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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莫深是从石油文学里走出来的作家。他的作品涉及都市悬疑、乡村、爱情、官场等多个方面。今天就说说他石油题材之外的工业小说。他的笔从工厂伸进办公室、宿舍、机关走廊、家庭卧室,写机器,更写人;写生产,更写生存;写工厂体制,也写这套体制如何渗透进婚姻、尊严、身体和日常语言。
《寻找42码男鞋》《雪落尘泥》《琴手》《戒尿》《鸟儿》《致命点赞》《开场白》《变条米虫》《婉玲回家》放在一起看,会感到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冷峻:他写工业,不是写机器轰鸣,而是写人如何在制度、权力、欲望、流言和琐碎生活里,一点点被磨平、被挤压、被异化。
一、一双鞋:权力如何进入婚姻
《寻找42码男鞋》是程莫深工业小说里很有分量的一篇。故事发生在石油炼化厂,围绕“42码男鞋”展开。刘小流因麻友一句暗示,开始怀疑妻子朵朵与富商杨清志关系暧昧;而朵朵作为音乐教师,又处在婚姻与自我之间的夹缝里。
这篇小说最厉害的地方,是把一双鞋写成了权力符号。鞋码本身普通,可一旦进入厂长张二狗、办公室副主任、音乐教师、富商、麻友圈这些关系网,它就不再只是鞋,而成了猜忌、监控、晋升焦虑和婚姻危机的触发器。
刘小流并不完全是受害者。他一边被权力结构压迫,一边又把这种压迫转嫁到妻子身上。他用送鞋、试探、跟踪、查手机的方式处理婚姻问题,把私人生活变成了职场式审查。朵朵那句“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无端猜测自己的老婆,实在不配”,不只是婚姻里的反击,也是女性自我意识对男权控制的一次拒绝。
程莫深在这里写出了一个很冷的现实:权力并不只存在于会议室和文件里,它会传染。它会从办公室渗进家庭,从职位渗进婚姻,从流言渗进信任,最后让最亲密的人也变成被怀疑的对象。
二、一泡尿:尊严被逼到身体最低处
《戒尿》的荒诞更狠。老赵因为一次上厕所,错过调资升级,从此开始“戒尿”。他吞西瓜、憋尿、干吃馒头面条,甚至在三八节表彰会上坐在一群女工中间,用“抓虱子”掩饰窘迫。
这个情节看起来夸张,却刺中了工厂体制里最隐秘的暴力:一个人想保住一级工资,竟要拿自己的身体去赌。老赵不是英雄,他窝囊、顺从、怕老婆,可正因如此,他的痛苦才更真实。升级名额有限,民主评议变成互相投票,主任一句“人走茶凉”轻轻带过,老赵的命却被压成了病床上一管吊针。
这里的工厂不是宏大的工业图景,而是一张细密的网。它不直接打你,却用规则、面子、评比、名额和沉默,把人逼到角落。老赵最后倒下,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尊严无处安放。
三、一把琴:精神在逼仄生活里求活
《琴手》的质地更柔,也更冷。陶敏是退伍文艺兵,在油田库房般的住所里拉小提琴,楼梯口响起《梁祝》,邻里被吸引,妻子小凤却生出猜忌。
琴声不是装饰,而是陶敏在枯燥、狭窄、重复的劳动之外,为自己保留的一点光亮。可这光亮很快被现实挤压:住房逼仄,夫妻猜疑,生活琐事不断侵入。琴声越美,越显出环境的粗糙;陶敏越想守住内心,越显得无力。
程莫深写工业人,很少让他们高喊奉献。他更愿意写他们在夜里拉一曲琴,在楼梯口站一会儿,在狭小房间里试图保留一点不像工人的部分。正是这些细小的抵抗,让他的工业小说有了温度。
四、办公室里的“鸟儿”:体制夹缝中的卑微求生
《鸟儿》把场景从车间移到办公室。主人公为了登记一双鞋,在烈日下翻垃圾堆找鞋垫,姿态像一群寻食的鸟。
这个意象极准。办公室看似体面,实则同样充满荒诞。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流程,可以让人付出巨大的劳动;一个形式化的任务,可以消耗掉人的尊严。程莫深没有把人物写成受害者,而是写成在规则里被动活着的人。他们并不反抗,只是努力完成,努力不被挑出毛病,努力显得“可爱”一点、顺从一点。
《开场白》延续了这种观察。秘书永远写不完材料,主任要求“高度、深度、温度”,而文字越完美,越空洞。这里写的不是写作,而是体制内话语的消耗。人被困在材料里,也被困在称谓、程序和表态里。所谓“开场白”,最终成了没有开场的空转。
五、一个点赞:数字时代的工厂暴力
《致命点赞》把程莫深的工业寓言推向了更当代的层面。一个点赞,在扭曲的权力场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压垮一个人的精神。
这篇作品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传统工厂叙事里。它写出了数字媒介如何成为新的压迫工具。过去,人可能被会议、评比、档案、流言伤害;今天,一个符号、一次转发、一条群消息,同样可以变成刀。工厂体制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上了新的外壳。
六、雪落尘泥:理想在现实中的沉坠
《雪落尘泥》的标题本身就带着重量。雪本洁净,落入尘泥便不再洁白;人原本也可能有理想、有体面、有爱情,但进入现实之后,往往被一点点弄脏、弄旧、弄沉默。
这篇小说延续了程莫深一贯的冷峻。人物在会议、医院、权力关系和情感纠葛中穿行,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张力。它不再依赖强烈的荒诞情节,而是让现实本身的荒谬慢慢渗出来。人物说话客气,动作细小,眼神躲闪,可每一处细节都指向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
七、从车间到人心:程莫深的艺术突破
程莫深工业小说的突破,首先在于他摆脱了“行业文学”的局限。他写工厂,不写机器轰鸣;写油田,不写创业史诗。他写的是人在系统里的位置:老赵被一泡尿卡住命运,陶敏被一间库房困住琴声,刘小流被一双鞋逼入婚姻危机,秘书被一双鞋和一篇开场白耗尽心力,现代人被一个点赞逼入绝境。
其次,他善于把日常细节寓言化。憋尿、拉琴、翻垃圾、写材料、点赞、找鞋,这些都不是大事件,却都能成为撬动人性的支点。他不靠宏大叙事取胜,而靠小处见深。
再次,他的语言冷、硬、克制,却常有“含泪的微笑”。老赵抓虱子、陶敏在楼梯口拉琴、秘书在垃圾堆里翻鞋垫、刘小流为一双鞋疑神疑鬼,这些场景既可笑又心酸。笑过之后,人会感到冷。
程莫深的工业小说,最终写的不是厂,而是人;不是生产,而是生存;不是英雄,而是被制度、欲望和现实反复打磨的普通人。
从《戒尿》里老赵的身体,到《琴手》里陶敏的琴声;从《鸟儿》《开场白》里的办公室荒诞,到《寻找42码男鞋》里婚姻与权力的互相渗透;从《雪落尘泥》里理想坠入尘泥,到《致命点赞》里数字暴力压垮精神,他的创作始终在追问:当一个人被系统挤压时,他还能不能保留一点尊严、一点柔软、一点像人的部分?
这或许正是他工业题材小说最有力量的地方:冷峻,却不冷漠;荒诞,却不虚假;写工厂,却写出了普遍的人间。
【作者简介】
孟艺,文学硕士,青年作家、评论家。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在《中国作家》《人民文学》《文学评论》《作品与争鸣》《上海文学》等发表小说和评论。著有小说集《春天的相遇》《那年那个冬季》《我在天堂等你》及评论集《孟艺评论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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