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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西口,是清代至民国初年晋陕百姓跨越长城、奔赴塞外谋生的宏大迁徙。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伊克昭盟,也就是今天的鄂尔多斯高原,是西口外一处至关重要的必经之道和落脚之地。
长城以南的口里晋、陕、冀百姓,背上行囊,辞别家人,越过长城几个关口,踏入这片黄河环抱的高原,在这里垦荒、放牧、经商,书写了蒙汉交融的百年往事。每当我行走在鄂尔多斯大地,脚踩黄沙,遥望连绵的梁峁,心中总会生出万千感慨。
当年那些离开故土的先民,仅凭一双脚板,告别故土亲人,闯入这片苍茫高原,前路是风沙、苦寒与未知,那份谋生的坚韧,求出路发展的愿望,想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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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克昭盟地处黄河“几”字弯内侧,三面被黄河环绕,南以长城与陕北、晋西北接壤。蒙语“伊克昭”,意为“大庙”,因顺治六年,鄂尔多斯七旗王公在王爱召会盟而得名。“鄂尔多斯”一词源自蒙古语,意为众多宫帐,原本是守护成吉思汗八白室的部落名号。
这片高原地貌复杂,有库布其、毛乌素沙地,有黄土沟壑,也有沿河滩地与草原,黄河支流穿梭其间。在清代前期,这里是鄂尔多斯蒙古部落传统游牧之地,广袤草原水草丰茂,蒙古牧民逐水草而居,以放牧牛羊马驼为本业,盟旗制度下,土地归属各旗王公,整体以游牧经济为主,农耕极少,人口稀疏,生态保持着原生状态。那时盟内的经济,依托畜产,少量与长城口内进行以物易物交换,商贸规模有限,市镇寥寥,仅召庙附近有零星集市。
清代前期,朝廷对蒙地实行封禁政策,禁止汉人随意进入蒙地垦殖。至清中期,长城沿线晋、陕连年灾荒,土地贫瘠,人口压力巨大,大量百姓生计无着,于是冲破禁令,挺而涉险,走西口的人流日渐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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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伊克昭盟的路线主要分两条: 一条是陕北通道,由陕西府谷古城出关,这是陕北百姓进入鄂尔多斯最主要的通道,出关之后,一路向北,经沙圪堵、纳林、马场壕、新民堡、王爱召、树林召,最终抵达黄河岸边,可北渡黄河去往包头。新民堡是当年移民修筑的土堡,由晋陕移民大户联合修建,用来抵御匪患,是这条路上重要的驿站与定居点。另一条是晋西北通道,从山西右玉杀虎口出关,经和林格尔,向西迂回,跨黄河进入伊克昭盟东部,这条路线更多是晋商旅蒙商队通行,路途更远,驼队、车马往来居多。
西口路上行路艰难。一路上黄沙漫漫,沟壑纵横,时而翻越黄土梁峁,时而穿越沙地。春季风沙蔽日,漫天黄沙打在脸上,难睁双眼;冬日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缺水缺粮,土匪出没。早期移民大多是“春去秋回”,春天到口外租地耕种,秋收之后便返回口里,称为“跑青”。
行于今日平整的公路上,很难想象当年的艰辛。没有柏油大道,没有车辆代步,行囊简单,饥寒相伴,很多人一路乞讨,千里跋涉,只为寻一块能糊口的土地。多少人埋骨黄沙,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待到光绪年间,清廷推行“放垦蒙地”政策,封禁逐渐松弛,大批移民不再短暂往返,而是举家搬迁,经过或在伊克昭盟落地定居,从流动的佃农,变成长久的住民。
移民到来,深刻改变了伊克昭盟原有的农牧业格局。原本整片草原只供游牧,移民向蒙古王公租借沿黄河、无定河两岸水土条件较好的滩地,开垦耕地,种植糜子、谷子、荞麦、土豆等耐旱杂粮。蒙旗王公收取地租,增加收入;汉民佃户依靠耕种获得口粮。于是,在南部靠近长城的准格尔、乌审、鄂托克前旗一带,形成农牧交错地带。草原之上,既有蒙古牧民放牧畜群,又有汉人村落、农田。但大规模开垦也带来了长远影响,滩地开垦之后,地表植被被破坏,水土流失加剧,沙化慢慢向草原腹地蔓延,草场缩减,部分区域牧地退化,草原游牧的空间被迫向北收缩。传统游牧和新生农耕,在这里长期共存,相互调适,构成伊克昭盟独特的农牧二元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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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多次经过的准格尔旗为例,是晋陕人民谋求生路的地方。曾见过一幅老照片中的《准格尔旗龙口镇西口古道》,是一条从山岩上凿出的石板路。著名的山西民歌《走西口》中所说的“西口” ,历史上的“走西口”,所走的道路,这条古道就是其中之一。此路从清康熙年间一直使用到20世纪60年代。是晋陕人前往内蒙古经商或移居的主要通道,山西商人通过西口古道把内地的商品运往内蒙古,再把内蒙古的牲畜、皮毛运往内地,从而让其累积了巨大财富。但这又是一条艰难和充满风险的道路,不知道有多少走西口的人永远倒在了这条路上。
包子塔古渡口与西口古道相接,走西口的人要从这里乘船渡过黄河继续向北。这个渡口曾是连接黄河两岸的枢纽。
回望这段历史,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先民求生存的努力值得敬重。可过度开垦带来的沙患,也让后人看到,大地承载有限,索取无度,便要承受自然的报复。
人口迁徙,也重塑了这片土地的民族格局。原本这里主体居民是蒙古族,世代游牧,信奉藏传佛教,大小召庙遍布高原,达拉特旗的王爱召和成吉思汗陵所在的伊金霍洛,都是蒙地精神中心。随着晋陕移民持续迁入,汉族人口逐年增加,多集中在沿长城、黄河的滩川地带。蒙汉民众比邻而居,语言、风俗、生产方式互相交融。蒙古牧民向汉人学习农耕、筑屋、水利技艺;汉人移民学习适应高原气候,学习放牧、畜养牛羊,吸收蒙古族的生活经验。蒙汉通婚渐渐增多,生活习俗彼此渗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格局。
当然,两种生产方式之间,也时有草场、土地的矛盾,经盟旗官府、地方乡老调解,大多维持共生共处的局面,共同开发这片高原。行走在这片土地,便能体会,民族之间从不是简单的隔阂,而是在漫长岁月里,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迁就、互相学习,共同发展,携手抵御塞外的风霜,开创生产生活新局面。
商贸,是走西口带动起来的另一大支柱。旅蒙商随移民一同进入伊克昭盟。商队以骆驼、骡马驮运货物,深入草原腹地。他们把口里的砖茶、布匹、铁锅、米面、烟酒、农具带入草原,换取蒙古牧民的牛羊、皮毛、马驼、药材。起初是流动行商,逐牧点交易,后来,在王爱召、沙圪堵、纳林这些交通节点,设立固定商号、货栈、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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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晋陕而来的商贸字号,在伊克昭盟留下很深印记。大盛魁、元盛德、天义德,是口外最知名的旅蒙三大商号,总号设于归化(呼和浩特)城,在伊克昭盟各旗设有分庄,经营范围极广,绸缎、茶叶、粮食、牲畜无所不包,驼队穿行于草原各处。而陕北本地商号,如府谷神木一带的天成号,在伊盟拥有大片租地,与蒙古王公多有商贸往来,放贷收租,经营农牧产品。还有众多中小字号,散布在各个集镇,经营杂货、粮店、当铺。
商号的兴起,催生集市,原本寂静的召庙周边、交通要道,慢慢形成集镇,商品流通,银钱往来,金融借贷随之兴起。商贸网络,把伊克昭盟的草原物产,源源不断输送到晋陕内地,也把中原物资送到蒙古牧民的毡帐之中。
当年驼铃悠悠,回荡在沙梁之间,那声声驼铃,既是谋生的期盼,也是草原与中原文化往来的回响。
走西口的开发,深刻重塑了伊克昭盟的社会面貌。原先只有盟旗、召庙与游牧毡帐,移民到来之后,村落、土堡、道路、水井次第出现,农田连片,手艺人、铁匠、木匠、砖瓦匠随之而来,手工业兴起。移民修建房屋,开挖水渠,利用黄河支流灌溉农田,把中原农耕水利技术带到高原。教育、民间戏曲、民俗文化也随之传入,二人台、山曲在蒙汉民众之间广泛传唱,成为西口文化的载体。
清末放垦之后,人口持续增加,农牧交错带持续向北拓展。进入民国,伊克昭盟的垦殖进一步推进,市镇继续发展,沙圪堵、东胜、树林召这些地方慢慢成长为区域中心。
不过,过度垦荒带来的土地沙化问题日渐凸显,人们慢慢意识到草原生态的脆弱。农牧业结构、民族聚落格局,是奠定后世鄂尔多斯经济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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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漫漫西口路,伊克昭盟是走西口历史里极为厚重的一页。成千上万晋陕百姓,踏着黄沙,跨越长城,在黄河几字弯的高原上扎根。移民带来农耕技术与商贸活力,和世代游牧的蒙古族民众一起,共同开发这片土地。草原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土地的开发、集镇的兴起、民族的交往,都由西口迁徙而起。这条路,留下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也塑造了鄂尔多斯独特的地域底色。
昔日漫漫西口古道,风沙依旧,而那段蒙汉民众共同拓荒、互通有无的历史,长久沉淀在高原大地的记忆之中。如今车行鄂尔多斯,旧道早已被宽阔公路替代,旧日的土堡、旧商号大多湮没在风沙里,但只要俯身触摸这片土地,依旧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些远行之人的脉搏。山河不语,却记录下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与求索。
前不久,获息准格尔旗龙口镇成立了全国第一家“西口书院”,必将进一步推动准格尔旗、鄂尔多斯乃至整个西口文化的研究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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