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那日,我正在院中晾晒最后一筐陈皮。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手指冻得有些僵,可我舍不得假手于人。这是去年秋天存的橘皮,翻晒了整整一冬,药用正好。往后……往后就不一定用得上王府的院子了。
“王妃!王妃!”婢女春溪小跑着进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王爷大军已到城郊,百官出城相迎,宫里传话来,说圣上亲自在城门设了接风宴呢!”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片陈皮摊平。
春溪还在絮叨:“王爷这趟出去整整半年,回来必定先来见您。您看要不要换身衣裳?那件绯色云锦王爷最喜欢……”
“不必。”我把竹匾端起来,往屋里走,“帮我研墨。”
春溪愣住了:“王妃,这时候研墨?”
我回身看她,笑了一下:“对。今日怀沅满十二岁了,你忘了?”
春溪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她跟了我十六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墨研好时,天色已暗。
王府前院隐隐传来喧闹,想来是他回府了。我坐在窗下,一笔一画地写。
和离书。
其实不必写的,十二年前那份还收在妆奁最底层,墨迹早干了。可我想要一份新的——旧的那份太涩,像血泪凝的;新的这份,我想写得平和些,从容些。
写“宋清沅”三个字时,手顿了一下。这三个字,十六年前被写进庄亲王府的玉牒时,我爹还活着。我爹说,清沅,你要好好活着。
他没能说完后半句。
“娘。”
门帘一掀,霍怀沅探进半个脑袋。十二岁的少年,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偏偏神情像我——温温和和的,眼底却透着一股看破世事的清明。
“爹回来了。”他走进来,个子已经到我肩头了,“在前厅,被二叔他们缠着敬酒。让我来请娘过去。”
“不去。”我把和离书折好,压在砚台下,“替我回一声,就说我身上不大好。”
怀沅没动。
他看了一眼砚台,又看了一眼我。半晌,轻声说:“娘,日子到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疼。
“嗯,到了。”
怀沅点点头,没哭也没闹,只说:“那我去回爹。”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娘,我跟你走。”
“傻孩子。”我轻轻笑了,“你姓霍。”
“可我心疼娘。”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口。我别过头,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前院的喧闹一直持续到亥时。
我独自坐在内室,面前摊着一本医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十六年,我翻了太多医书——都是偷偷的。王府没有医书,这是霍弈定的规矩。这些是我托春溪从府外一本一本带进来的,看完再还回去,像做贼。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
霍弈携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刚卸了甲,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肩宽腿长,灯下看格外挺拔。漠北的风沙把他原本就深的轮廓磨得更硬了,眉骨上多了一道浅疤,给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添了几分煞气。
可他的眼神是热的。看向我时,永远是热的。
“清沅。”
他两步走到我面前,俯身将我拢进怀里。带着酒气,还有边关风沙和铁甲的冷硬味道,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松木香,将我密密实实裹住。
“想我了没有?”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漠北半年,日日想的都是你。”
我没动,任他抱着。
他抱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松开手,低头看我的脸。
“怎么了?脸色这样白。身上不好?大夫看过了没有?”
他说着就要去探我额头。我微微侧头避开,起身走到桌边,从砚台下抽出那封和离书,转身递给他。
“霍弈,日子到了。”
他垂眸看着那页纸。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响。
“什么日子?”他问。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怀沅今日十二岁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十二年前你在佛前立誓,待怀沅年满十二,便放我和离归自由。王爷一言九鼎,想来不会忘。”
他不接那页纸。
那双凤眼死死盯着我,瞳孔骤然收缩。里面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神色。
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清沅。”他开口,语气放得极轻极缓,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累了,今日先歇息。这东西……本王就当没看见。”
“王爷看见了。”我收回手,和离书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宋清沅求王爷履约。”
“本王说了,”他的声音沉下去,有了怒意,但仍在压着,“和离之事,休要再提。”
我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眼神——霸道、固执、不容拒绝。
十六年过去,他权势更盛,威严更重,天下无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可我今日,偏偏要说。
“霍弈。”我轻轻叫他名字,一如当年,“你困了我十六年。今日,放我走吧。”
他猛地背过身去。
宽大的肩背绷得死紧,玄色衣料下能看见肌肉的轮廓。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涩得不成样子。
“清沅,本王万事皆可依你。唯独和离,不行。”
那夜他没走。
他坐在外间的榻上,我睡在内室。中间隔着一扇屏风,我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绢面上,一动不动。
这人大约以为我睡着了,可我没有。
后半夜落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窗纸上。我听见他起身,走到屏风外面。没进来,就站在那里。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忍痛——他身上的旧伤不少,漠北半年又添了新伤,每逢阴雨就发作。
天亮时雨停了。
春溪进来伺候梳洗,看见王爷坐在外间,吓了一跳。霍弈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到我面前。
“净面。”
我没接。
他就一直举着,不催不恼。水汽袅袅地升腾,把他眉眼都模糊了。
“王爷不必如此。”我自己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和离书我放桌上了,您慢慢看。若觉得无异议,寻个日子去宗人府过了文书便是。”
“清沅。”他跟过来,站在我身后,铜镜里映出他深沉的脸,“昨夜……我仔细想过了。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往后我改。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我从镜中看着他。
十六年了。他第一次说出“我改”这两个字。
“王爷可还记得,”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我入府第三年,求过您一件事。”
他眼神微动。
“那年京中疫病流行,城外流民遍野。我想出府施药救人,您不许。我在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我记得那夜很冷。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寒气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在书房里批折子,灯亮了一夜,我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出来,把我抱回房,让人熬了姜汤。
可他还是没让我去。
“后来呢?”他没说话,我继续说,“后来我托春溪把我存的药材偷运出去,让城外济善堂代为施药。您知道了,发了很大的火。”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我站在满地狼藉里,他红着眼问我:“你就这么不听话?”
“您没收了我所有的药材,烧了我所有的医书。从那以后,府里再也搜不出一片草叶一根银针。”
我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霍弈的脸却一寸一寸白下去。
“清沅,当年是本王……”他喉结滚了滚,“往后你想施药便施药,想行医便行医,本王再不拦你。”
我放下梳子,转头看他。
“王爷,我今年三十有二了。您知道一个医者,最黄金的十六年意味着什么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爹是太医,我祖父是太医。宋家五代行医,活人无数。我四岁背汤头歌,八岁随父问诊,十二岁就能独立开方。若一切顺遂,今日的宋清沅该是什么模样,王爷想过吗?”
我站起来,仰头看他。
“您给的金钗玉佩、锦衣玉食,确实贵重。可您拿走的,是我宋清沅一整个人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打了一拳。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铁血半生、杀伐无数的庄亲王,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全是茫然无措。
“本王……我以为……”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慢慢会喜欢这样的日子。安稳、尊荣、无人敢欺。”
“您以为。”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
他浑身一震。
“霍弈,十六年了。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漏刻滴答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许久,他哑声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眼此刻竟有些湿意,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我想要自由。”
他一听这两个字,眼底的湿意骤然被什么东西吞没了。偏执重新浮上来,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除了这个。”
“我只要这个。”
“宋清沅!”他低喝,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可知和离之后你要面对什么?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宋家早已败落,你走出这个门,谁还认你这个庄亲王妃?”
我任他攥着。手腕被捏得发疼,可我面上不动分毫。
“王爷,我爹当年教我医术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清沅,医者立世,靠的是手中银针、心中仁术,不靠旁人的认与不认。”
我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不需要谁认。我只需要一间诊室,一箱银针,几味药材。”
他松了手。不,是我挣开的。
那双凤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他站在那里,高瘦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第一次显出几分萧索。
“清沅,”他最后说,“你容我想想。”
“想想”这两个字,霍弈想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他没出府,把军务折子全搬回了书房。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回心转意,等我说一句“算了”。
我什么也没说。
每日照常吃饭、睡觉、翻医书。只是不再去前院,不再与他同桌用膳。春溪每天来回话:王爷今儿又没怎么吃东西;王爷在书房坐到后半夜;王爷把药箱擦了一遍又一遍。
药箱是他当年收走的。紫檀木的,我爹传给我的,被我擦拭得温润发亮。十六年前他收走时,上面还留着我的指温。
第三日傍晚,我在后园散步。三月末了,杏花开得正好。
“王妃。”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远远站在廊下。
我回头。
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宽肩窄腰。那张脸——即便看了十六年,我也得承认,是极好看的。漠北的风沙没折损他分毫,反而添了更多男人的硬朗气。
他走近,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从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的庄亲王,竟学会了拿捏分寸。
“我让人把你院里的药圃重新收拾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从前不让你种药草,是怕你触景伤情。往后……你想种什么都行。”
我看向他身后。果然,院墙根下那片荒了十六年的空地,已经翻好了土,垄得齐齐整整。
“还有,”他继续道,“本王让人去寻访宋家旧部。你祖父当年有个药童,如今在江南行医,本王让人请他来京,给你做个帮手。”
我垂眸,手指抚过杏花枝上的一朵花苞。
“王爷。”我抬头看他,“您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他神色一僵。
“你想要的……本王正在学着给。”他声音涩起来,“可你得给本王时间。”
“十六年还不够吗?”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下颌绷紧了。那是他动怒的前兆。从前他这样时,我便会退让、会服软。可今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不退。
“宋清沅。”他上前一步,呼吸有些重,“你告诉本王,除了行医,除了自由,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这话问出来的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是终于撕开了某个口子。
我笑了。很轻很淡的一个笑。
“王爷以为我要的是行医和自由。”我摇头,“其实我要的从来只有一样。”
“什么?”
“做我自己。”
他一愣。
“十六年,我活成了庄亲王妃,活成了怀沅的娘,活成了王爷心尖上的人。”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瓣,“可没有人问过,宋清沅是谁。”
花瓣落在掌心,白里透粉,脆弱得很。
“我爹给我取名清沅,是沅水清流之意。他希望我像水一样,行遍天下,润泽万物。”我合拢手指,把花瓣握在掌心,“可王爷把我变成了一池死水。”
他猛地别过头。
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那道漠北留下的新疤微微发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铁血半生,从无败绩的庄亲王,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看我。眼底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我看进骨头里。
“清沅,”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本王……从未想过要毁你。”
“我知道。”我轻声答,“你只是从未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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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与不懂,日子照旧要过。
那日之后,霍弈没再提和离,也没说放我走。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把一切恢复原样——前院的书房、后院的药圃、饭桌上的两副碗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同了。他开始频繁地回府,推掉朝中大半应酬。每日必与我一同用晚膳,哪怕从头到尾我不说一句话,他也坐得住。那道漠北带回的疤在灯下尤其明显,他低头夹菜时,我会看见那道粉色的新肉——刀伤,再偏半寸就是眼睛。
他从前打仗从不避我谈军务。如今更不避了,甚至有意无意讲些边关趣事,什么漠北的羊肉太膻、蛮人的酒烈得烧喉咙。讲完了就看我,像在等我接话。
我多半只“嗯”一声。
他就自己接下去:“下回带你去江南。江南的酒温柔些,你应该喜欢。”
下回。他说下回。
我的和离书压在妆奁最底层,又过了一日。
他不许我出府了。
没有明说,只是我每次走到二门,门房就战战兢兢拦着:“王妃,王爷吩咐了,说外头不太平,请您在府里歇着。”
不太平。京城天子脚下,有什么不太平?漠北大捷,四方安定,百姓夜里都不闭户。
我不与他争辩。回到院里,继续看医书。春溪从府外带进来的那几本早就翻烂了,书页软塌塌的,字都模糊了。我便一页一页默背,把方子记在心里。
“王妃,”春溪红着眼眶说,“您何必呢?跟王爷服个软,日子不就好过了?”
我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春溪,你觉得这十六年,我日子不好过吗?”
她愣住。
“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独一份的恩宠。”我念着,像在背书,“京中哪个女子不羡慕我?连太后都夸我好福气。”
“那王妃您……”
“可你看我的药箱。”我指了指墙角。紫檀木药箱被他送回来了,就放在那里,没上锁,可我一次也没打开过。
“里头空荡荡的。我爹留给我三十二张方子,十七种针法,十六年过去,我竟然一样都没用上。”
春溪哭了。
我没哭。我只是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药圃里新翻的土还没种东西,光秃秃的,像我心里那块地。
夜里霍弈回来得很晚。他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感觉到他俯身,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我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前些日子才发现的。他手指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药膏的凉意。
“清沅,”他低声说,“本王到底要怎么做……”
他没说完。站了许久,走了。
门合上后我睁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像霜。
我想起十六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府,也是这样一个月夜。我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这个院子里发抖。他解下大氅给我披上,说:“往后这里就是你家。”
十六年了。这里是家,也不是家。
是牢笼,也确确实实遮了十六年的风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洇湿了一小块,又很快干了。
怀沅来找我时,我正在默写一张旧方子。
“娘。”他端着盏热茶进来,放在我手边,“歇会儿。”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渐长,端茶走路已经很有几分沉稳架势了。眉眼像他爹,可抿嘴的弧度、看人的眼神,活脱脱像我。
我放下笔,接过茶抿了一口。是陈皮红枣茶,春溪煮的。
“怀沅有事?”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这个端端正正的坐姿也是他爹教的。可开口说出的话,全是我宋清沅的骨血。
“娘,我昨日去前院找爹了。”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书房喝酒。我进去时,他正看一幅画。”
画?我疑惑。
“是娘年轻时的画像。”怀沅声音放轻了,“穿白衣,背着药箱,站在一棵杏花树下。”
我手里的茶盏一颤。
那是……十六年前他让人画的那幅。画成之后他从不许我看,我也就忘了。没想到他一直收着。
“爹喝了很多酒,跟我说了很多话。”怀沅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他第一次见娘的时候,娘正在给一个流民扎针。他说那天风很大,娘的白衣被风吹起来,像要飞走一样。”
我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爹说,他当时就想,这女子不能飞走。得把她留下来。”
怀沅抬起头看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十二岁的了然。
“娘,爹留住了你的人,可你的心一直在飞。”
我手里的茶凉了。
“怀沅,”我放下茶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才十二岁,不该操心这些。”
“可我是娘的儿子。”他认真地看着我,“娘,我不偏爹也不偏娘。我只心疼你。”
这孩子……
我把他搂进怀里。少年瘦削的肩膀硌着我的胸口,我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心疼我,可他也心疼他爹——血脉相连,他谁都不忍伤害。
“娘,你走的时候能带我走吗?”他闷声问。
“傻孩子,你姓霍。”
“可我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娘,宋家的医术不能断。”
我浑身一震。
宋家的医术。
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清沅,宋家五代行医,不能断在你手里。
十六年了。我几乎以为这句话早就被锦衣玉食埋掉了。
“怀沅,”我摸着他的头,声音发紧,“你爹不会放你走。”
“我知道。”他低下头,“所以我也不勉强。可娘——你走的时候,把你的医书留给我好吗?等我长大了,替娘把宋家的医术传下去。”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十二岁的孩子,把他爹的偏执、他娘的心愿,全都看得明明白白。然后他用自己小小的肩膀,想把这两座山都扛起来。
当晚,怀沅去了他爹的书房。
我不知道他们父子说了什么。只是很晚很晚的时候,春溪回来告诉我,小世子从书房出来时,王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王爷让奴婢去问王妃,”春溪的声音有些抖,“问您……明日想不想去城外济善堂看看。”
我愣了一下。
城外济善堂。当年我偷偷托人施药的地方。十六年了,那间破旧的善堂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王爷还说,”春溪继续道,“让奴婢告诉您——只看看,不动手。若是……若是您想动手也行。”
她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透了的夜色。
霍弈,你这算是……退了一步?
可十六年的路太长,你退一步,怎么够呢。
他真让我去了济善堂。
第二日一早,马车就备好了。没有轿辇仪仗,没有随行护卫,就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车夫是府里最稳当的老赵。
我上车时看见车里备了一件披风、一个暖炉、一盒点心。点心是桂花糕,我年少时爱吃的,可王府厨子做的太甜,我一直不爱。这盒不甜——是他专门让人从城南一家老字号买的。
我拿着那盒点心,在车里坐了很久。
济善堂还在。只是比从前破败了许多,门楣上的字都褪了色。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坐在门口,看见马车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我下车时,一个老乞丐忽然站起来。
“宋……宋姑娘?”
我愣住。
“真是宋姑娘!”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十六年前您让人送来的药,老朽吃了三副就好了。后来每年都盼着您来,可您再也没来过……”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十六年前那批药,是我托春溪分三次运出来的。后来被霍弈发现,就断了。
“老朽现在给人看些小病,用的就是当年您药方上的法子。”老乞丐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老朽不识字,可那几个方子记得牢。”
我忽然泪目。
十六年。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留下。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记着。
我在济善堂待了大半日,帮着看了几个病人。针法没生疏,手指一搭上脉,心就静了。这是骨血里的东西,丢不掉的。
回府时天色将暮。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我掀帘,看见霍弈站在门廊下。
他显然等了很久。玄色常服上沾了薄薄一层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见我下车,他迎上两步,又停住。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可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在确认什么。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清沅。”他叫住我。
我停下。
“明日还去吗?”他问,声音有些紧,“本王让老赵候着。”
我回头看他。暮色里,他眉目沉沉的,那道新疤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红。堂堂庄亲王,权倾朝野的战神,此刻问得小心翼翼,像在求什么恩典。
“王爷,”我轻声说,“您不必如此。”
他愣了一下。
“给我一辆马车、一个车夫,便够了。其他的,不必。”
我说完便进了府。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夜里我坐在窗前翻医书,春溪进来添灯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妃……”她嗫嚅着,“王爷今日在门廊下站了整整一下午。奴婢送茶去,他都不喝。后来小世子来叫他,他才动了动。”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还有,”春溪声音更低了,“厨房说,王爷吩咐往后每日备一盒桂花糕在车里,要城南那家的。还吩咐济善堂那边的路,让老赵每日走一遍,哪里颠簸就填平哪里。”
我合上书。
窗外,月色铺了一地。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府那夜,也是这样好的月光。
那时我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牢笼。
如今才知道,那牢笼的每一根栅栏,都是他一寸一寸拿心铸的。
疼。可我要的,从来不是金铸的牢笼。
济善堂去了七次。
第八日,我在街边看见一个游医。
他挑着幌子,在集市口支了个摊子。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热的孙儿求医,那游医三针下去,孩子退了热。老妇人千恩万谢,掏出一把铜板,游医只取了两个。
我站在马车旁,看了很久。
那游医的手法不算高明,几处穴位扎得偏了半分。可我站在那儿,忽然移不开眼。风吹过来,带着集市上包子铺的热气、鱼摊的腥气、还有药材铺飘出的淡淡苦香。
这是人间的味道。
十六年,我住在王府深院,闻的是龙涎香、尝的是珍馐宴。我几乎忘了,人间是这般鲜活的。
“王妃,”老赵在旁边小声道,“要不要回府?”
我没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那马蹄节奏我听了十六年。
霍弈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墨蓝袍子,大约是直接从军营来的,袖口还沾着些土。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个游医,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去看?”他问。
我点头。
他居然没拦我。
我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游医正给一个老者看腿疾,我看了几眼,忽然开口:“老先生,左膝阳陵泉偏下三分,再加一针,效果更好。”
游医抬头,疑惑地看我。但他没反驳,依言扎了下去。老者的眉头当即松了。
“夫人的针法……”游医收了针后走过来,语气恭敬,“想必是家学渊源。”
我笑了一下,没答。
转身时,霍弈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始终没出声,可那双凤眼一直落在我身上,目光复杂得厉害。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打算看透。
“回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
马车没动。他陪我走回去的。京城三月末的傍晚,风软软的。街边杏花开得正好,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不去拂,就那么带着走了一路。
走到王府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清沅。”
我停步。
“你方才看那个游医的眼神,”他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本王从未见过。”
我回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脸大半沉在阴影中,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疼,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王爷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我轻声说,“您见过的宋清沅,只是庄亲王妃。”
他闭了闭眼。
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再睁开时,那双凤眼平静了许多,可平静底下有什么在翻涌,压得死紧,像随时会决堤。
“本王知道了。”他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肩背挺直,步伐沉稳,一如既往。可走出十几步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停顿,又继续往前走。
就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在想什么从前从没想过的事了。
流言起得比春风还快。
先是宗室女眷间的私语,再是京中贵妇茶会上的议论,到后来,连街边卖糖人的老汉都听说了——庄亲王妃闹和离,放着天大的荣华不要,非要出去吃苦。
“听说是疯魔了。”
“可不是?王爷对她多好,十六年独一份的恩宠,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她倒好,不知足。”
“要我说,就是惯的。王爷就该强硬些,女人嘛,冷一冷就老实了。”
这些话,春溪不敢学给我听,可架不住旁人添油加醋往我耳朵里送。二房的婶娘上门“劝和”,话里话外说我“不识好歹、有辱门楣”。
“清沅啊,”她拉着我的手,一脸痛心,“你也不想想,离了王府,你还能去哪儿?宋家早没了,你一个妇道人家……”
“婶娘。”我抽回手,笑了一下,“宋家没了,可宋清沅还在。”
她脸色变了,甩袖走了。
第三日,流言忽然全消了。
后来我才知道,霍弈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京兆尹叫出来训斥了一顿,说他治下不严、纵容流言。京兆尹吓得当场跪了,回去连夜封了七八个嚼舌根的茶楼酒肆。至于那些传闲话的贵妇,霍弈没明着动手,只是让管家挨家挨户送了一份“问候礼”——礼单上列着这些人家丈夫在外面养的外室、贪的银子、走的关系。
第二天起,全京城再没人敢议论庄亲王妃一个字。
那晚他回府时,我正坐在院中看春溪分拣新到的药材——他让人从江南买的,说是宋家当年常用的几种。
“王爷今日辛苦了。”我说,语气淡淡的。
他脚步一顿。
“你知道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我捡起一片干薄荷,在指间捻碎,“王爷为我与全京城为敌,好大的威风。”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我。月光下那张脸冷硬如常,可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不高兴?”
“高兴。”我把薄荷碎末撒回筐里,“王爷护我体面,我该感恩。”
他忽然蹲下来。堂堂庄亲王,就这么单膝蹲在我面前,与坐着的我平视。
“清沅,本王护的从来不是你的体面。”
他离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夜风里松木的凉意。那双凤眼沉沉的,像盛了整个春夜的月光。
“本王护的是你。”他一字一字说,“旁人怎么说本王,本王不在乎。可说你一个字,本王受不住。”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王爷何必呢。”
“本王知道。”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比他漠北带回来的刀疤还让人心惊,“你现在听本王说这些话,只觉得假。”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可本王还是要说。从前没说的,往后都会说。你听不惯也罢,厌烦也罢——本王就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宽大的袍角拂过药筐,带起一阵薄荷的凉香。
我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方才那句“你听不惯也罢”,说得平平的,没什么语气。可我听出来了——他是真怕。杀伐半生的庄亲王,真怕了。
第二日,他给我送了一箱东西。
紫檀木箱子,和我那个药箱一模一样的规制。打开时,我手指都在抖。
里面是医书。一整箱医书。有宋家祖传的残卷——我祖父手抄的,我以为早烧了;有我爹注过的《伤寒论》,扉页上还留着“清沅吾儿”四个字;还有几本绝版的《千金方》《外台秘要》,纸页泛黄,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搜罗来的。
箱底压着一封信,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十六年前的事,是本王错了。”
我坐在箱子前,一页一页翻那些医书。翻到那本《伤寒论》时,看见我爹的批注——字迹清隽,墨色如新,仿佛他昨日才搁下笔。
我爹说,清沅,医者仁心,你要记住。
我合上书,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春溪以为我哭了,慌忙跑出去。可她不知道,我没哭。我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自己往外淌。
十六年。他收走我爹的书,用了十六年才还回来。
当晚霍弈回府时,我在书房门口等他。
他看见我,步子猛地顿住。灯火照着我手里那本书——我爹的《伤寒论》,翻开的那页正是批注处。
“王爷。”我开口,声音很稳,“谢谢您把书还我。”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明日起,太医院的医案,本王让人每日送一份来。”
我愣了一下。
“你想看便看,不想看就放着。”他声音平平的,“本王不逼你。”
说完便走了。
那夜我坐在灯下,把《伤寒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我爹的批注一笔一画,像他本人坐在对面给我讲课。我忽然想起年少时,我爹看诊,我就坐在旁边研墨。他每写一个方子,就考我一句。答对了,他摸我的头,说清沅聪慧。
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会走遍天下。江南的时疫、漠北的寒症、岭南的瘴气——我都要去治。
后来我被关进了这座金牢笼。从此天下疾苦,都与我无关。
如今门开了一条缝。
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太迟了。十六年,足够让一颗心从滚烫等到冰凉。
我把书收进箱子里,躺下歇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箱盖上那只铜锁上。
锁没合。钥匙在锁孔里插着。
我翻了个身,没去碰那把锁。
医书看了十日。太医院医案送了十份。
我把十六年积攒的疑问一一对照着看,发现这些年医术又有了不少新法。有些我爹当年都没来得及教我,如今在医案里找到了答案。我白天看、晚上看,把新的方子一条一条默记下来。手指在空处比划着穴位,像年少时一样。
霍弈每日都来。
有时是晨起,他送一碗亲手熬的药粥来——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枸杞,一看就是问过厨子怎么做。他从前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时是傍晚,他坐在外间看折子,我在内室看医书。两个人隔着一扇屏风,安安静静的,能坐一两个时辰。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清沅,你翻书的速度比从前快了。”
我愣住。
“从前你看书,一页要停很久。现在翻得飞快。”他顿了顿,“是这些书你都会了?”
“嗯。”我合上书,“都会了。可我想再看看,怕忘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没接话。
又过了几日,我把所有书都看完了。太医院医案也翻到了最新的一摞。我把书整整齐齐码回箱子里,合上锁,钥匙拔出来放在箱盖上。
当晚霍弈来时,看见那只拔了钥匙的锁,脚步明显一滞。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和离书,“王爷,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可我想请您想的——想好了吗?”
他脸色一变。
“清沅……”
“和离之事,王爷拖了快一个月了。”我站起身,把和离书往前推了推,“这一个月,您让我看医书、出府、去济善堂。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我抬头看他。
“可王爷,我不需要您补偿。”
他往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您补偿得再多,也补不回十六年。这一个月的好,抹不掉从前十六年的牢笼。我不是不知好歹——您给的这些,我感恩。可感恩不是爱,也不是我要的自由。”
他站在灯下,高瘦的身形一动不动。灯花“噼啪”一声,他眼睫颤了颤。
“清沅,”他哑声开口,“本王从前做错了。本王在改。”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
“不能。”
我说得干脆。他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闭了嘴。
“王爷,您改是您的事。我信您往后会是个好王爷、好父亲。可我和您之间——”我低头看了一眼和离书,又抬起头,“隔了十六年。这十六年,不是您改一个月就能填平的。”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腰抵上桌沿,退无可退。
“本王明白了。”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容本王再想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忽然停住。
“清沅,本王从前不懂。这一个月,本王懂了。”
他没回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撑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发白。
“你要的自由,不是出府行医。是——做宋清沅。”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推门走了。
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和离书吹得翻了个面。“宋清沅”三个字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把什么烫手的东西藏了起来。
那夜我没睡好。梦里全是十六年前的事。我爹的药箱、宋家的老宅、还有第一次见霍弈时,他策马从长街尽头奔来的样子。
那时他比现在年轻许多,眉眼飞扬,浑身是光。他勒马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问我:“你是宋家女儿?”
我说是。
他说:“跟本王走。”
我就跟他走了。那时以为,这一走是活路。
如今才知道,活路是活路,可不是我想要的那条。
又过了七日。
七日里他日日回府,日日来看我,可一句话也不提和离。我们同桌用膳,他给我夹菜,我接;他跟我说话,我答。表面看着比前些日子缓和了许多,可底下隔着的那层冰,一寸也没化。
第八日,他夜里回来时带着酒气。
不多,淡淡的。他酒量极好,能让他沾上酒气,那是喝了不少。我正卸了妆,准备歇息,他推门进来,站在屏风外面。
“清沅,你睡了吗?”
“王爷有事?”
他没答话。过了会儿,绕过屏风走进来。灯下他眼底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了我很久。
“本王今日去见了母后。”
我手一顿。太后。
“母后问起你。”他声音平平的,可我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本王说,王妃身子不适,在府中将养。”
我没接话。
“清沅,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他忽然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我,“和离之事,本王不答应。从前不答应,现在不答应,往后也不会答应。”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这是要食言?”
“食言便食言。”他声音沉下去,偏执重新浮上来,眼底的酒意让他比平日更不加掩饰,“十二年前本王立誓,是以为你终究会心甘情愿留下来。如今你既不愿,那誓便不算数。”
我气得笑起来。
“霍弈,你权倾天下,连自己立的誓都能不认?”
“本王认。”他上前一步,逼得很近,我闻见他身上松木混着酒气的味道,“本王认错、认罚、认你怨我一辈子。可你要走——不行。”
“你凭什么?”
“凭本王是你丈夫。凭怀沅是你儿子。凭你走出这个门,本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可我听见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他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自己霸道、不讲理、出尔反尔。可他不改。
“霍弈,”我退后一步,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困了我十六年,现在还要困我一辈子?”
“本王困你?”他忽然笑了。那笑带着酒意和苦涩,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沅,你可知道,这一个月你每夜翻书到几更?你可知你出门去济善堂,本王在门廊下站了多久?你可知本王每夜守在你院外——”
他猛地停住,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可我听见了。每夜守在我院外。难怪春溪说,有时半夜起来,看见院墙外有影子。
“你——”我喉头发紧。
“本王认了。”他看着我,那双凤眼在灯下亮得吓人,“从前是本王不对,往后本王改。可你要是走了,本王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酸涩被我生生压下去。
“霍弈,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有怀沅,有王府,有权位。我有什么?我只有一身医术,可这十六年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你困住的不只是我的人,是我的命。”
他不说话了。
“从今日起,你我分房而居。”我转身,从柜中抽出一床被褥,“王爷请回。”
他站着不动。
“清沅……”
“请王爷成全我最后这点体面。”
很久很久,他动了。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极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哑声道:“被褥……让下人来铺。你别自己动手。”
我抱着被褥站在原地,没应声。
门合上后,我把被褥铺在外间的榻上。躺下时鼻尖萦绕着他方才留下的松木味,淡淡的,像他这个人——处处都在,又好像从没真正来过。
那夜之后,王府里彻底安静了。我不去前院,他不来后院。两个人隔着半个王府,像隔着十六年。
只是每日清晨,院门口都会放着一碗药粥,还热着。
只是每日入夜,院墙外总有个影子,远远站着,站着站着又走了。
只是这些,我假装不知道。
分房后,他瘦得厉害。
春溪每日去前院回事,回来脸色都不太好。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说:“王妃,王爷这些天吃得很少,睡得更少。书房灯亮到后半夜,早上天不亮又起了。奴婢看王爷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说话。
又过几日,前院传出消息,说王爷在朝会上走神了。从前他听政向来敏锐,谁说什么、谁使眼色,他都能一一记下。可这半月来,他好几次没听清圣上的问话,要旁人重复。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庄亲王老了,有人说他是为王妃的事分心。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遣了太医去府上看诊。太医回来禀报说,王爷身上旧伤复发,漠北带回来的新伤也没养好,加上忧思过重,气血两亏。
那夜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月上中天时,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果然——院墙外那个影子又出现了。远远的,缩在墙角,像一截沉默的树桩。今夜风大,他肩上只搭了件单衣,在风里微微晃。
我看了很久,到底没出去。
第二日一早,我把春溪叫来。
“去太医院取些治旧伤的药来。就说王妃身上不好。”
春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王妃,您……”
“别多问,去便是。”
药取回来,我亲自配了几味。漠北的伤多是寒症,要用温补的方子,可他又容易上火,得加一味凉性的药材中和。我斟酌了半个时辰,才把药包好。
“送去前院。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府里常备的。”
春溪去了。回来时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奴婢把药给了福管家,福管家拿到书房去,王爷看了一眼,问是谁配的。福管家说是府里常备的,王爷就……”春溪哽咽了一下,“王爷就把药包贴在胸口,坐在那里好久没动。”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杏花。
“后来呢?”
“后来王爷让福管家把药煎了。奴婢走的时候,王爷正喝药,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还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像在找什么。”
找我留在碗底的记号么?我配药时习惯在碗底用指甲划一道痕——我爹教的,说这样能记住配药的时辰。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夜院墙外的影子站得比往日更久。风大,他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在忍。我站在窗后听着,手指攥紧了窗框。
从前他受伤,我给他上药、熬汤、整夜守着。他那时不会说好听的,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如今他伤得更重,我却只能托人送一包药。
“清沅。”墙外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隔着墙,声音闷闷的,可我听得出他在对着这边说话。
“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本王知道你没睡。”他顿了顿,“药收到了。多谢。”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说:“本王没事。你别担心。”
谁担心了。我攥着窗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墙外安静了。过了许久,脚步声远去。
那夜之后,院墙外的影子不再来了。可每日清晨,院门口多了一碗药粥,旁边放着一包配好的药材。是太医院新送来的方子,按我的口味调整过——温补中带了点清苦,正好。
我看着那包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前不懂。如今慢慢在懂。可懂了又如何呢?
太迟了。
济善堂的老乞丐来找我,是四月初的事。
他不知怎么寻到了王府后门,被门房拦着。春溪来回话时我正翻医案,听到“济善堂”三个字,手里的笔顿住。
“让他进来。”
老乞丐一进门就跪下了。
“宋姑娘,老朽实在没法子了。城南王家的小女儿,才六岁,发热十来天,城里的大夫都看遍了,说没救了。老朽想起您当年留下的方子,可那方子只治寻常热症,这孩子的病重,老朽不敢下针……”
我蹲下去扶他。
“王家的孩子什么症状?”
“起初是发热,后来身上起了红疹,再后来……咳血。”
我心头一紧。
“带我去。”
春溪拉住我:“王妃,您不能出府——”
“去备马车。”
“可王爷那边……”
“他不会拦。”我说。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我知道,他不会。
春溪犹豫再三,到底去了。半刻钟后回来,说马车在侧门备好了,老赵等着。
果然没拦。
城南王家我去得急,没来得及换衣裳,只在外头罩了件寻常妇人的青布衫。王家是寻常小户,屋里光线昏暗,那孩子蜷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我搭上她的脉。
脉象浮数,沉取虚软。舌苔黄腻,指尖微凉。是温病入里、热毒攻心之象。寻常方子压不住,要用大剂量的清热解毒药,再加针法泄热。
“有银针吗?”
王家老妇摇头:“大夫都不肯来了,哪里还有针……”
我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一包针——前些日子让春溪偷偷买的,藏在枕头下。展开来,一排银针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老人家,我给孩子扎几针。”
老妇连连点头。我下针时手极稳。穴位一分不差,捻转提插,手法如旧。十六年没用了,可指腹触到针柄的一刻,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漫上来,像失散多年的旧友,一见如故。
三针下去,孩子的呼吸平了些。
我又开了方子,让王家去抓药。临出门时,老妇拉住我的手。
“夫人,您叫什么名字?等孩子好了,我给您立长生牌位。”
我笑了一下:“不必。叫她好好活着就行。”
回府时天已经擦黑。马车停在侧门,我下车时脚下一软——扎针时精神太紧,这会儿松下来,才发觉自己站了太久。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我抬头。霍弈站在侧门的阴影里。他不知等了多久,肩头的衣裳被夜露打湿了一片。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平的。
我“嗯”了一声。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孩子……治好了?”
“还没。要看今晚热能不能退。”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本王让人熬了参汤,在你院里。你回去喝了再歇。”
我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瘦削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可那双凤眼依然沉沉地看着我,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王爷。”我开口。
他微微抬眸。
“您为什么不拦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只牵了一下,可眼底却像有什么化开了。
“本王从前拦你,是怕你飞走。”他顿了顿,“如今不拦了。飞不飞的……随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肩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我才发觉自己攥紧了手里的针包。
那夜我给王家留的方子,霍弈让人抄了一份。听说他坐在书房里,对着方子上的字迹看了很久。
王家孩子退热那日,朝中有人上折子了。
弹劾庄亲王妃宋氏,私出王府、行医市井、有失宗室体统。折子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句句要置我于死地。上折子的是御史台一个五品小官,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谁——肃王,当年宋家旧案的推手之一,也是霍弈在朝中最大的政敌。
太后把我叫进了宫。
慈宁宫里暖融融的,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她老了许多,眼角都是纹,可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那般——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清沅,坐。”
我依言坐下。
“那个折子,你听说了?”
“听说了。”
太后叹了口气:“你说你,好好的王妃不做,闹什么和离?闹也就罢了,还跑出去行医。让御史台抓住了把柄,让哀家怎么替你说话?”
我抬起眼。
“太后娘娘,宋家五代行医。民女学医行医,是家学渊源,不是错处。”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你这是在怨哀家?”
“民女不敢。”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语气。
“清沅,你可知道,当年你爹的事……”
我浑身一凛。
“罢了。”太后摆摆手,“不提了。你回去告诉霍弈,让他压着点。肃王那边,哀家去说。”
我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时,太后忽然叫住我。
“清沅。”
我回头。
“你跟你爹一样。”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恍惚,“都是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没答话,退出了慈宁宫。
出宫门时,看见霍弈站在宫道上等着。暮色把他的身形衬得格外修长,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
“怎么样?”
“太后让我回府。”
他没再问,只是走在我身侧。宫道很长,砖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走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那个折子,本王会处理。”
“嗯。”
“肃王那边……”
“王爷自己看着办便是。”
他沉默了。走到马车前,他扶我上车,手很稳。我上车后掀帘看他,他站在暮色里,瘦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清沅,”他抬头看我,“你放心。”
“放心什么?”
“本王在,没人能动你。”
帘子落下时,我看见他转身朝宫门走去。方向是御书房。
那夜他回来得很晚。春溪说他去了御书房,跟圣上谈了许久,出来后又召了肃王。肃王出宫时脸色铁青,霍弈倒是面色如常。
第二日,御史台那个五品官被外放岭南。弹劾的事,再没人敢提。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肃王不会善罢甘休。
肃王在朝会上把事闹大了。
那日霍弈回来时,脸色不大好。我在后院浇药圃——新种的几味药草刚发了芽——他走过来,站在垄边看我。
“清沅,肃王今日在朝上把话挑明了。”
我放下水瓢。
“他说你私行医术,用的是宋家旧方。宋家当年涉逆案,你身为宋家后人,私传禁方,图谋不轨。”
我手指微微收紧。
“图谋不轨”四个字,压了宋家十六年。我爹被扣上这顶帽子时,我才十六岁。一夜之间满门倾覆,除了我被人强行带进王府,宋家老小全部流放岭南。我爹死在路上。
“太后什么态度?”我问。
“太后没说话。”霍弈顿了顿,“肃王把当年宋家旧案的卷宗翻出来了。”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看见霍弈在看我。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决意。
“清沅,”他说,“本王今日在朝上做了一件事。”
我没问。他自己说了。
“本王当着百官的面,把肃王弹劾你的折子撕了。”
我愣住。
“本王说,宋清沅行医救人、积德行善、济世渡人,何错之有?宋家医术传承百年,活人无数,你们谁家没受过宋家的恩?如今反咬一口,良心何在?”
他顿了顿。
“本王还说——谁敢非议本王王妃,便是与本王为敌。”
风吹过药圃,新发的药苗轻轻摇晃。我看着面前的男人。瘦了,也憔悴了。可站在这里的他,比十六年前策马而来的那个少年,更让人移不开眼。
“王爷用半生兵权做赌?”我轻声问。
“嗯。”他低头看我,眼底有笑,极淡,“赌你一个回头。”
我没接话,转过身去,继续浇药圃。水瓢舀起水,浇在药苗根部,泥土洇湿了一片。
“王爷不怕输?”
“怕。”他走到我身边,站在垄沟的另一侧,“怕得很。”
我没再说话。药圃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渗进泥土的细碎声响。夕阳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在药苗间交叠又分开。
分开又交叠。
怀沅去找他爹,是那夜的事。
我不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只是很晚很晚的时候,怀沅回院来,坐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我跟爹说了。”
“说什么?”
“说娘想要什么。”怀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我说爹,你总以为娘要行医要自由,可娘最想要的是做她自己。你从前不给,现在给了行医的自由,可你还是没给她做自己的自由。”
我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打翻。
“他还说,”怀沅抬起头,那双酷似霍弈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十二岁的通透,“你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站在‘王爷’的位置上给的。你高高在上地赏赐,她只能跪着接。爹,你什么时候能平视她?”
我鼻子一酸,把怀沅搂进怀里。
“你爹他……”
“爹哭了。”怀沅闷在我怀里说。
我浑身一震。
“我第一次看见爹哭。”怀沅的声音有些抖,“他没出声,只是眼睛红了很久。然后跟我说,怀沅,爹知道了。”
我搂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就是霍弈红着眼的样子。十六年,我从没见他哭过。漠北打仗死人他没哭,朝堂倾轧他没哭,我递和离书时他也没哭。
可怀沅说,他哭了。
第二日清晨,院门口的药粥照旧放着。只是粥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钥匙下压着一张纸,写着三个字——
“药圃门。”
我拿着钥匙走到后园药圃。篱笆墙的木门果然上了锁,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锁开了。门推开,里面不止是我种的那几垄药苗。往深处走,还有一大片空地,被人细细翻过,垄得整齐。角落里种着几株我从江南带回的药材苗,已经活了,叶子青翠。
空地边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了两行字,字迹粗犷,一看就是他亲手刻的。
“宋清沅的药圃。闲人免进。”
闲人。他把王府上下都算作闲人,包括他自己。
我站在药圃中央,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四月的风吹过来,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药苗的清香。
忽然间,眼眶烫得厉害。
肃王出手了。
五月初五,端午。满城百姓都在看龙舟,宫里赐了宴,霍弈被召入宫。他走前在药圃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在里面给药材培土,听见他的脚步声,没回头。
“本王入宫赴宴,晚些回来。”
“嗯。”
他站了站,走了。
那夜他没能回来。
二更时分,府外忽然来了禁军。领头的说是奉旨搜查,把王府围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是肃王的人,手里拿着圣旨,说霍弈涉嫌勾结逆党、私藏宋家余孽,要搜府拿人。
怀沅冲进我屋里时,小脸煞白。
“娘,外面……”
我把他拉到身后。
“别怕。”
院门被踹开时,我正站在药圃门口。领头的禁军统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拱手:“王妃,得罪了。奉旨搜查,请王妃配合。”
“搜什么?”
“宋家旧案的罪证。”
我攥紧了袖中的银针包。
他们在王府里翻箱倒柜,搜了整整两个时辰。药圃被踩得稀烂,我辛辛苦苦种的药苗全毁了。怀沅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我把他搂在怀里,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些人翻找。
“王妃,”春溪哭着跑过来,“前院的消息——王爷被扣在宫里了。肃王在圣上面前告他私藏逆党之后、图谋不轨,王爷他……”
“他怎么了?”
春溪的哭声哽在嗓子里:“王爷在御前跟肃王对质,肃王把当年宋家旧案的卷宗摔在王爷脸上。王爷没辩解。他当着圣上的面说——宋家是冤枉的。”
我浑身一震。
“王爷说,十六年前他带走宋清沅,一半是为私心,一半是因为——宋家满门流放时,他查到肃王的人要在路上灭口。他若不带她走,宋家最后一个活口也保不住。”
夜色浓得像墨。
我站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圃里,耳边是春溪断断续续的哭声,怀沅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可我脑子里回响的只有那句话——
若不带她走,她早已随宋家殒命乱世。
十六年。
我恨了他十六年。恨他夺我自由、毁我人生。可他从没告诉过我,当年在长街上勒马停下,是为了救我命。
“娘,”怀沅仰头看我,“爹他……”
“我知道。”我蹲下去,把他抱紧。少年的肩膀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幼时的他。
“怀沅,你爹不会有事。”
“娘怎么知道?”
我站起身,望着宫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因为他是霍弈。”我说,“半生征战、从无败绩的霍弈。”
春溪在旁边抹泪:“可王爷他……他什么都没辩解。”
“他不用辩解。”我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药圃,被踩烂的药苗、翻倒的药箱、散落一地的药材。
“轮到我了。”
进宫的路很长。
我换了衣裳——十六年前入府时穿的那件白衣,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扔。如今穿在身上,竟还合身,只是腰身松了些,显出这些年的消瘦。
面圣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在偏殿候了一个时辰,太后先来了。
她看见我穿着白衣,愣了一下。看了许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样。”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进了正殿。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了。
肃王先出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看见我站在廊下,冷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然后是霍弈。
他走出来时,一身的朝服还是昨日那件,皱巴巴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玉冠歪了,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那张脸上有狼狈,有疲惫,可那双凤眼是亮的。
看见我站在廊下,他猛地停住了。
暮色里他看了我很久。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白衣上,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上前。
“王爷。”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在嗓子里磨过砂石。
“来接你回家。”
他愣住。
那两个字——“回家”——让他的表情裂了。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死紧。可眼睛骗不了人,里面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撑不住地往外涌。
“清沅,本王……”
“我都知道了。”我抬手,把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碰到他脸侧时,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
“宋家旧案的事、肃王灭口的事、你带我走的事。”我收回手,看着他,“你瞒了我十六年。”
他垂下眼。
“本王不敢说。”声音涩得厉害,“当年带你走,本王确实有私心。想把你留在身边。可后来……后来查到肃王要灭口时,本王已经放不开手了。”
他抬起眼看我。
“清沅,本王骗了你。当年那件事,本王一半为私、一半为护。可这十六年,本王从没后悔过带你走。”
我没说话。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卷起我白衣的袍角。他看见了,伸手想拂,又停住。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霍弈。”
他抬眸。
“你的手,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我上前一步,把他右手翻过来。掌心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渗血,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肃王摔卷宗时,你接的?”
他不答。
“拿册页砸过来你不躲?”
他别开脸:“本王若躲了,他就砸在圣上面前。说他宋家罪证确凿。本王不能躲。”
我看着他掌心那道伤,想起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我,伸手拉我上马。那时他掌心也有伤,是打仗留下的。我给他包扎时,他说,宋姑娘手真稳。
十六年了。他掌心又添了新伤。
“走。”我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宫门外走。
“去哪?”
“回家。给你上药。”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跟上来。步子沉稳,落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和来时相比,他的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宫门外,月色铺了满地。
回府后我给他上药。
春溪端来热水、药膏、白布。他坐在桌边,右手摊开放在桌上。我把袖子挽上去,露出那段手腕——比我记忆中瘦了许多,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疼就说。”
他“嗯”了一声。
我用棉布蘸了药水,一点点清洗伤口。药水碰到翻开的皮肉时,他手背的筋跳了一下,可一声没吭。
“肃王今日在殿上说什么了?”我低头擦药,开口问他。
“他说宋家旧方里有一种禁药,能制毒。说你给百姓用的就是这种药。”
我手一顿。
“然后呢?”
“然后太后开口了。”他顿了顿,“太后说,宋家旧案是她当年亲眼看着判的,卷宗里写得明白——宋家所制之药,名为清瘟散,治的是时疫,不是毒。肃王摔出来的卷宗是伪造的。”
我抬头看他。
“太后为什么帮我?”
他垂下眼:“太后跟你爹……有过一段旧情。当年你爹被参时,她没能保住。这些年她心里有愧。”
怪不得。怪不得太后看我的眼神总那般复杂。
我继续上药,把白布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掌心。缠到最后一圈时,他忽然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力道很轻,轻到像在试探。
“清沅。”
我没抽手。
“从前的事,”他声音低低的,“本王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可你今日能来宫门口接我,本王——本王知足了。”
我抬起头。
灯下他的脸还是那般硬朗,眉骨那道疤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可那双凤眼里全是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捧水,怕漏了、怕洒了、怕一松手就没了。
“霍弈,”我开口,“我不恨了。”
他手一紧。
“宋家的事,你瞒了我十六年,可你护了我十六年。我恨的是囚我的牢笼,可今日才知道,那牢笼也是我的庇护。”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
“可我不恨了,”我轻轻抽回手,“不代表我能忘记。”
他神色一僵。
“十六年,”我看着他,“你困我、骗我、瞒我。你让我失去了我爹、我的医术、我的自由。你护我活命,我感恩。可感恩不是爱。”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声音涩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身,把药膏收好。
“霍弈,我需要时间。”
他猛地抬头。
“时间?”
“对。”我走到门口,回身看他,“我需要时间,重新认识你。你不是十六年前在长街上把我带走的那个少年,我也不是十六年前那个只会恨你的宋清沅。我们之间……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他坐在灯下,像被人点了穴。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许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清沅,你当真?”
“我何必骗你。”
他站起来。起得太猛,带倒了椅子,可他顾不上。几步走到我面前,却没敢碰我。只是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本王等。”他说,“等多久都行。”
肃王没有善罢甘休。
伪造卷宗的事被太后揭穿后,他在朝中颜面扫地。可他手里还攥着一张底牌——当年经办宋家旧案的几个官员,如今有一半还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暗中串联,准备翻出更大的案子,把霍弈和宋家彻底绑在一起打。
“他要翻当年通敌的罪名。”霍弈把密报递给我,“通敌是死罪,一旦坐实,王府上下,一个不留。”
我接过密报,一行行看下去。
“这几个官员,”我指着上面的名字,“有两个当年经手过我爹的案子。我认得他们的笔迹。”
霍弈眼睛一亮:“你能辨认?”
“我爹的案卷我偷看过。”我垂眸,“当年我爹被抓时,我把能翻的卷宗都翻了一遍。有些是誊抄件,可上面有批注、有签押。我记性不错,那些签名我都还记得。”
霍弈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在涌动。
“清沅,你……”
“我恨宋家旧案。”我抬起眼看他,“可我更想知道真相。”
那夜起,我们开始并肩查案。我凭着记忆辨认旧档中的笔迹,他派人暗中查访当年的经手人。白日里他是庄亲王,在朝堂上与肃王周旋;入夜后他回府,我们在书房里点着灯,把一条条线索串起来。
有一夜我翻到一张旧方子,手指忽然停住。
“怎么了?”
“这方子……”我声音发紧,“是我爹的笔迹。可上面这味药——我爹从不用。这是有人后填上去的。”
霍弈凑过来看。他离得近,肩膀几乎贴上我的。松木香混着墨香,把我整个人罩住。我微微侧开一步,他察觉了,默默退开半寸。
“这味药是毒药。”我指着那行字,“把清瘟散说成毒药,就是靠这一笔。”
“能查出来是谁填的吗?”
“能。”我深吸一口气,“这墨是徽州贡墨,当年只有宫中能用。我爹用的墨是松烟墨,颜色偏青。这行字是后人填的,墨色发亮,是徽墨。”
霍弈猛地抬头看我。
“宫中——”
“当年管太医院药材的,是肃王的表弟。”我缓缓说,“他经手所有太医的墨。”
我们对视。书房里灯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片。
“清沅,”他轻声说,“你帮了本王大忙。”
“是我们。”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却是我这些日子以来见过的,他最真心的一次。
那夜我们查案查到三更。我困得靠在椅子上打盹,迷糊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件衣裳。睁眼时,霍弈就坐在对面,撑着额头看卷宗。灯下他的侧脸瘦削而专注,眉间的折痕深深浅浅。
我闭上眼,装作没醒。
衣裳上是他惯有的松木香。十六年了,这味道第一次让人觉得心安。
肃王倒了。
通敌的罪名最终落在他自己头上——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官员在霍弈和我的证据面前陆续翻供,把肃王如何伪造卷宗、构陷宋家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圣上大怒,肃王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当年经办宋家旧案的官员全部重新审理,宋家冤屈昭雪。
圣旨下来的那日,霍弈回府时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清沅。”
我站在药圃门口——药圃重新修整过了,新种的药苗刚发了芽。他走过来,把黄绫展开。
是圣旨。为宋家平反的诏书。上面写着:“宋氏一族,世代行医,活人无数。前朝旧案,实属冤屈。特旨昭雪,追赠宋父为太医院院使。”
我拿着圣旨,手在抖。
“我爹……”
“你爹的坟,本王让人重新修了。”霍弈站在我面前,声音低低的,“葬在宋家老宅后面。你祖父的墓也在那里。”
我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把圣旨捂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十六年了。我爹死时我连尸骨都没见到,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祭拜的地方。
霍弈没来扶我。他只是蹲下身,与我平齐,递过来一块帕子。
我接过来擦了泪,抬头看他。
“还有一件事。”他轻声说。
他起身,带我往后园走。药圃深处的篱笆门开着,里面是那片他亲手翻整过的空地。空地中央多了一间屋子,不大,可窗明几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宋氏医馆。”
我愣在原地。
“从前欠你的,本王一样一样还。”他站在我身边,望着那间屋子,“医书还了,药圃还了,行医的权利还了。还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京中最好的地段的房契,适合开医馆。这是太医院特批的行医文书,你可以在京中自由行医。这是——”
“霍弈。”
他停住。
“你做了这么多。”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他。那个十六年前强权夺人的战神、那个囚我半生的庄亲王,如今站在药圃里,像个等着被评判的普通人。
“因为本王想让你做宋清沅。”
风从药圃里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我伸手,从圣旨上撕下一小块黄绫,折了折,放进他掌心。
“做什么?”
“留个纪念。”我笑了一下,“从今日起,宋家冤屈昭雪,宋清沅重新行医。王爷,咱们两清了。”
他攥着那块黄绫,攥得很紧。
“两清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往医馆里走,“从头开始。”
医馆开张那日,霍弈没来。
他让福管家送来了一块匾——紫檀木的,上面刻着“济世”两个字。是他亲笔写的,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匾挂上去时,春溪说:“王妃,王爷怎么不来?”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块匾,没答话。
他不敢来。我知道。他怕来了看见我忙里忙外,想起十六年前那些事。他怕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多余。
可那日黄昏,医馆快关门时,我瞥见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我没拆穿他。
第二日,医馆门前的石板路被人修平了。第三日,门口多了两盆绿植。第四日,街角那家茶铺的老板娘跑来告诉我:“宋大夫,那边那位爷天天在角上站着,站一两个时辰,也不进来。他是谁啊?”
我笑了一下:“一个老熟人。”
第五日,我出医馆时,看见他站在街角。暮色里他穿着玄色便服,身形瘦长。看见我出来,他转身想走。
“霍弈。”
他停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医馆里缺个捣药的。”
他愣住。
“王爷若闲着,来帮把手。”
他看了我很久。暮色里那双凤眼亮得惊人,像把整个黄昏都收进去了。
“好。”他说。
第二日一早,我推开医馆门时,他已经站在药柜前了。袖子挽到小臂,正用药碾碾药材。动作虽然生疏,可认真得很。看见我进来,他手上顿了一下。
“来了。”
“嗯。”
我走到诊台前坐下,摊开医案。他在药柜那边碾药,碾子滚过药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整个医馆照得暖融融的。
有病人来,我诊脉开方。他就在旁边听着,听见我说到某味药材,便默默去药柜里取。第一次取错了,我抬眼看他,他耳根微红,转身重新取。
“当归在第三排右数第二个抽屉。”
“嗯。”
他取对了。我低头写方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日黄昏打烊后,他在医馆后院帮我晾药材。两人各站一头,把新收的药材铺在竹匾上。晚风里全是草药香,淡淡的,很好闻。
“清沅。”
“嗯。”
“今日你笑了三次。”
我手一顿。
“从前在王府,你十天半月都不笑一回。”他低着头铺药材,声音平平的,“本王从前以为,你天生不爱笑。”
我没说话。
“原来你会笑。”他铺完最后一片药材,直起身看我,“只是从前本王让你笑不出来。”
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站在满院草药香里,眉眼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霍弈。”我开口。
“嗯?”
“明日当归多备些。今日不够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水化冰。
“好。”
宋氏医馆开了三个月,京城传遍了。
先是我治好了王家小女儿的温病,又接连治好了几个顽疾。京中世家女眷们起初还端着架子,后来一个传一个,都悄悄来。我不问身份、不看门第,只按病情开方。有穷苦人家来,分文不取;有富贵人家来,照方收费。
三个月下来,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霍弈日日来。有时清晨来,帮我开了门就去上朝;有时傍晚来,坐在药柜前碾药。他碾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药材也认得了七七八八。偶尔病人多时,他帮着端茶递水,被不知情的病人当成药铺伙计,他也不恼。
有一回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家大夫医术好,人也好。你跟着她好好干,将来准有出息。”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您说得是。”
我在旁边听见,差点把药方写错。
那夜打烊后,我问他:“王爷今日被人当伙计,不觉得委屈?”
他正收拾药碾,闻言抬头:“从前你被本王当金丝雀养了十六年。当一日伙计算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收拾完药碾,走到我面前。
“清沅,本王这三个月,比过去十六年都活得明白。”
“怎么讲?”
“从前本王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她留在身边,给她最好的。如今才知道,爱一个人是看着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站在旁边帮把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从前本王把你关在府里,自以为给了你天下。如今你开了医馆,本王每日来碾药,倒觉得——”
他笑了一下。
“倒觉得这才像过日子。”
窗外夜色渐深,医馆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灯下他站在药柜前,高大的身形被药柜的格子映得柔和了许多。三个月来他日日往返,瘦削的脸颊养回来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有时我诊脉久了,他会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这三个月,我们说的话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说药材、说病人、说天气、说街角新开的包子铺。都是些琐碎的话,可说出来时,心里是暖的。
“霍弈。”
“嗯。”
“明天有个义诊,在城南。你去吗?”
他眼睛亮了一下。
“去。”
朝局彻底稳下来,是在入冬前。
肃王流放后,朝中再无人能与霍弈抗衡。圣上几次要给他加封,他都推了。最后圣上问他想要什么,他答:“臣想告假。”
“告假做什么?”
“陪王妃坐诊。”
圣上愣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日他回府时,我正收拾义诊的药箱。他走进来,坐在桌边看我。
“本王把兵权交了。”
我手一顿,抬头看他。
“交了大半。留了些亲卫,够用就行。”他轻描淡写,“往后朝中事,本王只挂个虚衔。大事顾问,小事不管。”
“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药箱,顺手把搭扣扣好。
“从前本王以为,权柄越大,越能护住想护的人。”他把药箱放在桌上,低头看我,“后来才知道,护不护得住人,跟权柄大小没关系。”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我鬓角的碎发。
“本王往后只护你一个。用不着半生兵权。”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怀沅从书院回来。他如今在太学读书,逢旬日归家。进门时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我拿帕子给他擦,他笑说不用。
“娘,爹呢?”
“在医馆。”
“还在碾药?”
“嗯。”
怀沅笑起来:“爹现在碾药比太学的师兄背书还认真。”
他换了衣裳,跟我一起去医馆。路上雪越下越大,他走在我身侧,用肩膀替我挡风。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又窜了一截,已经快到我耳尖了。
“娘,”他忽然开口,“你如今高兴吗?”
我看着他。
“高兴。”我说,“你呢?”
他想了想:“也高兴。爹和娘都在,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医馆门口,霍弈正往外搬药材——怕雪打湿了,往廊下挪。他看见我们母子走来,停下手里的活,站在雪里等。
怀沅跑上前去帮他爹搬药材。父子俩并肩站着,一个高大一个瘦长,动作如出一辙。
我站在雪里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医馆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济世”那块匾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新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医馆歇业一天。霍弈一早就出去了,说有事。怀沅在屋里写春联,我坐在窗前剪窗花。窗外雪停了,日头薄薄地照着,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发亮。
午后霍弈回来,身上带着寒气。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我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披风。绯色的,云锦料子,领口镶了白狐毛。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绣娘的手艺。
“本王让人做的。”他站在旁边,有些不自在,“你从前有一件绯色披风,刚入府那年冬天穿的。后来本王惹你生气,你收起来了,再没穿过。”
我愣住了。十六年前那件绯色披风——那是我入府第二年他让人做的,我确实穿过。后来他收了我的医书,我便再没穿过那件衣裳。
“那件早丢了。”我说。
“本王知道。”他低头看我,“所以重新做了一件。你若不喜欢,就收着。”
我摸了摸披风上的白狐毛。软软的,暖暖的。领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暗袋,我好奇地翻开——里面塞着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来,是当年那封和离书。纸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清晰。可下面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墨色新些。
写着:“乾元十七年冬,撕。”
我抬头看他。
“原该撕了的。”他声音低低的,“可本王舍不得。留着,提醒自己——再不许犯从前的错。”
我没说话,把和离书折好放回暗袋,然后拿起披风,披在身上。绯色衬着雪光,暖融融的。白狐毛领贴着脖子,痒痒的。
“好看吗?”
他看了我很久。
“好看。”他说,声音有些哑,“十六年前第一次见你穿绯色,本王就想——这女子是本王这辈子要护的人。”
他顿了顿。
“可本王护错了法子。”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霍弈。”
“嗯。”
“前尘旧事,翻篇了。”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我。
“往后,”我说,“你护你的,我护我的。你护我周全,我护你安好。咱们平视着过日子。”
他站在我面前,高我许多,可此刻微微俯身,与我平齐。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底,亮亮的。
“清沅,”他说,“本王等这句话,等了十六年。”
怀沅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又有零星雪落下来。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拢住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那道旧疤蹭着我的指腹。温热的。
“前十六年,”他开口,声音很低,“本王以牢笼护你,让你受尽委屈。”
“嗯。”
“往后余生,本王以自由予你,以真心偿你。”
“嗯。”
“岁岁不负。”
我抬头看他。灯下他的眉眼温柔而郑重,像在说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霍弈。”
“嗯。”
“秋风尽了。”
窗外雪落无声。他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混着松木香,把我整个人笼住。
“往后皆暖。”他说。
浥尽半生秋风冷,从此人间暖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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