收有我一篇论文。日本年号的出典一定是中国的五经、《史记》、《汉书》，一般集部不会作为备选年号的来源，《文选》是唯一能作为年号出处的集部典籍。《元秘抄》《年号事》《年号勘文》等大量文献都有来自中国南朝《文选》的出典。

七、南朝的终焉

陈霸先（503—559），吴兴长城下若里人，家世低微，是纯粹的江南出生的因军功而崛起的武人。由于侯景之乱，支撑南朝的贵族社会逐渐崩溃，陈霸先上台以后需要寻找新的理论依据作为正统性的来源，于是宣称得到了 “佛牙”。关于这个问题，日本的佛教史研究专家冢本善隆有一篇名文《陈の佛牙と革命》（《东方学报》第 19 册）。陈武、陈文、陈宣诸帝都是 “奉佛天子”。南大博物馆所藏这份著录为《梁中大同三年陈霸先造像记》的拓本，前辈学者从纪年等角度考察，认为有伪刻之疑。然而我想强调的是，石刻上是 “中大同”，不是大家认为的 “中大通”。虽然正统纪年 “中大同” 只有一年而已，但如果顺延到 “中大同三年”，那就是实际的 “太清二年”，这一年十月，侯景攻入建康。该年岁太岁就是戊辰。“丙” 或为 “戊” 之误刻。梁武帝晚年遭遇侯景之乱，建康与地方信息沟通不便。地方势力极有可能为了宣示正统而继续使用这个年号。这个情况让我想起今年 10 月在首尔参观了朝鲜王室碑拓展，碑文纪年使用崇祯后 90 年、100 年的比比皆是。

本次展览，另有一份 “梁大同九年” 的井栏拓本，存在真伪异说，对此我另有文章考证，此不赘述。

除了帝室，我在读《陈书》的时候，读到梁末陈初南朝夫妇的一段奇缘故事，也让我很感慨。这个故事见于《陈书・徐孝克传》：

梁末，侯景寇乱，京邑大饥，饿死者十八九。孝克养母，饘粥不能给，妻东莞臧氏，领军将军臧盾之女也，甚有容色，孝克乃谓之曰：“今饥荒如此，供养交阙，欲嫁卿与富人，望彼此俱济，于卿意如何？” 臧氏弗之许也。时有孔景行者，为侯景将，富于财，孝克密因媒者陈意，景行多从左右，逼而迎之，臧涕泣而去，所得谷帛，悉以供养。孝克又剃发为沙门，改名法整，兼乞食以充给焉。臧氏亦深念旧恩，数私致馈饷，故不绝。后景行战死，臧伺孝克于途中，累日乃见，谓孝克曰：“往日之事，非为相负，今既得脱，当归供养。” 孝克默然无答。于是归俗，更为夫妻。

徐孝克，就是《玉台新咏》编者徐陵的弟弟。他的这一段离奇色彩的夫妇重合，在整个南朝被侯景之乱腰斩的一个大的乱世中结局相对来说还比较好，总归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但是大部分人是没有这样的。

乱世中武将的身世浮沉也飘忽不定，比如很多武将，《陈书・周文育传》记载了陈霸先的武将周文育的一个故事：

周文育，本姓项奴，义兴阳羡人，少年丧父，不乐诗书，但勇冠三军。文中的功是琅邪王劢。两人本来一起从岭南回建康，到了大庾岭后，一位术士劝周文育不要去建康，回岭南则贵不可言。当晚周文育赌博得了二千两，认为有了钱就没必要去帝都建康了，就回到南方当了陈霸先麾下战将，而果然因为作战勇猛，官拜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死后追赠侍中、司空，辗转应了术士的 “公侯” 之验。

隋开皇八年（588）三月，隋文帝颁《伐陈诏》，同年十月，晋王杨广出任淮南行台尚书令，高颎任元帅长史，大举伐陈。开皇九年（589）正月隋军攻克六朝都城建康（韩擒虎、贺若弼部队），平定陈境，结束了长达四百年的魏晋南北朝时代。

八、南朝不朽的气韵

589 年，隋军平定陈境，标志了南朝的灭亡，但作为符号的南朝却没有消失，典型的我们今天这个展就叫 “南朝气韵”。当然这是在中国的南京，南朝的旧都，而南朝在整个东亚历史上，我认为不仅没有消失，还传播得很广。

早期日本文学走的是两条路，一条是汉诗，以公元 751 年的《怀风藻》为最早；另一条则是和歌，以约成书于公元 759 年的《万叶集》为鼻祖。前者毋庸置疑是深入研习中国的齐梁诗，这已是学界定论，如《本朝一人一首》中说《怀风藻》诗人 “唯慕《文选》古诗”。和歌则融合了南朝的两种思想，即风流所代表的文学思想和无常所代表的大乘佛教观。

虽然陈被灭，隋及初唐的几位皇帝也在正史中对南朝的文学风气进行了巨大的批判，但是南朝的美学，不仅在中国有很多人喜欢，而且漂洋过海，在日本生根发芽。

我们知道佛经反对淫欲，但是注意，佛经并不反对对淫欲的描写。如支谶译《道行般若经》有 “般若波罗蜜亦无如是，譬如梦中与女人通，视之本无”。早期汉魏音译尽量避免一些引起儒生尴尬的词，如译 “拥抱” ālingana 为 “阿梨宜”，译 “接吻” ācumbana 为 “阿众鞞”。到了东晋十六国，为了强调忠实于梵文，轻艳文字全部照译。

佛经的传译对齐梁诗以及六朝小说都有很大影响，比如竺法护《普曜经》译波旬魔女引诱菩萨之文，昙无谶《佛所行赞》译宫女以情欲动摇佛太子事等等。所以齐梁文学，如宫体诗，后人评价 “止乎衽席之间”，但这是为什么？值得注意的是，齐梁时代读这些佛经、写这些宫体诗的人本身都很严整，但他们为什么会写作这些？这就是反对淫欲和反对淫欲描写是两个概念。梁武帝本人经历宋、齐两世，对当时尤其是南齐末年的荒淫世风非常警惕。但梁武帝本人的写作包括《欢闻歌》“艳艳金楼女，心如玉池莲。持底报郎恩，俱期游梵天”，以及莫愁湖公园里题作梁武帝的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为什么一个生活上很严谨的人会写这样的诗？这就跟所谓的 “相”“常相”“异相”“无常” 等观念都有关系，南朝有一部重要的佛经就叫《经律异相》。大家可以翻一翻。

我们回到这种观念对东亚的影响。《万叶集》的分类很简单，只有 “杂歌”“挽歌”“相闻” 三部，都有《文选》诗歌分类的影子。其中 “杂歌”“挽歌” 中体现的孤寂、风流，与《文选》气息相通。《万叶集》“相闻” 部的起名，让人联想到南朝的张敷，沈约《宋书》说他：“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 也是南朝的风流人物之一。

最后再谈一点与南朝风流、无常有关，影响到东亚文学的 “色恋” 观。比如萧纲本人描写春景的《十空诗・如影》云：“息形影方止，逐物虑恒侵。” 在他眼中，晚春的 “色” 与世界的 “空” 是一致的。又如其《桃红李白》诗所写的美女，对于无常变幻的南朝世界，她 “不惜暂住君前死”。这种落花式的刹那与永恒，是日本文学后世的母题之一。要而言之，南朝君臣们对季节变迁、女性容貌敏锐的感觉，以及对 “色” 的世界的耽溺，是对 “诗赋欲丽” 的更一步细化，也深深感染了早期的日本诗人。如《石田王卒之时丹生女王作歌并短歌》先云：“王子如柔竹，秀美有尊严。” 对于其死则云：“如此后悔事，竟忘人世间。” 南朝文学的风流与大乘佛教无常的结合，影响了东亚汉文学，也一直影响到今天。

（李晔、陈秋据录音整理，图片摄影：魏宜辉、童岭、谈佳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