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开业那天,我媳妇罗春梅当着三桌人的面,让我把三成干股给马金涛。
我手里端着一壶茶,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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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壶茶是要给东边那桌老客户倒的,热水从壶嘴里冒出来,烫在手背上。三桌人,有她的亲戚,有我的老客户,还有几个街坊。没人动筷子。
这间铺子,是我攒了十二年的钱盘下来的,十八万。我在城东修农机,一天拧几十个螺丝,冬天手背裂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去年冬天她跟我说,想开个面馆,说自己会做生意,比守着修理铺有出息。
我把存折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钱是咱俩的命。她点头点得很快。
我和罗春梅结婚二十三年,她一直嫌我闷。我不会说话,她说什么我就应什么,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她张罗。马金涛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做调料批发,每天凌晨三点跑早市,认识半条街的人。她喊他金涛,喊我老郝,喊了很多年。
我们结婚那年摆的八桌酒,她娘家来了六桌。彩礼我给了三万八,是我跟我爸借的,后来用了两年才还清。这些事我记着,不是要谁还,是我这辈子把每一样都记着。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是甜的。我修机器到天黑,她提着饭盒来铺子里,坐在门槛上等我洗手。那时候她说,跟着我踏实。后来街面上做生意的人多起来,她眼热,回家就念叨。我劝过她两回,说咱们守着这间铺子就够吃够喝。她没接这话。
店面选在菜市场旁边,一天能过两千人。装修那阵子,我白天修机器,晚上去店里刷墙、接电、垒灶台。灶台是我一个人垒的,用了四十多块砖。她每天带着马金涛来看,两个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说这儿该挂灯,那儿该摆冰箱。我说行。
招牌挂出来那天是个周三。四个大字,金涛春梅。底下一行小字,老郝面馆,小得站在马路对面看不清。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我问她,这名字是怎么写的。她说,金涛天天在早市上露面,客人都认他的脸,挂他的名字好做生意。我哦了一声,把烟头摁在鞋底上。
菜单上的价,是他定的。收银台抽屉的钥匙,他有,我没有。上个月我从店里回来,看见她把另一把钥匙塞给他,说库里还有两箱酱油,你顺手带走。我修完一台收割机,满手机油进店,她正在给他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抬头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又低下头去添汤。
后来有个客人指着招牌问我,老板,你姓金啊。我说我姓郝。那人愣了一下,说那这几个字是谁的。我没答上来,只给他添了碗汤。
那阵子我每天五点起床,骑摩托去批发市场替店里拉一趟面条和菜。货卸完,我再去修理铺开门,手上的冻疮一整个冬天没好过。她在店里睡到八点才来,进门先问我,今天进的东西贵不贵。
菜市场卖鱼的老赵跟我说过一句,老郝,你那店,怎么招牌上没你的名字。我笑了一下,说金涛认识人多。老赵摇摇头,没再说话。
开业前一天晚上,我拉着一板车新碗回来,一箱一箱往店里搬。她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菜单再加两个凉菜,辣度按金涛的意思改。我把最后一箱碗放进柜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那是我前天刚接的线。
店里没请人。收拾桌子、洗碗、拖地、倒垃圾,都是我在关店以后干。有天夜里十一点,我拖完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她送马金涛出来,两个人在马路牙子上站着说话,说了很久。我把那根烟抽完,先走了,没等她。
开业这天,她订了三桌,摆在店门口的棚子里。红纸写的开业大吉贴在门框上,风一吹,边角卷起来。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手一直搭在马金涛的胳膊上。谁来了她都先介绍他。
“这是金涛,我这店全靠他张罗。”
有个表姨问,那老郝出了多少。她笑了一下,说他啊,管管修修补补。
我端着手里的茶壶,站在门边上。马金涛站在门口最中间,客人进一个,他伸手接一个。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碰到了卷帘门。
酒喝到第二瓶,马金涛站起来讲话。他说,这店往后的事他多操心,进货、定价、招呼客人,都归他。他说,春梅不容易,一个女人撑一间店不容易。桌上有人鼓掌。
我媳妇在旁边笑,说他脾气好,会说话。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老郝,那三成干股你应下来,明天去把执照上的名字添上,这事就定了。
三桌人都看着我。她大伯放下酒杯,喊了一声,老郝,痛快点儿。旁边那桌有人跟着起哄,说对啊老郝,金涛是行家,你听他的没错。还有人问,那以后挣了钱怎么分。马金涛摆摆手,说好说,都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层油,是刚才那盘红烧鱼溅出来的。
我没说话。
这事我不是没想过。从去年冬天把存折递出去那天起,我每一笔取款都留着回执,每一张发票都夹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修机器十几年,进机件、卖配件,账一直是我自己记的,钱走到哪儿,纸就落在哪儿。我没打算跟谁算这笔账,我只是不想有一天,连自己出过多少钱都说不清。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钱。我想的是这二十三年里,我端过多少次这样一壶茶。
我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我说,这间铺子,十八万,是我修农机攒的。牛皮纸袋就在我摩托车的座子下面,谁要看,我现在就去拿。
没人接话。
我又说,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干股我不给。你要是觉得金涛比我更会做生意,行,这店归你们俩,钱我不要了。
我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放在桌子中间。一把卷帘门的,一把库房的,还有一把收银台的,就是她上周让我去配了给马金涛的那把。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绕着三桌走了一圈。我给每一个人碰了杯,都敬了一口。我说,今天这顿算我的,招待不周,各位慢用。
她大伯拦住我,说,老郝你坐下,事儿好商量。我跟他说,大伯,我今天不是来闹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散场前,是我去前台结的账。三桌,一千八百六十块。我从兜里数了两遍现金,递给老板,说,账结清了,别跟里面的人提。我出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这店原来是老郝出的钱啊。也有人说,这么大的事,早该说清楚,闹到今天谁都没脸。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她表姨把筷子放下,拽了拽我媳妇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马金涛端起酒杯,笑着说,老郝你这话说重了,我跟春梅真没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们有没有什么,我不管,我管的是这个店里谁说了算。
我媳妇追到门口,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她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么些人,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说,我忍了二十三年,不是不会忍,是不想忍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说,你这么做,是要把这个家散了。
我说,散不散,你心里比我清楚,我回修理铺等你一句话。
她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紧。我没甩她,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拿开,然后出了棚子。
那天下午起了风,棚子上的红纸被吹得啪啪响。我沿着马路走回城东,走了四十分钟,没坐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念招牌上的名字。我没停下来。
修理铺里还是那股机油味。铁架子上放着一台我三天没修完的水泵,拆开的零件按顺序摆在地上。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一个蛋。面煮烂了,我没舍得倒,一根一根吃干净。
夜里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说朋友圈里都在传我开业宴上的事。他问我,爸,你是不是想不开。我说,我想开了。他又问,那我妈呢。我说,你妈选了店,我拦不住,也不用拦。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你自己保重。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取款回执、进货单、装修的收据、招牌的付款记录,我一张一张按日子排好,用线装订成一本。一共十八万,一分不差。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和她爸妈来修理铺坐坐。她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马金涛也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兜里。
我把那本账放在她面前的工具箱上。我说,钱在这儿,账在这儿,你挑。一条,按规矩来,账你来记,招牌上的名字归位,店还是咱们俩的。一条,店归你和他,手续咱们自己走,我不拖。
她没翻那本账。她哭了,说她只想把日子过好,说金涛只是朋友。她妈在旁边帮她擦眼泪,说,老郝你就让一步。我说,妈,我不是不让,我是让了二十三年,让到自家门口都没有我的名字了。
她妈又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我说,妈,账分清了,人还是人;账糊涂着,人就生分了。
她爸一直没说话,抽了半包烟,最后开口,春梅,那十八万,是你男人拧螺丝拧出来的。
后来她还是选了店。手续跑了两个月。钱我没要全,留了四万,够我把修理铺的门脸重新刷一遍。马金涛把招牌摘了,换了一块新的。我没去看,也不打听。
中间我回过一次店里,去拿那口我垒灶台时买的大铁锅。锅还在,架在最里面那个灶上。我把锅端下来,洗干净,用报纸包好,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出声。我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灶台别拆,用着顺手。
我儿子又打来过一次电话,说,爸,你要是早两年说,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我说,早两年我说不出口。
现在我的修理铺还开着,我重新粉了门脸,门口摆了一张桌子,配了两把旧椅子。来修水泵的老主顾坐下就聊两句,我给他们倒白开水。有人提起那间面馆,我就笑一笑。
修水泵的老郑坐在我门口,说你那店现在生意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他说,不去看看。我说,不看了,灶台我垒得牢,谁用着都行。
面馆的事,街坊慢慢都知道了。有人替我不值,说你怎么不把店要回来。我说,店要回来了,人也回不来了。我要的是个能坐下吃饭的地方,不是个争输赢的场子。
人这一辈子,不怕日子穷,就怕在自家门口,被人当成外人。
你们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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