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广安是郗家坳年纪最大的人,八十三了,背驼了,耳朵还行,眼睛也还行。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口那棵老枣树底下转一圈。那棵树,他从小看到大,他爹从小看到大,他爷爷从小看到大。村里人都说,这树是唐朝的,一千多年了。树有多粗?三个人合抱,抱不过来。树有多高?两丈多,树冠撑开来,遮了半个打谷场。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的,压弯枝头,落一地。村里孩子捡着吃,甜。郗广安小时候也捡过。他爹在树下给他讲过故事。他爷爷在树下给他讲过故事。他后来又在树下给他孙子讲故事。树底下那块青石板,被几代人坐得光溜溜的,夏天凉,冬天也不冰。
可今年开春,树没发芽。
往年这时候,枣树已经冒了新绿。但今年,枝头光秃秃的,还是去年冬天的样子。郗广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半天。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皮糙,干。他抠了一块,掉下来,碎的。他蹲下来看树根。树根粗,盘在地上,像一条条虬龙。但根部的土裂了缝,缝里是干的。他站起来,去找村主任。
村主任姓路,叫路德望。四十来岁。听了郗广安的话,也去看了。看了半天,说,是不是去年冬天冻的。郗广安说,冻不死。一千多年了,什么冬天没经过。路德望说,那是不是虫。郗广安说,虫也蛀不死。路德望说,那怎么办。郗广安说,找专家。
路德望打了报告。县里林业局来了两个人。看了。挖了挖树根旁边的土。说,根烂了。但为什么烂,说不清。建议找省里的专家。省里的专家来了。又找了农业大学的教授。教授姓温,叫温若谷。六十来岁。戴眼镜。带着两个学生。来了以后,围着树转了三圈。测了土壤。测了树干。测了根系。说,这棵树,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虫蛀。也不是冻的。也不是旱的。像是。他停了一下。路德望说,像是什么。温教授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断了根。路德望说,什么意思。温教授说,挖开看看。
挖了三天。
从树根外围开始挖。挖到主根。主根粗,像大腿。往地下扎。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发现了东西。一个学生喊了一声。温教授过去看。土里埋着一个东西。不是石头。是陶的。一个陶罐。封着口。罐子不大。脸盆大。黑陶。表面磨得光光的。温教授蹲下来。拿小刷子刷了刷。刷干净了。罐子上有字。不是汉字。是符号。像是一种很老的文字。他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他说,继续挖。
挖到五尺深的时候。发现了第二层。树根底下。有一圈石板。石板围着树根。砌成一个圆。像井圈。但比井圈大。直径有一丈。石板上面刻着东西。花纹。线条。图案。温教授看了。脸色变了。他说,这不是枣树的根。这是。墓。路德望说,什么墓。温教授说,我不知道。但这不是树根。是人工砌的。树根长在上面。穿过了石板缝。扎进了下面的土里。但下面。是空的。
挖到七尺深的时候。石板掀开了。底下是一个洞。不大。像一个地窖。里面搁着东西。一个木箱子。木头烂了。但形状还在。箱子旁边。有一个石匣子。石匣子封着。温教授打开。里面是一卷东西。用丝绢包着。丝绢烂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是一卷纸。纸黄了。脆了。但字还在。他小心地展开。看了。看了很久。他站起来。看着路德望。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路德望说,不知道。温教授说,这是。郗家的族谱。路德望说,郗家。温教授说,对。唐朝的。写的是。郗家祖先。从山西迁来。在此建村。种下此树。以树为记。埋下此物。佑子孙。绵延不绝。
郗广安站在旁边。听着。他听不太懂。但他听见了“郗家”两个字。他说,专家。你说这是。我们家的。温教授说,对。你们家的。他说,那棵树。温教授说,树是记号。你们祖先种的。这棵树。不是一般的树。是。他想了想。说。是根。你们郗家的根。树根扎在族谱上。族谱埋在树根下。根根相连。一千多年。现在。树死了。是因为。根断了。路德望说,根怎么会断。温教授说,挖的时候。挖断了。谁挖的。路德望说,不知道。温教授说,没人挖。那怎么会断。他说。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断了的根。他说。你们看。这些根。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人切断的。切口平。像是。用刀切的。路德望说,谁切的。温教授说,我不知道。但切口很新。大概。就这两个月的事。
路德望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了。拍了照。取了证。问了村里人。有人说,前两个月,看见一帮人来过。开着车。在树底下转悠。拿着仪器。说是。搞测绘的。有人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修路的。村里人没在意。后来那帮人走了。再后来。树就死了。
警察查了。查到了那帮人。是外地来的。一个公司。做。房地产的。想在村口那块地。盖楼。但树挡着。他们想。把树弄死。再砍。就没人管了。他们挖了树根。切断了主根。树死了。他们没想到。树底下。埋着东西。更没想到。会有人挖开。
案子破了。那帮人判了。但那棵树。救不回来了。根断了。主干枯了。叶子落了。枣子不会再有。郗广安坐在树底下。摸着树干。树皮一块一块地掉。他捡起一块。攥在手里。干的。脆的。一捏就碎。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子。想起小时候。他爹在树下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将军。路过这里。看见这棵树。说。此树不死。此村不散。他爹说。咱们郗家。就是这棵树。根扎在这。散不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根断了。树死了。村还在。但。根呢。
温教授走的时候。把那卷族谱。交给了郗广安。他说。这是你们家的。你留着。郗广安接过来。手在抖。他说。专家。这树。还能活吗。温教授说。活不了了。他说。那怎么办。温教授说。你们可以在旁边种一棵新的。他说。新的。还是郗家的吗。温教授说。是。只要你们还姓郗。种什么都是郗家的。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村里在那棵死树旁边。种了一棵新枣树。小小的。拇指粗。风一吹。晃来晃去。郗广安每天给它浇水。有时候坐在旁边。跟它说话。他说。你太爷爷。是棵大树。一千多年。你爷爷。也是。你爹。也是。到你这。得重新长。你慢慢长。不急。我等你。我等你长成大树。我再给孙子讲故事。讲的是。很久以前。有一棵枣树。活了千年。后来。死了。再后来。又活了一棵。郗家的根。断了一回。又接上了。接上就好。接上。就散不了。
他坐在新树旁边。太阳照着。暖洋洋的。他闭上眼。好像听见那棵老树在响。枝子摇。叶子沙沙。枣子落在地上。啪啪。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小树。在风里晃。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拎回来。给小树浇上。水渗下去。土湿了。他蹲下来。拿手把土按了按。按实了。站起来。回村。路过村口。那块青石板还在。光溜溜的。他坐了一会儿。想起他爹。想起他爷爷。想起那些在树下度过的夏天。他站起来。走了。日子接着过。枣树接着长。慢慢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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