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的电话是凌晨一点二十进来的。
我一只手接,一只手还按在那面老榆木格栅上。掌心底下是刚化开的蜡,热,有点黏。直播间刚下播,补光灯还烫着,小风扇转到最低档,屋里全是木头和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宁宁。”她先叫我名字,不叫儿媳妇,也不叫小沈,她一直这么叫,“你爸欠了十三万材料费。”
蜡布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闷闷一声。
“哪个爸。”
“你爸。”她停了一下,“你公公。”
我弯腰把蜡布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在窗台上。窗外是青荷巷那排老楼,凌晨了还有一户亮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
“找您儿子去。”我说。
电话那头就没声了。能听见电视,戏曲频道,弦子吱吱地拉。她睡觉不关电视,说屋子太静。
“宁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别跟你爸说是我打的。”
“嗯。”
“也别跟川子说。”
“嗯。”
她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坐着没动。地板上还摊着今天要打包的样品,六块布头,米白,燕麦,灰绿,姜黄。我做家居布艺直播,卖窗帘、桌布、沙发套,顺带卖一些旧木料做的小架子。做到第七个月,一天能出两百多单,不算好,也不算差。
第七个月。
前六个月我在这个城市没睡过一个整觉。刚来的时候住隔断间,隔壁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凌晨三点回来煮泡面,香味隔着板子往我这边钻。我在那间屋子里第一次开播,手机架在纸箱上,纸箱上摞着两本儿子的旧绘本,压住不倒。
那九百八十万,是去年秋天的事。
南塘巷那处老宅,青砖的,前后两进,公公的爷爷手上传下来的。院子里一棵枣树,长得歪,结的枣小,甜。后来一家做民宿的公司把整片收走,谈了大半年,钱到账那天,公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
钱后来捐给了桐溪寺。
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邻居发消息给我,说,你公公真舍得。我打电话给郑川,他在那头支吾了半天,说,捐了就捐了呗,他们的事。
他们的事。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九年,一直是那个不需要被通知的人。
那时候我们正为豆豆上学发愁。城里那套老破小要补一笔尾款,郑川说再等等,我说等不了了,孩子明年就报名。我们算了三天账,最后我说,去跟爸妈借一部分吧。
那天在南塘巷,我说得很客气。公公坐在小马扎上削一根木条,听完,手上的刀没停。
“钱有去处了。”他说。
“什么去处。”
“捐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他没抬头,木屑一片一片落在鞋面上。
我那天从他家出来,走到南塘巷口的公交站,站了四十分钟,一辆车都没上。路边有家店的塑料帘子被风掀得啪啪响。
第二个月我递了辞呈。我在一家布艺公司做了八年采购,从跟单做到主管,手上有一百多家供应商的色卡,闭着眼能摸出来哪块是涤纶哪块是棉麻。老板挽留我,说涨薪。我说不用了。
我买了张票来杭州。郑川送到车站,说,你冷静冷静。
我说我很冷静。
他说,那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能看着,什么都看着,就是不动。
02
第二天中午,郑川打视频过来。
他把镜头怼在豆豆脸上。豆豆正啃一根玉米,啃得满脸都是,牙上粘着一粒。
“妈,你那边下雨没有。”
“没有。”
“我给你看我搭的积木。”
他把镜头转过去,桌上一堆方块,搭成个歪的塔。我说好看。他说这是给妈妈留的房间。我说好,妈妈回去住。
郑川把手机拿回去,脸凑得很近,鼻子上有一颗痘。他问,昨晚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了一个。”
“说什么。”
“没说啥。”他挠了下鼻子,“就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看着屏幕里他身后那面墙。墙上贴着豆豆的身高线,铅笔画的,一条一条,画到去年秋天就停了。去年秋天以后我没回去长住。
“郑川,”我说,“你爸欠了十三万材料费。”
他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他说,哦。
“哦是什么意思。”
“我妈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他把手机换了个手,镜头晃了一下,扫到天花板,“我回头问问我爸。”
“你回头问了再说。”
“你别急。”
“我没急。”我说,“我一点都不急。”
他把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咽话的时候喉咙里会咕一下,很小声。
“那什么,”他说,“我妈跟你说的那个钱……”
“嗯。”
“……算了。”
“说。”
“那钱里头,本来就有一块不是我们家的。”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吓着了,“我也不太清楚,我爸以前提过一嘴,就一嘴。”
“哪一块。”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豆豆在那头喊他,说积木倒了。
他哎了一声,把手机往下挪,“我先挂了啊,你早点睡。”
屏幕黑了。
我坐在折叠桌前,桌上摊着一排色卡。米白,燕麦,灰绿,姜黄。我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完又摊开。收完又摊开。
不是我们家的。
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像郑川能编出来的。他编不出这种话。他脑子是直的,直得像根竹竿,弯一下都费劲。
03
我在南塘巷住过三年。
那时候豆豆刚出生,我们没房子,跟公婆挤在西厢。公公的工棚在东墙根,一间用旧门板搭的小屋,里头全是木头味。他一年四季在里头刨东西,做凳子,做小书架,做能塞进墙角的那种窄柜子。他不接外面的活,只做自己想做的。
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上去,两寸长。有一回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年轻时候在寺里扛料,压的。
我当时没多想。桐溪寺在那片山脚下,香火一般,逢年过节人多。我以为他就是去帮过工,男人年轻时候什么活都干过。
那道疤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他给我做过一个晾衣架。钢管买回来,两头要磨,他磨到一半,手背上的疤蹭在砂轮上,蹭红了,他也没停。
他做活的时候不说话。我那时候刚出月子,白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晃,孩子睡了我就坐在工棚门口看他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下来,落在脚边,香。
“爸,你这木头哪来的。”
“收的。”
“什么木头。”
“榆。”
他说话就是这样,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一句还能省一半。
我在布艺公司做采购,跟料打交道。一块布上手,我知道它多少克重,多少缩水率,洗三次会不会起球。我对料敏感,对人不敏感。这个我知道。
去年秋天老宅被那家公司收走,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工棚里的木头太多,拉了三趟车。公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搬,一根一根地看。
我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在工棚角落看见一卷布。麻绳捆着,灰扑扑的。我解开看了一眼,是一批窗帘布的尾料,浅灰蓝。我认得这批布。我爸的小作坊三年前进过这个色,进了一大批,后来没卖出去,压在仓库里。
我当时还想,我爸什么时候把料卖给我公公。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公公不碰布。
我把那卷布又捆回去,放回角落。
今年春天,我从一个旧货摊上买了一块老格栅,榆木的,一百八十六公分高,五十七公分宽。我报的尺寸,摊主说他手上刚好有一块。他没露过脸,货是托一个跑腿的送来的,钱扫了码就完事。后来我再去找那个摊,没了。
那块格栅现在立在我直播间的背景墙上,出镜最多。粉丝总问,姐你这木头哪淘的。我说旧货市场捡的漏。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
04
周末我回了趟南塘巷那边的家。
婆婆腰不好,是老毛病,弯久了直不起来。我到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捡豆子,一小把一小把往盆里捡。我把她扶起来,她说不碍事,不碍事,说了三遍。
老宅卖了以后,他们搬到梧山路一套两居,房子小,东西多,公公那些工具塞在楼下租的一间地下室。客厅墙上挂着那张老宅的照片,是我拍的,枣树在照片左边,歪的。
婆婆在厨房炖排骨。我说我来,她说不用,你坐着。我说我坐着难受。她就笑,说那你去把碗洗了。
水槽边上摞着一排碗。我放水,挤洗洁精,一只一只地洗。她在旁边剥蒜。
“宁宁,”她说,“你公公最近怪。”
“怎么怪。”
“天天往地下室跑,回来一身的木头味。”她把蒜皮吹掉,“我说你都七十的人了,还折腾什么。他不理我。”
我没接话。碗上有块干了的酱,我用指甲刮。
“他年轻的时候在桐溪寺做过活,”婆婆忽然说,“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那年寺里翻修,缺人,他在那边待了三年。”婆婆把蒜搁在案板上,“回来的时候手上一道口子,缝了九针,他说是料砸的。”
“嗯。”
“寺里那个老和尚,前年走了。”她说,“走之前还托人捎了一包茶过来。”
水开了,她转身去掀锅盖,热气一下涌上来,糊住了窗玻璃。
我把碗洗完,又拿抹布擦灶台。灶台后面的瓷砖缝黑,我蹲下去,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到最里头,摸到个小东西,硬的,细的。掏出来看,是一小截粉笔头,白的,指甲盖那么长,断口磨圆了。
公公画线用的那种。他做木活不用铅笔,用粉笔。
我把粉笔头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妈,”我说,“爸那十三万,是欠谁的。”
婆婆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我也说不清。”她背对着我,“我就知道是材料费。铺子要收了,人家来问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认。”
“他认什么。”
婆婆没回头。她拿抹布把灶台边上又擦了一圈,擦得比我还细。
“宁宁,”她说,“你爸不让说。”
05
第二天上午,公公不在家。婆婆说他去菜场了,一去能去俩钟头,跟人下棋。
我下楼,去了那间地下室。
门没锁,虚掩着。里头一盏白炽灯,亮得发干。靠墙一排木料,长的短的,码得整齐。刨子挂在钉子上,三把,大小不一。地上全是刨花,卷着,踩上去软。
靠里那张木工台上,放着一块开好的老榆木板,边角刨平了,还没上蜡。板子旁边压着一张纸,不是图纸,是挂历的背面,上头用粉笔画了一间屋子,长条形,标着尺寸:一百八十六,五十七。
一百八十六,五十七。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行粉笔字,看了很久。
木工台下面的抽屉半开着。我拉开,里头是一堆零碎:砂纸、钉子、一小盒刀片、半卷麻绳。最里面压着一沓标签纸,白底黑字,边缘卷了。我抽出来,翻了两张。
上头印着我爸作坊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浅灰蓝,第三批。
标签纸下面还有一卷布,麻绳捆着,跟去年在工棚角落看见的那卷一样。
我把抽屉推回去。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钉子盒翻了,铁钉哗啦撒了一地。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捡到一半腰酸,干脆坐在地上捡。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她说。
我没抬头。
“那十三万,”她说,“是你爸欠的。”
“我知道。”我说。
我那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顺口接了一句。
婆婆走进来,扶着一摞木料慢慢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哎了一声,是腰疼。
“三年前,你爸那边进料,差一笔钱。”她说,“料铺的老板不肯赊,要个人签字。你公公去签的。”
“签的是他名字。”
“嗯。”
“为什么。”
婆婆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
“你爸那阵子难。”她说,“你公公说,一家人,别弄得满世界都知道。”
我坐在刨花堆里,屁股底下硌得慌。
“这钱我们一直在还。”婆婆说,“一个月还一点,没断过。去年那笔钱下来,你公公先还的是这个。”
我抬头看她。
“铺子要收了,”她说,“人家来问剩下那点。你公公说年前一定清。他这几天在赶工,说做个柜子卖了填上。”
“填多少。”
“十三万。”
我哦了一声。
心里那块地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有人拿手按着,不重,就是不松。
“妈,”我说,“那寺里那笔呢。”
婆婆看着地上的刨花,看了好一会儿。
“你公公年轻时候在寺里待过三年。”她说,“那三年他没饭吃,是寺里管他饭。”
我没再问。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清楚。到底是我爸欠铺子,还是我爸欠我公公。婆婆说“你爸欠的”,可签字的是公公。这两句话我摆在一起,怎么摆都差着一块。我那天没问。后来也没问。
06
我在那边待了三天。
走的那天早上,公公从菜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爸,我走了。”
“嗯。”
“地下室那块板子,”我说,“别赶了,慢点做。”
他愣了一下。
“嗯。”他说,“慢点做。”
他站在楼道口,一直站到我上车。我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鱼,塑料袋上挂着水。
回杭州以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机器响,他说等会儿,走到外头才说话。
“爸。”
“嗯。”
“三年前那批浅灰蓝,”我说,“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那边静了一下。
“处理了。”
“卖给谁了。”
“一个收尾货的。”他说,“你别问这些,你忙你的。”
“爸。”
“料是好料。”他说,“钱我会还。”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开播。粉丝问格栅,我说旧货市场捡的漏。有个老粉说,姐你这木头看着不像新收的,有年头。我说是啊,有年头。
下播以后,我把六块样品叠好,用麻绳捆上。捆完,我拿蜡布把那面格栅又擦了一遍,从上到下,一寸一寸。擦到背面那行铅笔字,一百八十六,五十七,笔画很浅,蜡擦过去,字还在。
我给婆婆寄了一条棉麻的围裙,深灰的,跟她那件旧的差不多。快递单上我只写了她的名字。
格栅上那道蜡痕还没干,我用手指蹭了一下,蹭开一小片。明天还要上播。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