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第二日，我带着阿月去了大周使团下榻的金帐。
守在帐外的禁军认得我这张脸，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低头拦住去路。
“大王有令，祭天之前，您不得接触大周来使。”
我将怀里的国书递过去。
“告诉周大人，这是北境近三年的互市账目。”
“我来归还国书，也想托他带一句话回去。”
帐中静了片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走出来，正是礼部侍郎周砚。
七年前，也是他将我送出雁门关。
他看见我，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公主。”
我笑了笑。
“周大人唤的是哪一位公主？”
他嘴唇颤动，最终侧身让我进去。
帐内坐着母后身边的魏嬷嬷。
她比七年前老了许多，见我进来，眼中有一瞬湿润，却没有起身行礼。
我在她面前站定。
“母后知道我要被送去西境吗？”
魏嬷嬷避开我的目光。
“娘娘说，西境水草丰美，大王又许了您宅院和牲畜。”
“只要隐姓埋名，往后未必不能过安稳日子。”
“我不想去西境。”
“我想随使团回大周，见母后一面。”
周砚立刻道：
“不可。”
“皇长公主已经归来，您若与使团一同入关，两国如何向天下解释？”
我早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一句：
“我可以不做公主。”
“只做母后的女儿，也不行吗？”
魏嬷嬷眼泪落下来。
“殿下，娘娘也有娘娘的难处。”
“七年前若不是您代嫁，大周与北境早已开战。”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您再顾全一次大局吧。”
又是顾全大局。
七年前他们给我戴上凤冠时，也是这样说的。
仿佛我生来便比旁人多一条命，可以割下一条，去填两国盟约的窟窿。
周砚从匣中取出一卷玉册。
“这是此次重定盟书要用的皇族玉牒。”
“娘娘让臣带来给您看，也算给您一个交代。”
我展开玉牒，在皇室宗女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六公主沈知微。
那三个字被朱笔横横划过。
旁边只剩一行小字。
七年前仲秋，失足坠入太液池，尸骨无存。
阿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后明明活着，他们怎么能这样写？”
周砚沉声道：
“当年必须给六公主的失踪一个说法。”
“此事也是为了保护殿下。”
我指着那行字。
“保护我？”
“一个死了的人，要如何被保护？”
无人回答。
魏嬷嬷想来扶我。
“殿下，娘娘这些年一直惦记您。”
“您小时候住过的宫室，至今还留着。”
我没有躲，只低头看向死亡日期。
仲秋十七。
那一日，和亲队伍刚刚越过雁门关。
我还坐在马车里，抱着烧黑的凤冠，一遍遍安慰自己。
我以为母后只是暂时把我的名字借给皇姐。
等边关安定，总有一日，她会接我回去。
原来雁门关落在身后的那一刻，大周便已经办完了我的丧事。
我合上玉牒，将它放回桌上。
“请嬷嬷转告母后。”
“祭天那日，我会照两国的安排去做。”
魏嬷嬷松了一口气。
“娘娘就知道，殿下一向最懂事。”
我转身走出金帐。
北境的风卷起帐前积雪，远处便是通往雁门关的旧路。
七年前，我从那条路来时，大周已经没有沈知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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