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没电,自动关机。老周从行李架上拽下那个用了八年的帆布包,拉链头掉了半截,他用一根红绳子拴着。我说你换一个吧,他说还能用。我们俩站在到达口,看着那些举牌子接机的人,没有一个是为我们来的。
儿子小川在出口处招手,瘦了,头发长了,衬衣领子有点毛。他接过老周的包,说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说临时想来看看你们。他没再问,领着我们去停车场。车是辆灰色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我坐后面,老周坐前面。小川开车的姿势和他爸年轻时候一样,手肘搭在车窗沿上。
路上我没说话。手机在兜里是个死疙瘩,我也没想着要充。小川问家里热不热,我说还行。他又说悦悦今天加班,你们先回家歇着。我说好。
到家的时候悦悦在玄关换鞋,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爸、妈,你们怎么来了?那笑容是真的,眼睛弯弯的。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松。她系着围裙,厨房里炖着汤,满屋子红枣和排骨的味道。我洗了手去帮忙,她说不用,妈你歇着。我说我坐不住。
老周和小川在客厅说话,声音低低的。我在厨房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悦悦往汤里放盐,说妈,你们来也不打个电话,万一我们不在家呢。我说就是突然想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土豆丝泡在水里,看着那碗水慢慢变浑。手机还关着。33个未接来电,我数了数,没错,是33个。在飞机上我开飞行模式前,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弟媳的名字缩成一个字:芳。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我就想了三个小时。她打第一通的时候,应该刚发现我没去。第二通,可能确认了。第三通,估计是生气了。到第十七八通的时候,我猜她已经骂上了。三十三通,我没接。老周在边上睡得打呼,我盯着窗外那些云,白得刺眼,像盖了层厚厚的棉花。
我想起侄女小芸上个月来我家,穿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说婶婶,我考上了。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纸张被汗浸得有点皱。我说好,考上了好。她说学校在南方,离家远。她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我给了她一个红包,她推辞了两下收了。那个红包是我提前装好的,放在电视柜抽屉里。
她没提升学宴的事,我也没问。我以为她会说,她没说。我告诉自己,可能她忘了通知我,可能她以为别人会转达。老周后来问我,侄女升学宴你去不去。我说再说吧。他就没再问。我们俩之间有些事,从来不问第二遍。
小川家的沙发很大,我坐在角落里,脚够不着地。客厅窗帘是灰色的,纱帘没拉,夕阳照进来,把茶几上那只陶瓷杯子镀了一层金黄。悦悦从厨房端出汤,让我尝尝咸淡。我喝了一口,说正好。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她和我别扭过,刚结婚那阵子,因为彩礼的事,两家闹过不愉快。后来她生小果,我飞去伺候月子,她半夜涨奶疼得哭,我给她揉肩膀。她跟我说,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说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
晚上小果从幼儿园回来,扑到我怀里,说奶奶你带糖果了吗。我摸她的头,说带了,在箱子里。她跑去找老周。老周蹲下来让她骑脖子,她咯咯笑,小川说爸你腰不好别惯她。老周说不碍事。
夜里十一点多,我躺床上,老周已经睡了,呼吸声匀匀的。我摸出手机,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有点紧张,像小时候打开成绩单。未接来电一条条弹出来,33个,全是芳的。最后一条是微信消息,时间显示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也就是我们登机之后。
我没点开那条消息,先看了前面的几条。最早那条是上午十点零三分:姐,你们到哪了?酒席十一点半开始。第二条是十点四十一分:姐,菜都上了,你们快点。第三条是十一点五十八分:姐,你是不来了吗。
然后就是那些未接来电。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几个几乎是连着打的。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没人买单。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墙。老周的呼噜顿了一下,又续上了。墙是米黄色的,有一道细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数了数,大概有半米长。新房子就有裂缝,我想,什么都一样,新的看着光鲜,住久了都有痕。
第二天早上,悦悦起来做早饭,我说我来。她不让,我坚持。她站在旁边看我煎鸡蛋,说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换了床,认床。她没再追问,递给我一个木铲子,手柄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很久。
吃过早饭,小川去上班,悦悦送小果上学。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幼儿园,小果背着粉色书包,牵着悦悦的手,一蹦一跳的。老周在屋里翻他的工具箱,说要帮小川修一下那个松了的书架。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四个字。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
中午,老周午睡。我一个人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一圈。绿化带里种着月季,红的白的,开得正好。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懒洋洋地舔爪子。我蹲下来看它,它也不躲,抬眼看了看我,继续舔。我说你倒是不见外。它甩了甩尾巴。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手机在兜里,隔着布料,有点烫。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没人买单。芳的字打得急,四个字连在一起,像一口气说的。
我想象她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攥着包,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那家酒店我去过,小芸的升学宴定在三楼富贵厅,一桌大概一千八。我提前打听过,是小芸的妈妈翠平说的。翠平说姐,到时候你可早点来,帮我们招呼招呼。我说好。
我确实说了好,但我没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是芳打过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芳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姐,你总算接了。
我说嗯,昨天手机没电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在酒店等了多久,服务员催了三遍,我实在没办法,跟隔壁桌借的钱垫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是咬着牙。
我说回头我把钱转你。
她说不是钱的事。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坐在长椅上,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在我脚边,尾巴搭在我鞋面上。我说,芳,小芸请了很多人,唯独没请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芳说,姐,小芸让我给你发喜帖,我说我来发,我忘了。
我愣了一下。芳又说:她客厅的茶几上还有一张喜帖,写着你名字的,压在水晶盘底下。我那天去帮忙,看见了,她没让我动。
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芳在那头继续说:小芸那孩子性子你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存着事。她小时候你带她去买凉鞋,她穿到鞋底磨破了都舍不得换。她以为你还在生她的气,因为去年她妈生日你没去。我说我没生气,那天是实在走不开。芳说我知道,但小芸不知道。
我挂电话的时候,阳光正好被一片云挡了一下,影子从脚底短了一截。我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点灰,拍了拍。回小川家的路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上了楼,我把客厅墙上那条裂缝仔细贴起来,透明胶带反着光,像一道浅浅的疤,贴好了,又好像没贴。
傍晚,小芸发来一条消息:婶婶,我妈说你昨天在飞机上,下次我请你吃饭。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她把那条微信撤回了,又重新发了一条:婶婶,我知道你来了,就行了。
晚上我帮悦悦收衣服,她把小果的袜子一只只叠好,放进抽屉里。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一个毛绒兔子塞进枕头底下。她说小果睡觉要抱着,不然睡不着。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老周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芳的聊天记录。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说:你明天回吧,票我已经买了。我说好。他顿了顿,又说:小果不舍得你走。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清早,小果还没起床,我轻手轻脚把行李收拾好。老周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那个红绳子拴着的帆布包。悦悦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妈,我蒸了包子,你带路上吃。我说好。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热乎乎的,隔着袋子烫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妈,下次来多住几天。
我说好。然后我走下楼,阳光照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我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悦悦还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门框里,像一幅挂歪了的画。
老周在楼下按了一下车喇叭,又按了一下。我加快了脚步,手里那袋包子烫得我换了两次手。坐进车里,我把它放在膝盖上,热气熏着下巴,有点潮。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房子变成一个个小方块。我掏出手机,给芳转了一笔钱。然后我打开和芳的聊天记录,那四个字还在。我往上翻,看到去年她发的一条消息:姐,小芸说她想你了。
我没回那条。现在我在三千英尺的高空,窗外是云,一片一片的,白得晃眼。我关掉手机,把脸转向窗户。老周在旁边翻报纸,翻得哗哗响。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水晶盘。盘底压着的喜帖上,我的名字一笔一划,写着:敬邀婶婶。
我没看见。我从来没看见过。可它就在那里,像那道裂缝,一直都在,只是我没去贴。现在我贴上了,用透明胶带,薄薄的一层,远远看,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周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喝不喝水。我摇摇头。他把水杯又放回去,拧紧盖子。我看着窗外的云,想着那句话,没人买单。四个人。我付了钱,可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飞机落地的震动让我醒过来,我睁开眼,看见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滑过去。老周站起来拿行李,红绳子拴着的拉链头晃了一下。我跟在他后面,走出舱门,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小芸发的:婶婶,喜帖还在,我收起来了。
我站在廊桥里,人流从我身边挤过去,我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然后把它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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