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数到第三个的时候,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
瓶里还剩小半瓶,塑料壳咔嚓一声塌下去,水从瓶口挤出来,淌了我一手背。我没擦。
金桂舞厅在云栖路尽头那栋老商厦的三楼。电梯门口贴着检修的纸,其实那电梯坏了两年,没人管。楼梯间堆着两摞纸箱,墙上贴一张红纸黑字的节目单,是手写的,周三下午,老歌专场,边角卷起来。表姐走在前面,一层一层往上爬,帆布包在她背上晃。她没回头,说了句,慢点,这台阶窄。
我嗯了一声。
票是我买的,两张,一张三十。表姐在门口掏包,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我说我来吧,她就把手缩回去了。
里面比外头暗。吊扇转得慢,转一圈像要喘口气。地板是水磨石,磨得发白,中间有几对在转,转得也不快。靠墙一排塑料椅,坐满了人,多数是老头,也有几个老太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粉。空气里一股花露水味,混着茶叶味。
表姐挑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鼓鼓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小截衣袖,米色的,不是她的尺码。
她今天没脱外套。
第一个老头穿灰夹克,袖口发亮,走过来的时候手先到的。他把手搭在表姐手背上,说,妹妹,你这手真软。
表姐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开,也没使劲,只是笑了笑,您坐好。
老头坐下了,坐下也不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哗啦倒在桌上,我跟你说,我那儿子,一个礼拜打一回电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表姐说,那也不错了。
隔了十分钟来第二个。头发梳得整齐,衬衫扎在裤子里,一开口就是,你多大,我看你不到四十。
表姐说,我四十八了。
不像不像。他摆手,我年轻那会儿在单位开车,见过的女同志多了,你这面相,顶多四十。
表姐低头喝水,没接话。
第三个来得最快。桌上那把瓜子还没嗑完,他已经站到表姐旁边了。个子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掉了三颗,剩下那两颗也松松垮垮挂着。
他没说话,伸手就拉表姐的手。
跳一个呗,他说,就一个。
表姐的手被他拉着,人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磨石地上蹭出一声。
我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我从表姐背后绕过去,往吧台那边走。表姐在背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我表姐周慧兰,在我们家硬了半辈子。我妈那辈姐妹四个,谁家有事都找她。她三十五岁离的婚,前夫把家里的被面都卷走了,她第二天就去布店扯了新的,坐在缝纫机前缝到后半夜,第三天照常出摊。我小时候手上那个顶针是她给的,黄铜的,她说,别扎着手。
上礼拜她来我店里,站在门口,顺手把门口那把倒了的拖把扶正,说,亚楠,周三陪我出去坐会儿。
我问去哪儿。
她说,你就陪我去坐会儿。
我以为她撑不住了。
一个人硬了半辈子,总得有一回撑不住。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我走过去,敲了两下台面。
他抬起头。
我说,你们这儿,管不管事。
02
他姓陆。
他没急着说话,先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薄的,捏一下就变形。
我说,我表姐,四十八岁,坐那边角落。刚才有三个老头轮流过来拉她手,说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学。
他听着,手搭在台面上,没打断。
三个,我说,头一个说她的手软,第二个问她多大,第三个直接拽着她要跳舞。我表姐一句都没顶回去。
嗯。
你嗯什么。
我嗯,是听着了。
听着了就行。我把杯子往台面上按了按,你们这场子,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他这才开口,您表姐叫什么。
周慧兰。
哦。他点了一下头,慧兰姐啊。
那一声姐,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杯子捏了捏,你们这儿是这么待客的。
不是。他说,您先坐。
我不坐。
您先坐。他把水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去后头看看监控。这事儿吧,我得看明白了再跟您说。
他掀开吧台侧面的布帘子,进去之前回过头。
她今天,是来送活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活。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帘子落下来,人没了。
我站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高凳两张,漆掉了一半,坐上去吱一声。
舞池里在放老歌,唱的人声音发飘。地板上那几对还在转,有个老太太跳得挺好,裙子下摆一圈一圈地开。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在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上也这么转,一块钱三分钟,坐上去就不肯下来。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陈立发来消息,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不回。
他又发,那我下点面条。
我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我跟陈立现在就这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句句都是事,说完就没了。他在公交场站做调度,早晚班倒着上,回家就是洗澡睡觉。我们俩像住在一个屋里的两个租客,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麻烦谁。
03
表姐家的灯一直是黄的,瓦数小,说是省电。
我小时候暑假住她家,晚上她坐在灯下踩缝纫机,我趴在她床上翻她的铁皮盒子。盒子里全是碎布头,红的蓝的,我拿那些布头给我的娃娃做衣服,剪坏了,她也不说我,第二天晚上在灯下给我改。
她手上戴着个顶针,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用红线缠过一圈。
我十二岁那年,她也给了我一个。我戴了三天,嫌硌手,扔抽屉里了。
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舞池里那首歌唱完,又起一首。有个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一个老太太跟前,弯了弯腰。老太太把手搭上去,两个人就转起来了。转得慢,也不看对方,都看着自己的脚。
我表姐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难。
三十五岁离婚那年,我姨哭得不行,她反过来劝我姨,说妈你别哭,日子还长。周越那会儿刚上小学,她一个人接送,一个人开家长会,一个人把家里的被面全拆了重缝。她前夫走的时候连暖水瓶都带走了,她第二天照样出摊,摊子支在菜市场门口,给人改裤脚。
后来菜市场拆了,她就在家里做。再后来我开了干洗店,店里的改衣活都给她,她一周来两趟,取一趟送一趟。
我有六年没问过她过得怎么样。
不是不想问。是她那个人,你一问,她就说不碍事,挺好,你别操心。三句话就把你堵回去了。堵回去的次数多了,你就不问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年多,我周三下午给她打电话,她总不接,要等到晚上才回过来,说在外头。
我问她在哪儿。
她说,办点事。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办点事就办点事。
可现在,我坐在她花三十块钱买来的这个地方,看着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觉出不对了。
我数了数。
一年五十二个周三。她说在外头的那些周三,我从去年春天数到今年秋天,怎么数,都有八十多个。
我把手机翻过来,翻到相册。上礼拜她来店里,我给她拍过一张照片,她坐在我店里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件改好的西服,正低头咬线头。我把照片放大,看她手上。
那个顶针还在。
我从来没注意过,她来我店里,也戴着那个顶针。
周越在南边上班,一年回来一趟。表姐从来不催他。去年过年周越回来,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穿着来我店里,问我显不显胖。我说不显。她就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转了两个圈,又转回来。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陈立买了个蛋糕,上面插着四十根蜡烛,他数错了,插了三十九根。我那天什么都没说,把蜡烛吹了。
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就这么回事。你不问,我不说,日子照过,谁也不觉得缺了什么。缺的那一块,早就磨平了,看不见了。
吧台侧面的布帘子响了一声。
陆经理从后头出来,站在吧台里侧,冲我招了招手。
04
那间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脑,一摞塑料牌,一个泡着茶叶的玻璃罐。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矿泉水。
陆经理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在旁边站着,弯着腰点鼠标。屏幕是灰的,四个画面分成四格,人都是模模糊糊一团。
哪个位置。
我指了指右下角那一格。
他把画面放大。
我看见了我自己。
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边,背挺着,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白的一块。
原来我一晚上都是这个姿势。
我手里那个玻璃罐的盖子开始转。拧开,拧上,拧开。茶叶在里面泡得发黑,沉在底下,像一小撮泥。
画面往后倒。倒到八点二十。
我看见表姐了。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脸。从这个角度看得见。她在笑。不是被逼出来的那种笑,是眼睛先弯下去,嘴角才跟着动的那种。
她右手上有个东西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后来认出来了。
顶针。
她手上戴着那个顶针,指头中间还夹着一根针。她左手边放着一件外套,米色的,袖口的线开了,翻出一截白边。
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站在旁边,两只手举着,一动不动。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他拉表姐的手,是往那件衣服上按。
我把桌上那摞塑料牌码了码,边角对齐,又推回去。桌角有个一次性纸杯,是空的,我拿起来,一点一点撕成条,撕了七八根,摆在手边。
陆经理把画面暂停,退了回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推到我面前,是我买票钱的两倍。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这不是赔你的。你先拿着。
05
我没接。
他把钱压在玻璃罐底下,说,你先听我说完。
慧兰姐在我这儿,来了两年。
她每个礼拜三下午来,三点半到,五点半走。包里装的是改好的衣服,谁的袖口开了,谁的裤腰松了,她拿回去改,改完送回来。
那几个老哥,是她的老主顾。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头一个穿灰夹克的,姓马,七十二,以前修自行车的。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伴走了,他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那件夹克,袖口磨破了,是慧兰姐给他补的。
第二个姓董,六十九。他老伴走了三年,他到现在还每天买两份早点。吃不完,就拎到这儿来分人。
第三个姓赵,话最少。他褂子上那几颗扣子,掉了三个月了。慧兰姐上礼拜就跟他说,下周三给他带上针线。
陆经理顿了一下。
我跟您说实话。他们那嘴,是没把门的。这话我认,我也说过他们。可您要是问我,慧兰姐在这是不是受了欺负——
他摇头。
她是这儿管事的。
我抬起头。
谁跟谁吵起来了,她劝。谁家孩子不打电话了,她听。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崴了脚,是她扶着下楼,一直扶到公交站。
她跟我说过,她表妹开干洗店,很能干。
我不是怕她过得不好。我是怕她过得好,跟我没关系。
那个玻璃罐的盖子在我手里,还是热的。
钱你拿着。他说,她这票,我从来没收过。
我站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的音乐已经换成慢的了。吊扇还在转。我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站住了。
表姐没抬头。
她坐在塑料椅上,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在灯底下动。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站在她面前,两只胳膊举得直直的,像个晾衣架,一动不敢动。
表姐说,别动。
老头就不动。
您这扣子掉了三个月了,早说啊。
老头说,我这不是找不着人嘛。
找不着人,就把衣服穿成这样上这儿来。
老头嘿嘿笑。
表姐把针往布里一扎,又从底下穿出来。顶针在灯底下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
我看着她那双手。
那双手我看了四十年。给我缝过书包带,给我儿子缝过小棉袄,给我店里缝过无数条裤脚。我从来没觉得那双手有什么特别的。
硬了半辈子的人,疼也不出声。
行了。表姐咬断线,把衣服抖了抖,递给老头,回去别急着洗,晾一天。
老头接了衣服,转身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那张嘴,没把门的。他说。
表姐这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水凉了吧。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
桌上那杯水还剩半杯,早就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表姐低头收拾她那个帆布包,把针插在线团上,把顶针摘下来,又戴回去。
坐会儿再走,她说,这歌挺好听的。
06
那天晚上回到家,快十点。
陈立还没睡,在厨房下面条。锅里卧了两个蛋,一个完整的,一个破了,蛋黄散在汤里。
他端着碗出来,问我,你表姐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那就行。他把破了蛋的那碗推给我,筷子搁在碗沿上。
过了三天,我去表姐家送活。
她住望江小区六号楼,六层,没电梯。我爬到四层就开始喘,站在楼梯口歇了一下。楼道里有人在炒菜,蒜味很重。五楼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电视里在放戏曲。
表姐家的门虚掩着。她耳朵不好,敲门听不见,所以常年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我,脚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地踩。机器嗒嗒嗒地响,很密。她没回头,说,搁桌上吧。
我把那包衣服搁在桌上。
她那台缝纫机还是老样子,铁架子,漆掉了大半,台面上铺着一块布,布上全是针眼。旁边一个铁皮盒子,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碎布头。
我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周越打电话了吗。
打了。她说,上礼拜。说他们单位要调他去南边的分部,问我去不去。
你去吗。
我不去。她脚没停,我这活谁接。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几十年了。
她把线剪断,把衣服翻过来,抖了抖,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一件。
你儿子期中考试怎么样。
数学掉了十分。
男孩子,脑子活。她说,我那年给周越开家长会,老师说他上课不听讲,在底下拆钢笔。回来我揍了他一顿,揍完我自己坐那儿哭了半天。
我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个顶针吗。我问。
哪个。
你给我的那个。黄铜的,红线缠的。
她想了想,那个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给你的那个是后来买的,供销社有卖,五分钱一个。
我愣了一下。
那你自己戴的这个呢。
这个就是我妈的。她说,戴了三十年了。
她手上那个顶针还在,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红线缠过一圈,线都发黑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踩踏板。嗒嗒嗒。嗒嗒嗒。
她忽然说了一句,周三你要是没事,还陪我去一趟。
我说,行。
她把下一件衣服摊开,用尺子量了量,拿粉笔在布上划了一道线。粉笔灰落在她裤腿上,她也没拍。
我站起来,把那包改好的活拎上。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那把拖把歪着,顺手扶正了。下到三楼,声控灯灭了。我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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