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慈善之名的废物大逃亡：揭开全球二手衣物贸易的“毒循环”

衣柜里挂着一件纯棉T恤。

标签上写着它的产地，越南。吊牌上印着设计方的名字，巴黎。这件商品有一个通俗的名字，叫全球化。它还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叫经济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一些国家的角色是农田和车间，另一些国家的角色是办公室和展厅。这种分工是被精密设计过的。

一件纺织品的诞生，从棉花种子到挂上衣架的整个过程，都在耗水。这条看不见的水脉，是这个秩序的血管。它为单向的输送而存在。

我们跟着这件T恤的旅程，看看这个秩序如何维持自身运转。

旅程的起点是一片棉田。

在印度或者巴基斯坦，棉农们在耕种。他们脚下的土地，正面临着严重的水资源压力。

世界资源研究所的评估把这些地区的水压力等级定为“高”或“极高”，人和工业、农业之间，在为每一滴水激烈竞争。

棉花是一种耗水作物。

全球作物生产消耗的不可持续蓝水，也就是那些无法通过自然循环补充的地下水，有百分之十用在了棉花上。其中超过七成的不可持续用水，随着棉花贸易，以虚拟水的形式被输送到了国外。

农民们种植这种作物，是换取进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入场券。

这个体系需要海量的、廉价的棉花作为基础原料。

它向这些地区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种植它，然后换取生存所需的外汇。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安排。

当一个国家的功能被锁定在原料供应的底层，它的土地和水，就属于一条全球生产线。耗尽本地的水源，是拿到这张入场券必须支付的押金。

棉花被采摘、打包，运往下一个车间。

图1 全球纤维产量及预测（1975—2030年）｜来源：Chatham House

比如孟加拉国。这个国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出口收入，来自纺织服装业。

成千上万的工厂，构成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这里是全球品牌的竞技场。工厂为了拿到订单，必须在价格上进行残酷的竞争。

跨国采购方传递的信号只有一个：更低，更快。任何可能增加成本的行为，比如投资昂贵的废水处理系统，都可能导致订单流失。

跨国采购方传递的信号只有一个：更低，更快。任何可能增加成本的行为，比如投资昂贵的废水处理系统，都可能导致订单流失。

于是，首都达卡周边的布里甘加河，变成了墨黑色。

工业废水里含有重金属、致癌物和各种化学制剂。这是系统运行的必然结果。

这个体系需要足够多的、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生产者，他们才愿意接受任何压价条件。

污染，是这种绝望的副产品。

水资源的竞争同样在地下发生。

图2 污水排放口｜来源：UNEP

孟加拉国的纺织业高度依赖地下水，而达卡市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饮用水也来自地下。工业和民用在争抢同一水源。

结果是，纺织产业集群地区的地下水位，平均每年下降两到三米。居民的水井越来越深，取水成本越来越高。

一件T恤的鲜艳色彩，是用一条河流的生命换来的。这个成本，展厅里的消费者永远无法看见。

染色完成，T恤被缝制、包装，踏上开往消费市场的货轮。

它最终出现在欧洲的货架上，价格低廉。

这个低价，源于生产国工人的低廉工资，以及被完全忽略的环境成本。

图3 服装陈列与纺织产品消费｜来源：UNEP

这个低价，源于生产国工人的低廉工资，以及被完全忽略的环境成本。

只有他们足够穷，足够渴望工作机会，才会接受这种剥削性的定价。

贫穷，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状态。它是一种战略资源。

一件T恤可能只被穿了几次，就因为款式过时，或者一点瑕疵，而被主人处理掉。

在富裕国家，每年有数百万吨这样的旧衣物被收集起来。

它们被打包，贴上“二手商品”或“捐赠物资”的标签，运回那些贫穷的国家。

这是一种废物回流。

在西非国家加纳，首都阿克拉的坎塔曼托市场是全球最大的二手服装集散地之一。

这里的商贩们发现，运来的包裹里，有高达百分之四十是无法销售的垃圾。

这些低质量、已损坏的衣物，最终被倾倒在非正规的垃圾场，或者被直接焚烧，成了当地新的环境灾难。

这里的商贩们发现，运来的包裹里，有高达百分之四十是无法销售的垃圾。

在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每年有近四万吨废弃服装被倾倒，形成了一座“服装坟场”，污染着脆弱的沙漠生态。

先拿走你的水、土壤和劳动力，制成商品；消费完之后，再把产生的垃圾还给你。

现在，一些消费国开始谈论“可持续”。

欧盟推出了《可持续和循环纺织品战略》，要求产品更耐用、更易回收，要求生产者为废弃物的处理付费。这些规则听起来很美好。

它们更像是一种系统为了自保而进行的升级。

这些新规则，往往意味着更高的技术门槛和更复杂的认证流程。

这等于在对那些车间说：你们现在不仅要便宜，还要干净。

做不到？那订单就给那些能做到的、资本更雄厚的、更顺从的工厂。

这在客观上会加剧生产商之间的分化。

有能力投资新技术的工厂，得以继续留在供应链中。而那些缺乏资金和技术的中小企业，则被淘汰出局。

这是在用一种更文明的方式，继续筛选和控制生产者，确保这个金字塔结构永不倒塌。

让我们再次回到衣柜前，看着那件纯棉T恤。

有能力投资新技术的工厂，得以继续留在供应链中。而那些缺乏资金和技术的中小企业，则被淘汰出局。

它证明了全球体系是如何运作的。

这个体系的目的，是让一部分地区永远作为生产基地存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廉价的劳动力和自然资源。

这片土地上的水资源枯竭和环境污染，是维持这套体系运转所必需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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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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