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1995年秋天,我进了红星服装厂当司机。第一天出车,就跟女厂长林红梅困在了同一间房里。半夜她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子说:“赵大勇,你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干啥?”
第1节 新来的司机
老孙头把我领到厂门口的时候,里头正吵翻了天。
“这批货说不要就不要了?合同签的是放屁用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办公楼里传出来,隔着二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孙头叼着烟笑了笑:“听见没,咱厂长。”
我往里看了一眼,玻璃门后面站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扎得紧,正指着桌上的文件骂人对面。对面坐着的男人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接。
“走吧,先去认认车。”老孙头拍拍我肩膀。
我跟在他后头往停车场走。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最里边,车厢上印着“红星服装厂”四个红字,漆皮掉了大半。
“就这辆,跟了我六年了。”老孙头拍了拍车头,“以后归你开。”
我说:“我还得跟您跑几趟熟悉路线吧。”
“跑一趟就够了。”老孙头把烟掐了,“明天正好有个活,厂长亲自押车去省城要账,你跟我一块去。”
“厂长亲自去?”
“嗯。”老孙头压低声音,“三十多万的货款,半年了要不回来。再要不回来,厂里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我看了眼办公楼的方向,那个骂人的女人已经出来了,正朝这边走。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噔噔响。
走到跟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司机?”
“赵大勇。”我说。
“当过兵?”
“退伍两年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老孙头:“明天四点出发,你早点到。”
“得嘞。”老孙头应了一声。
林红梅转身就走了,背影笔直,一点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老孙头在旁边嘿嘿笑:“咋样,咱厂长有派头吧?”
我没接话。但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一个天天签字的厂长,亲自跑去要账,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下午我去后勤领了劳保用品,回来的时候路过财务室,门没关严,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翠花姐,真的一分都挤不出来了吗?”
“挤啥挤啊,账上就剩八千块了,下礼拜还要交电费呢。”
“那厂长昨天还跟我说月底发工资……”
“发个屁。”那个叫翠花的声音顿了一下,“这话你别往外传,厂长自己有数。”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老孙头正躺在床上揉膝盖。他痛风犯了,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叔,你这腿明天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老孙头龇牙咧嘴地说,“这一趟关系重大,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我说:“要不我跟厂长说一声,我一个人去也行。”
“你?”老孙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省城那帮人是啥德行吗?你一个毛头小子,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我没吭声。
老孙头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咬牙撑着。”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孙头的房间里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正往膝盖上贴膏药,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咬着毛巾不敢出声。
我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去。
有些人的倔,是不需要别人看见的。
第2节 第一趟活
凌晨三点四十,我到停车场的时候,林红梅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脚上是双平底布鞋,跟白天那个穿高跟鞋骂人的女厂长判若两人。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这么早?”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习惯早起。”我说着去检查轮胎和机油。
老孙头拄着根棍子慢慢走过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林红梅皱了皱眉:“孙师傅,你这腿……”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老孙头摆手,“上车吧,赶早不赶晚。”
林红梅没动,盯着老孙头的腿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我:“你会开这车吗?”
“会。”
“路上能应付?”
“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个决定:“孙师傅,你今天别去了。让赵大勇一个人跟我去。”
老孙头急了:“那哪行啊,厂长——”
“我说了算。”林红梅打断他,“你这腿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开车?”
老孙头还想说什么,林红梅已经把两个编织袋搬上了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嘛,上车。”
我爬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发动机轰鸣了几声,抖了几下稳住了。老孙头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冲我喊:“路上小心,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挂了档。
车开出厂门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孙头还站在原地,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林红梅也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车开了半个小时,天蒙蒙亮了。她一直没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她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
装的。
快到收费站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停车。”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了。她拉开车门跳下去,跑到路边蹲着就开始吐。
我把车熄火,拿了瓶水走过去。她摆摆手,示意我别靠近。我站在两米外,等她吐完了才把水递过去。
她漱了漱口,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脸色白得像纸。
“胃不好就别空腹赶路。”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管得挺宽。”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车上。过了一会儿她也上来了,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她把豆浆递给我:“喝了。”
“我不饿。”
“让你喝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我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她撕开包子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又把包子放下了。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王翠花往车上塞的那包东西还在座位底下。我伸手摸出来,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一盒胃药和一包饼干。上面还压了张纸条,写着:“厂长,记得按时吃饭。”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王翠花放的?”她问。
“应该是。”
她没再说话,把饼干拆开吃了两块,然后把胃药也吃了。
车重新上路。天已经全亮了,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我专注开车,她靠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勇。”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啥来我们厂?”
我想了想,说:“离家近,方便照顾我妈。”
“你妈怎么了?”
“瘫了三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爸呢?”
“死了,我十六岁那年死的。”
她不再问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都不容易。”
就三个字,但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第3节 路上
开到一半的时候,车开始抖。
先是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厉害,方向盘都在我手里跳。我马上减速,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到路边。
“怎么了?”林红梅坐直了身子。
“可能传动轴有问题。”我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
趴在地上一看,果然是传动轴的十字节松了,黄油都漏光了。这种毛病在国道上跑长途的车常见,但一般不会这么严重,除非是早就出了问题没人管。
我钻回车底,拧螺丝的时候发现螺纹上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最近动过这颗螺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声张。从工具箱里找出备用的十字节,花了四十分钟换好。满手的油污,衣服也蹭脏了。
林红梅递了条毛巾过来:“能修好吗?”
“换了个零件,应该没问题了。”我擦了擦手,“不过最好到前面镇上找个修理厂再检查一下。”
“刚才那个故障是正常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正常,老车嘛,难免的。”
我没说实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颗螺丝是被人故意拧松的。
上了车继续开,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这趟活还没到地方,就已经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了。
下午两点多,到了一个县城,找了家修理厂把车升起来检查了一遍。修车师傅说别的没啥大问题,就是刹车油管有点老化,建议换了。
“换吧。”我说。
修车师傅钻到车底下忙活了半个小时,换好之后跟我说:“小伙子,你这刹车油管上的切口不太对啊。”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换下来的旧管子,“这个断面不是磨损的,是刀片切的。而且切了一半就没切透,像是故意留了一手。”
我拿着那根旧油管看了半天,心往下沉。
“师傅,这个切口大概多久了?”
“也就这两天的事,切口边缘还是新的。”
我谢过他,把那根旧油管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座位底下。
林红梅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她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说没事,就是小毛病,换了就好了。
她没怀疑。
重新上路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刹车油管被切了一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想让我们的刹车在某个关键时刻失灵。
在什么时候?
在盘山公路上。
前面就是省界,接下来要走将近五十公里的盘山路。
第4节 碰壁
到省城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我们要找的公司叫“华兴贸易”,在一个写字楼的五层。电梯上去,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华兴贸易有限公司”。
林红梅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着金丝眼镜,正在喝茶。看见林红梅,他脸上堆起笑容:“哟,林厂长来了,稀客稀客。”
“陈总,我是来收那批货款的。”林红梅开门见山,把合同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陈总看了一眼合同,笑容不变:“哎呀,林厂长,你也知道最近行情不好,我这边的资金也紧张啊。”
“合同上说好了交货后一个月结款,现在已经拖了六个月了。”林红梅的声音还算平静,“陈总,三十多万对我们小厂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陈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样吧,你再宽限我两个月,到时候我一定结清。”
“两个月?”
“两个月。”陈总笑眯眯地说,“两个月后,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林红梅深吸了一口气:“陈总,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陈总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淡了几分:“林厂长,你这是不相信我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厂里等米下锅。”林红梅站起来,“今天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准话?”陈总往后一靠,“那我给你个准话,没钱。”
空气凝固了。
林红梅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姓陈的,你耍我呢?”
“林厂长,说话注意点。”陈总的语气也冷了下来,“这里是省城,不是你那个小县城。你要是好好商量,咱们还能谈;你要是撒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
“行了。”我上前一步,挡在林红梅面前,“陈总是吧,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对下面的工人来说是养家糊口的钱。您高抬贵手,大家都好过。”
陈总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司机。”
“司机?”陈总笑了,“一个司机也配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没生气,也没退缩:“司机也是人,也有嘴。我说的对不对,陈总心里有数。”
陈总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保安吗?上来一下,有人闹事。”
林红梅脸色一变,拉住我的胳膊:“走。”
我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总在后面说了一句:“林厂长,你要是识相,就别再来找我了。这钱,你拿不到的。”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到了楼下,林红梅蹲在花坛边上,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我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第5节 同住
找了家招待所,前台说只剩一间房了。
“双人间,两张床。”前台大姐看了看我们俩,“你们两口子凑合一宿呗。”
“我们不是——”林红梅刚要解释,又停住了,“算了,就这间吧。”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窗户临街,能听见外面的车声和人声。
林红梅坐在床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她比我印象中瘦很多,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她问。
“你先吧。”
她拿了洗漱包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的事太不对劲了。刹车油管的切口,传动轴上被动过的螺丝,还有陈总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是一根线,但我抓不住线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红梅穿着秋衣秋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女厂长了。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女人。
“去吧。”她说。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关灯?”我问。
“嗯。”
我关了灯,躺到自己床上。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赵大勇。”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愣了一下:“怎么会这么想?”
“连三十万的账都要不回来,几百号人等着我发工资。”她的声音很低,“我爸当年把厂子交给我的时候,说让我守好它。我没守住。”
“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她突然激动起来,“是我瞎了眼,嫁了那么个人,让他把厂里的钱全卷走了。是我没用,连个账都要不回来。都是我的错。”
她哭了。压抑的、克制的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赵大勇,你睡了吗?”
“没。”
“你能不能……”她顿了顿,“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黑暗中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力气却很大。
“我今天晚上害怕。”她说,“你能不能就在这儿待着?”
“我在这儿。”
“不是这个意思。”她吸了吸鼻子,“我是说,你能不能躺过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拽了拽我的手:“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干啥?”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松开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算了,当我没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轮廓,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床上。
那一夜,谁都没睡着。
第6节 夜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孙头瘸着腿追车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根被切了一半的刹车油管上。
我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林红梅不在床上。卫生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杯水,下面压了张纸条。
“我去华兴那边再谈谈,你休息好了就过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她六点多就出门了。
我洗了把脸下楼,前台大姐看见我就笑:“你媳妇一大早就出去了,让我跟你说早饭在食堂热着呢。”
“她不是我媳妇。”
“哦?”大姐挑了挑眉,“那你可得抓紧了,我看那姑娘挺好的。”
我没接话,去食堂扒拉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然后打车去了华兴贸易。
到的时候,林红梅正站在华兴门口的走廊里。门关着,里头传来陈总的笑声和说话声,好像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林红梅看见我来了,摇了摇头:“不让进。”
“为什么?”
“说他在开会,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眼林红梅。她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等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
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陈总的秘书探出头来:“不是说了陈总在开会吗?”
“那我们就等到他开完。”我说。
秘书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我和林红梅并肩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空中飘。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座城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陈总走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们还站在那儿,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林厂长,你怎么还没走?”
“陈总,我今天必须拿到一个答复。”林红梅说。
“我也跟你说了,没钱。”陈总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就算在这儿站到天黑,我也是这句话。”
“那我们就在这儿站到天黑。”
陈总冷笑了一声,绕过我们走向电梯。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了林厂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那批货,质量有问题,好几个客户都退货了。按理说我应该找你索赔的,看在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林红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质量问题?发货前你们明明验过货的!”
“验货是验货,出货是出货。”陈总按下电梯按钮,“你要是非要闹,那咱们就把质检报告拿出来,看看是谁理亏。”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林厂长,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这钱你拿不到的。”
电梯门合上,他的笑脸消失在金属门后面。
林红梅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故意的。”她说,“他早就想好了不给我钱,什么质量问题是借口,都是借口。”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先回去再说。”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很久。最后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走。”
我们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突然说了一句:“赵大勇,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回招待所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开着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招待所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今天晚上就走,回厂里。”
“这么急?”
“留在这儿也没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行。”
第7节 回厂
回到厂里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车刚停稳,王翠花就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好。
“厂长,你可算回来了。”她拉着林红梅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林红梅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什么时候的事?”林红梅问。
“昨天下午。”王翠花说,“银行的人来了,说要是再还不上贷款,下周就要封咱们的厂房和设备。”
林红梅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办公楼,背影还是直的,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文件夹的手在发抖。
我帮着卸完车上的东西,正准备回宿舍,王翠花叫住了我。
“小赵,你过来一下。”
我跟她进了财务室。她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路上咋样?”
“还行。”
“厂长她……”王翠花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还好吧?”
我想了想,说:“不太好。省城那边的账没要回来。”
王翠花叹了口气:“意料之中。那姓陈的就不是个好东西,跟张建国是一路货色。”
“张建国?”
“厂长的前夫。”王翠花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那姓陈的就是张建国介绍的客户,俩人以前就认识。”
我心里一动:“那批货的质量问题是怎么回事?”
“质量问题?”王翠花一愣,“什么质量问题?”
我把陈总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王翠花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放他娘的屁!”她一拍桌子,“那批货是我亲自盯的生产,每一件都检验过的,不可能有问题。他就是找借口赖账!”
“那他说的质检报告呢?”
“他能拿出一份假的来。”王翠花咬牙切齿,“这帮人,就是欺负我们厂长一个女人家。”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张建国卷钱跑路,林红梅接手烂摊子。刘胖子出现,说要帮忙,条件是抵押设备。华兴贸易的陈总拖着不给钱。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手脚。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翠花姐。”我说,“刘胖子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翠花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小赵,我可警告你,别掺和这些事。”王翠花严肃地说,“刘胖子不是好惹的,他在这一带混了多少年了,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个开车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下午我去医院看老孙头。他已经出院回家了,住在厂后面的平房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条毯子。
“回来了?”老孙头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把烟递过来,我摆了摆手说不抽。
“路上出啥事没?”他问。
“刹车油管被人切了。”
老孙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掐灭了。
“确定是人为的?”
“修车师傅说的,切口很齐,是刀片切的。”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太阳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孙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小赵,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说,“那天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会儿你可能已经在给我烧纸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
“马三。”老孙头压低声音,“刘胖子手下的人,专门干脏活的。那天我在厂门口看见他了,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
“你跟踪他了?”
“跟了一段,被他发现了。”老孙头揉了揉膝盖,“挨了两下,不碍事。”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有了计较。
“孙叔,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想干啥?”老孙头抓住我的胳膊,“小赵,你可别乱来!”
“我有分寸。”
老孙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松开了手:“你比你表面看起来有主意。”
我没接话。
第8节 第二次出发
第二天一早,刘胖子来了。
他开着一辆桑塔纳,停在厂门口,人还没下车就先听见笑声。车门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挤了出来,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林厂长!林厂长在不在?”他的嗓门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红梅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礼貌但疏远的笑容:“刘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这不是听说你刚从省城回来嘛,过来看看。”刘胖子满脸堆笑,“咋样,账要回来了没?”
“还没。”
“我就说嘛,那姓陈的不是个东西。”刘胖子摇头晃脑,“林厂长,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方案,你考虑得咋样了?”
“刘总,设备抵押的事,我还需要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呀?”刘胖子走近了一步,“林厂长,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你把设备抵押给我,我帮你把银行贷款还上,等你有钱了再赎回去,这不两全其美吗?”
“条件呢?”
“条件?”刘胖子笑了,“条件就是我入股你们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红梅没说话。
刘胖子又笑了笑:“林厂长,你别多想,我就是想帮你。你看你这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关门。到时候几百号工人下岗,你忍心吗?”
“刘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想再撑一撑。”
“撑?”刘胖子的笑容淡了一些,“拿什么撑?银行的钱你能拖多久?工人的工资你还能发几个月?”
林红梅的脸色变了。
我在旁边听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林厂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刘胖子转身往桑塔纳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天后我再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桑塔纳开出厂门口,留下一股尾气和灰尘。
林红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厂长。”我走过去,“你别听他吓唬你。”
“他不是吓唬我。”林红梅低声说,“他说的是事实。”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老孙头的自行车,去了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老居民区,巷子很深,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我找到了马三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二十多岁,眼睛滴溜溜转。
“找谁?”
“马三是吧?”
“你是谁?”
“我是红星厂的司机。”我说,“想跟你聊聊。”
马三的眼神闪了一下:“我跟你们厂没啥好聊的。”
“是吗?”我说,“那刹车油管的事,要不要聊聊?”
马三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拉开:“进来。”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空酒瓶和烟头。马三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
“你到底想干啥?”
“谁让你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换下来的刹车油管,扔在他面前:“这根管子上的切口,是你干的吧?”
马三看了一眼油管,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三,我也不想为难你。”我坐在他对面,“但你差点害死两条人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少吓唬我。”马三梗着脖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我没证据。”我说,“但我有办法让你承认。”
马三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啥?”
“我不干啥。”我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当过兵,侦察兵出身。我能找到你家,就能找到更多东西。”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跟林厂长说清楚,是谁指使你的。不然的话,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马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里一点都不暖。
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诈他。
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把握。我只是赌了一把,赌马三胆子小,赌他背后的人不敢把事情闹大。
但愿我赌对了。
第9节 山路惊魂
第三天一大早,刘胖子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打手。
林红梅站在办公楼门口,身后站着几个车间主任和老工人。双方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林厂长,三天到了,考虑得怎么样了?”刘胖子笑眯眯地问。
“刘总,我还是那句话,设备不能抵押。”
刘胖子的笑容消失了:“林红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总,这是我的厂,我说了算。”
“你的厂?”刘胖子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还是你爸那个年代的厂?你爸在的时候,红星厂确实风光,可你呢?你接手几年,厂子都快被你败光了!”
林红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刘胖子的声音提高了,“要么你把设备抵押给我,让我入股;要么你就等着银行封厂。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条路。”
所有人都看向我。
刘胖子眯起眼睛看着我:“你谁啊?”
“司机。”
“司机?”刘胖子笑了,“一个司机,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有没有份儿,不是你说的算的。”我说,“刘总,你跟张建国的事,要不要我说出来?”
刘胖子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是吗?”我往前走了一步,“那要不要我把张建国叫来,当面跟你对质?”
刘胖子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小子,说话要有证据。你要是胡说八道,我可以告你诽谤。”
“那你告啊。”我说,“正好让大家都知道,你跟张建国是怎么合伙做局的。”
刘胖子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林红梅拉住我的胳膊:“赵大勇,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看着刘胖子,“刘总,我今天把话也说清楚。红星厂的事,你最好别再插手。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刘胖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行,小子,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桑塔纳发动,轰隆隆地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几个老工人围过来拍我的肩膀:“小赵,好样的!”“就该这么治他!”
林红梅站在人群外,看着我,眼神复杂。
人群散了之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她问。
“哪些话?”
“关于张建国和刘胖子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正在查。”
“你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大勇,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厂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说,“等我查清楚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彼此彼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马三的电话。
“赵大勇是吧?”马三的声音很低,“你说的事,我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你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选在那儿?”
“那儿安全,没人会去。”
“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马三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厂区很大,到处是倒塌的厂房和疯长的野草。风穿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我按照马三说的,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前。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屋顶漏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马三?”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空的注射器。
我心里一紧,正要后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看见三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胖子。
“小子,你还真敢来。”刘胖子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本来还以为要多费点功夫呢。”
我环顾四周,寻找出路。窗户都封死了,只有一个出口,被他们堵住了。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刘胖子慢悠悠地说,“就是想跟你聊聊,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走来。
我摆出格斗姿势,但他们人多,而且这个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我一个过肩摔撂倒了,但第二个人趁机从背后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挣扎了几下,缺氧的感觉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小子,我警告过你的。”刘胖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不听,那就怪不得我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砰!
勒着我脖子的手臂松开了。
我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去。
林红梅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铁管,旁边躺着那个勒我脖子的人。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刘胖子:“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第10节 摊牌
场面僵住了。
刘胖子看着林红梅,林红梅看着刘胖子,我趴在地上喘气。
“林厂长,你这是何必呢?”刘胖子打破了沉默,“为了一个司机,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红梅握紧铁管,“刘胖子,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刘胖子笑了:“你一个女人家,能把我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刘胖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敛了笑容:“林红梅,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绝的。但你非要逼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把东西送过来。”
不到五分钟,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全是账本和文件。
“这些是什么?”林红梅问。
“你爸当年的账本。”刘胖子说,“你爸在世的时候,跟多少人做过什么交易,这里面全都记着。你说,要是这些东西落到税务局手里,会怎么样?”
林红梅的脸色白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刘胖子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账本,翻了翻,“林红梅,你爸是个聪明人,可惜走得早。你要是识相,乖乖把厂子交出来,这些东西我就当没看见。”
“你这是敲诈。”
“随你怎么说。”刘胖子站起来,“反正东西在我手里,你自己掂量。”
林红梅握着铁管的手在发抖。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信他的,他在诈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的账本,不可能在他手里。”
林红梅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拿走那些账本的人,是张建国。”我说,“刘胖子只是替他保管。”
刘胖子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马三告诉我的。”
“马三?”刘胖子一愣,“他什么时候——”
“他没告诉我。”我说,“我诈你的。”
刘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总,你露馅了。”我说,“如果你真的有你所谓的账本,你早就拿出来了,不会等到今天。你之所以一直藏着掖着,是因为你根本没有。”
“你——”
“你有的,只是一些伪造的文件,和一些从张建国那儿听来的消息。”我继续说,“你想用这些来吓唬林厂长,让她乖乖把厂子交出来。”
刘胖子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司机。”
“一个司机,能有这么多心眼?”
“当兵的时候学的。”我说,“侦查兵的基本功。”
刘胖子沉默了。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在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刘总,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事,我都知道。你跟张建国合谋转移红星厂的资金,你负责在外面接应,他负责在里面操作。事成之后,你们五五分账。但是张建国拿了钱就跑路了,你一分钱都没捞着,所以才把主意打到厂子上来。”
刘胖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红梅站在我身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两个人在演戏。”
“林厂长——”
“闭嘴!”林红梅吼了出来,“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他是被气死的!他知道张建国挪用公款的事,一气之下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你们两个,害死了我爸,还想来抢他的厂子?”
刘胖子后退了一步:“林红梅,你别乱来,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张建国的主意——”
“跟你没关系?”林红梅举起铁管,“那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刘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刘胖子脸色大变:“你报警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没有报警。但我猜到了,有人会报警。
果然,几分钟后,几辆车停在了纺织厂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不是警察,而是厂里的几个老工人,还有王翠花。
“厂长!”王翠花跑过来,“你没事吧?”
林红梅摇了摇头:“你们怎么来了?”
“小赵给我发的短信。”王翠花说,“说要是他半小时没回去,就带人来这儿。”
林红梅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惊讶。
“我留了一手。”我说。
刘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他咬了咬牙,转身就想跑。
但老工人们已经把他围住了。
“刘胖子,你今天走不了。”
刘胖子看着四周,终于放弃了抵抗。
“行,你们狠。”他说,“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这事还没完。”
“有没有完,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说,“你那些账本,我已经找人鉴定过了,全是假的。你伪造文书、敲诈勒索,够你喝一壶的了。”
刘胖子瞪大了眼睛:“你——”
“我说了,我留了一手。”
刘胖子彻底蔫了。
他被老工人们押着走出了纺织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小子,你厉害。”
我没说话。
等他被带走了,林红梅才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赵大勇。”她叫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老孙头给我的线索,我自己查的。”我说,“再加上一点运气。”
“不止是运气。”她说,“你很聪明。”
我没接话。
我们走出纺织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
“走吧。”林红梅说,“回厂里。”
“好。”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场仗,算是打赢了第一场。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1节 暗查
回到厂里已经是傍晚了。
林红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谁都不见。王翠花端了碗面条过去,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一句“放门口吧”。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老孙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听说你把刘胖子收拾了?”
“不算收拾,就是吓唬了他一下。”
“吓唬得好。”老孙头点了一根烟,“那孙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我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不过小赵,我得提醒你一句。”老孙头压低声音,“刘胖子这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孙头吸了一口烟,“还有,张建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老孙头凑近了一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隔壁市的运输公司开车。他说他见过张建国,就在那边,好像开了家小饭馆。”
我心里一动:“具体位置知道吗?”
“知道个大概。”老孙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城西那块,叫什么来着……对了,幸福路那一带。”
“谢谢孙叔。”
“谢啥。”老孙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是个有良心的,我不帮你帮谁。”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赵,注意安全。”
“嗯。”
第二天一早,我跟林红梅请了个假,说要回家看看我妈。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隔壁市。
幸福路在老城区,两边都是些老房子,路边摆满了小摊。我沿着路走了一圈,在街角看见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建国饭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
我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玩手机。
“吃饭?”他头也不抬地问。
“来碗面。”
“什么面?”
“随便。”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就确定了——这人就是张建国。
因为他长得跟林红梅办公桌上那张结婚照里的男人一模一样,只是老了、胖了、颓了。
“稍等。”他站起来,走进了后厨。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打量着这家店。店面很小,装修也很简陋,看得出来生意不好。墙上贴着一张菜单,上面的菜品种类不多,价格也不贵。
一个卷走三十万的人,就开这么一家小店?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试探着开口:“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半年吧。”他随口答道。
“生意咋样?”
“凑合。”他点了根烟,“够糊口。”
“那你以前是做啥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问这么多干嘛?”
“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我看你这人面善,像是以前在哪见过。”
“是吗?”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我没再多问,低头吃面。面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面结账的时候,我故意多给了他十块钱:“不用找了。”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谢了。”
我走出饭馆,在街对面找了个奶茶店坐下,隔着玻璃观察那家店。
一个下午,总共进去了三个客人。这生意,别说赚钱了,能不赔本就烧高香了。
一个卷走三十万的人,为什么会甘心窝在这种地方开一家不赚钱的小饭馆?
除非,那三十万不在他手里。
或者,他在这里等什么人。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走进了那家饭馆。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身形很熟悉。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是刘胖子。
他怎么也来了?
我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实际上在偷拍。刘胖子进了饭馆,张建国迎了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进了后厨。
我等了二十分钟,他们还没出来。
又等了十分钟,刘胖子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桑塔纳,发动车子走了。
我结了奶茶钱,走到饭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张建国坐在柜台后面,脸色也很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正在发呆。
我没有进去。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我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
“孙叔,你猜得没错,张建国确实在这儿。”
“见到人了?”
“见到了。”我说,“还有一件事,刘胖子也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们见面了?”
“见了,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刘胖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狗咬狗了。”老孙头冷笑了一声,“小赵,你小心点,别让他们发现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飞速转动。
刘胖子和张建国还在联系,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合作并没有完全破裂。但刘胖子脸色不好看,说明两个人之间有了矛盾。
这个矛盾,也许就是突破口。
第12节 风言风语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了。
我刚走进宿舍楼,就看见王翠花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我。
“小赵,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院子角落里。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她问。
“回家看我妈了。”
“是吗?”王翠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我怎么听说,你去了隔壁市?”
我心里一紧:“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王翠花压低声音,“小赵,你是不是去找张建国了?”
我没说话。
“你疯了?”王翠花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张建国是什么人?他连自己老婆都坑,你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王翠花急了,“你知道厂里的人都在说你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跟厂长有一腿,说你想巴结厂长往上爬。”王翠花叹了口气,“小赵,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人言可畏啊。你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可厂长是个女人家,你让她怎么做人?”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忍着没发作:“翠花姐,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你不怕,我怕。”王翠花说,“我跟厂长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戳脊梁骨。”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离厂长远一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赶你走。”王翠花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你已经帮了厂里很大的忙了,剩下的,让厂长自己去处理吧。”
“如果她自己处理不了呢?”
王翠花愣了一下。
“翠花姐,我知道你是为厂长好。”我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处理就能处理的。张建国和刘胖子的事,没那么简单。”
王翠花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王翠花苦笑了一声,“你跟厂长还真是像,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赵,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我没回答。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翠花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她说得对,人言可畏。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想起了林红梅那天晚上的样子。
她蜷缩在床上,小声哭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个画面,我怎么也忘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女工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一下子就小了。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散开了。
我装作没看见,打了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坐到我对面。我认识他,是车间的李主任,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
“小赵。”他压低声音叫我。
“李主任。”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做得对,刘胖子那种人,就该治治他。”
我没接话。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跟厂长……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有的事。”我说,“我跟厂长就是工作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李主任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人。”
他端着碗走了。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吃完饭走出食堂,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林红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早。”她说。
“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她先开口了,“你昨天回家,阿姨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对了,下午有个事,要出一趟车,你准备一下。”
“去哪儿?”
“临市。”她说,“有个客户要一批货,我得亲自去谈。”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腰板还是那么直。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第13节 老孙头出事
下午出发前,我去老孙头家跟他告别。
门虚掩着,我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老孙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孙叔?孙叔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我,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
“心脏。”他指了指胸口,“医生说了,不能累着,不能激动。这两天事儿多,没注意。”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他摆手,“吃了药了,歇会儿就好。”
我不放心,还是扶着他坐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水,脸色好了一些。
“小赵,你今天要出车?”
“嗯,去临市。”
“路上小心。”他抓住我的手,“尤其是晚上,别赶夜路。”
“我知道。”
“还有……”他喘了口气,“我昨天又想起一件事。张建国跑路之前,曾经找过我一次。”
我心里一紧:“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厂里那台进口缝纫机的说明书在哪儿。”
“缝纫机的说明书?”
“对。”老孙头说,“那台机器是你爸当年花了大价钱买的,全厂就那一台。说明书一直锁在档案室的保险柜里。”
“他要那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孙头摇了摇头,“我当时没多想,就告诉他了。后来他才跑路的,我一直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但又想不通。”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叔,你先休息,等我回来再说。”
“好。”他闭上眼睛,“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他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老孙头说的那个缝纫机说明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下午两点,我和林红梅出发了。
这次去临市,路程不远,也就两百多公里。但一路上我都在想老孙头说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林红梅问。
“没事,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孙头说的话告诉了她。
“缝纫机说明书?”林红梅皱起了眉头,“他要那个做什么?”
“我也想不通。”我说,“那东西又不值钱。”
“不对。”林红梅突然坐直了身子,“我爸说过,那台机器的说明书里,夹着一张图纸。”
“什么图纸?”
“一种新型布料的生产工艺。”林红梅说,“我爸生前一直在研究这个,说要是能搞出来,咱们厂就能翻身。但他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就……”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张建国要的不是说明书,是那张图纸。
“那张图纸还在吗?”
“应该在。”林红梅说,“说明书一直锁在档案室的保险柜里,除了我爸,只有我知道密码。”
“张建国知道密码吗?”
林红梅想了想,脸色变了:“他……他可能知道。我爸生病住院的时候,让他帮忙去档案室拿过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图纸拿走?”
“因为他没机会。”林红梅说,“我爸去世之后,我就改了保险柜的密码。他那时候还没跑路,可能还没来得及下手。”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厂长,我们得回去。”
“回去?为什么?”
“因为张建国既然问过说明书的事,就说明他还惦记着那张图纸。”我说,“他现在虽然跑路了,但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取。”
林红梅的脸色也变了:“可是这批货……”
“货可以改天再送,图纸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红梅咬了咬牙:“掉头,回去。”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在国道上掉了个头,往回开。
开了不到十公里,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翠花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赵,你快回来!老孙头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他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了一百二。
林红梅抓着扶手,脸色发白,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第14节 林红梅崩溃
到医院的时候,老孙头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王翠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我们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我问。
“我也不知道。”王翠花抹了一把眼泪,“下午我去给他送饭,门开着,人躺在地上,满头是血。我赶紧叫了救护车……”
“家里丢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来得及看。”
我转身就往老孙头家跑。
林红梅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老孙头家的门还开着,地上有一滩血迹,触目惊心。我环顾四周,柜子的抽屉都被翻过了,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我走到卧室,看见床头柜的抽屉也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蹲下来翻了翻,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老孙头随身携带的那个旧钱包不见了。
那个钱包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孙头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那个女人,是老孙头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原因——她是别人的老婆,老孙头等了她二十年,直到她病死。
这张照片,是老孙头最珍贵的东西。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回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林红梅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嘴唇不停地颤抖。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家里被翻过了。”我说,“老孙头的钱包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是他们干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是刘胖子,还是张建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下手?”
“因为他们想要那张图纸。”
林红梅愣住了:“什么图纸?”
“你爸留下的那张生产工艺图纸。”我说,“张建国找老孙头问过说明书的下落,他以为老孙头知道图纸在哪里。”
“可老孙头根本不知道图纸的事啊!”
“我知道。”我说,“但张建国不知道他不知道。”
林红梅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里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林红梅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家属?”
我和林红梅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是他的同事。”我说,“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也不好……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晚了。”
林红梅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不要太久。”
我们换上隔离服,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老孙头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各种管子插在他身上,呼吸机一上一下地工作着。
林红梅走到床边,握住老孙头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瘦,布满老茧。这是一双开了三十年车的手。
“孙师傅。”林红梅的声音很轻,“你醒醒啊,我是红梅。”
老孙头没有任何反应。
“你醒醒啊。”林红梅的声音开始哽咽,“你说过要教我开车的,你说过要看着我厂子好起来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眼眶发热,但我忍住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干的,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15节 掏家底
老孙头昏迷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林红梅几乎没合过眼。她守在病房里,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馒头。王翠花劝她回去休息,她不肯。
“万一他醒了呢?”她说,“万一他醒了,身边得有个人。”
第三天早上,老孙头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红梅,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厂长……”
“我在,我在这儿。”林红梅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孙头笑了笑:“哭啥,我又没死。”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行,我有话要说。”老孙头喘了几口气,“打我的人……是马三。”
我和林红梅对视了一眼。
“马三?”我问,“你确定?”
“确定。”老孙头说,“他蒙着脸,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问我图纸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打我……”
“然后呢?”
“然后他翻了一遍,没找到,就走了。”老孙头咳嗽了几声,“钱包……他拿走了我的钱包。”
“钱包我们会帮你找回来的。”林红梅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厂长。”老孙头抓住林红梅的手,“我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那天张建国来找我,我不该告诉他说明书的事。”老孙头的眼眶红了,“我要是不说,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这不怪你。”林红梅握紧了他的手,“你也是为了厂里好。”
老孙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马三家。
这次我没敲门,一脚踹开了门。
马三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闯进来,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我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
“别打了!别打了!”他抱着头求饶。
“老孙头的钱包呢?”
“什么钱包?我不知道——”
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喷了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钱包呢?”
“在……在床底下!”
我松开他,掀开床垫,果然在下面找到了老孙头的钱包。打开一看,照片还在。
我把钱包揣进口袋,回头看着马三。
“谁让你去的?”
“是……是刘胖子。”马三捂着鼻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他说老孙头知道一样东西的下落,让我去问出来。”
“问出来了吗?”
“没有,老孙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打他?”
“他不说,我只能打啊……”马三缩了缩脖子,“刘胖子说了,要是问不出来,就不给我钱。”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厌恶。
“马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刘胖子和张建国的事,全部告诉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多少……”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马三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刘胖子跟张建国是拜把子兄弟,两个人合伙做生意。张建国在红星厂当厂长的时候,刘胖子在外面接应,把厂里的钱一点点挪出去。后来事情败露了,张建国就跑路了,刘胖子留在本地,想把红星厂整个吞下来。”
“张建国现在在哪儿?”
“在隔壁市,开了一家小饭馆。”
“他为什么不跑远一点?”
“因为他走不了。”马三说,“刘胖子扣着他的身份证和一部分钱,逼他留在附近,随时听候调遣。”
“刘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张图纸。”马三说,“张建国说,那张图纸值大价钱,只要能拿到手,他们两个下半辈子就不愁了。但林老头死之前把图纸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在哪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什么?”
“没……没有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马三,我今天放过你。但如果老孙头有什么事,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马三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走出马三家,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秋天快要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林红梅打了个电话。
“厂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我说,“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她可能连今年冬天都撑不过去。”
林红梅沉默了很久。
“明天来财务室拿钱。”她说。
“谢谢厂长。”
“不用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厂里做了这么多,这点忙我应该帮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第16节 老孙头醒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室找王翠花。
她正在算账,看见我进来,放下笔:“厂长跟我说了,你预支两个月工资?”
“嗯。”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是两千块,你点点。”
我没点,直接揣进口袋:“谢谢翠花姐。”
“谢什么。”她叹了口气,“你妈的事要紧,厂里这边你放心,有我们顶着。”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赵。”她叫住我。
“嗯?”
“昨天晚上,厂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王翠花说,“我去给她送水,看见她在看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跟她爸的合影。”王翠花顿了顿,“她跟我说,她爸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红梅,厂子就交给你了,你要守好它。”
我心里一紧。
“她说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爸。”王翠花的眼眶红了,“厂子搞成这样,她觉得都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我说。
“我知道,但她自己不这么想。”王翠花擦了擦眼角,“小赵,你是个好人,你帮帮她,行吗?”
“我会的。”
走出财务室,我去医院看老孙头。
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气色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看见我进来,他咧嘴笑了笑:“来了?”
“来了。”我把钱包递给他,“你的钱包,我给你找回来了。”
老孙头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看见那张照片还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好。”
“孙叔,打你的人,是马三。”
“我知道。”老孙头把钱包贴身放好,“我虽然老眼昏花,但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教训得好。”老孙头点点头,“不过小赵,你得小心点。马三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是刘胖子和张建国。”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老孙头,认真地说:“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有把握吗?”
“没有。”我说,“但我必须试一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伤。”我说,“你,厂长,还有厂里的其他人。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
老孙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你小子,有血性。”
我没接话。
“不过光有血性不够,还得有脑子。”老孙头招了招手,示意我靠近一些,“我告诉你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用。”
我凑过去。
“张建国跑路之前,曾经找我喝过一次酒。”老孙头压低声音,“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刘胖子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他才是傻子。”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老孙头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张建国跟刘胖子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事。他们两个,表面上是一条船上的,实际上各怀鬼胎。”
我心里一亮。
这个消息,也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孙叔,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我。”
“小心点。”老孙头拉住我的手,“实在不行,就别硬来。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建国说刘胖子是傻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建国手里,一定握着刘胖子的什么把柄。
如果能把这个把柄挖出来,就能让两个人互相咬起来。
到时候,我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第17节 孤注一掷
我决定再去一趟隔壁市。
这一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红梅。
到了幸福路,我没有直接去建国饭店,而是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观察了一整天。
张建国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两点到四点休息,晚上九点关门。期间偶尔有几个客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到了第三天,我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机会。
下午三点,张建国关了店门,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离开了。
我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他锁好车,上了楼。
我等了十分钟,然后跟了上去。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好几盏。我上了三楼,看见张建国站在一户门前,正在掏钥匙。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等到门关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还有张建国自言自语的声音:“到底放哪儿了呢……”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
过了一会儿,翻东西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张建国打电话的声音:“喂,是我。东西我没找到,你是不是记错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怎么可能记错?那天晚上明明是你亲手交给我的!你现在想赖账?”
又是一阵沉默。
“行,行,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
电话挂了。
我赶紧退到楼梯拐角,躲了起来。
门开了,张建国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锁好门,快步下了楼。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拐角里出来。
我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了他那扇门前。
门是普通的木门,锁也是最常见的弹子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门捅开了。
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衣服和杂物。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上。
柜子锁着。
我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锁,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票据。
我一份一份地翻看,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文件,记录了刘胖子和张建国这几年做的所有勾当。偷税漏税、商业诈骗、非法集资……每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胖子正在跟一个陌生男人握手,桌子上摆满了现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95年3月,刘胖子与某某某交易记录。”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张建国说的那个把柄。
我把照片和几份最重要的文件揣进口袋,然后把其他东西恢复原样,锁好柜子,离开了那栋楼。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18节 见面
回到厂里,我把照片和文件摊在桌子上,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些东西,足够把刘胖子和张建国送进去。但问题是,我不能走法律途径。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
林红梅跟我说过,刘胖子在当地关系很硬,就算报了案,也不一定能把他怎么样。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肯定会销毁证据,到时候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我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胖子的公司。
他的公司在镇上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他那辆桑塔纳。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拦住我:“你找谁?”
“找刘总。”
“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你告诉他,红星厂的赵大勇找他,他会见我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刘总让你上去。”
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刘胖子的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看见我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哟,这不是赵大勇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总,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
刘胖子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他桌子上。
刘胖子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不用管。”我说,“我只想问刘总一句话,这张照片,值多少钱?”
刘胖子盯着我,眼神阴晴不定:“你想敲诈我?”
“不是敲诈,是交易。”我说,“我用这张照片,换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从此以后,不要再打红星厂的主意。”
刘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赵大勇,你为了一个女厂长,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我说,“你只需要回答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胖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权衡利弊。
“如果我答应呢?”
“照片归你,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照片寄给税务局。”我说,“顺便附上一份详细的说明,告诉他们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
刘胖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赵大勇,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说,“但我这个人,不怕火。”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刘胖子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立个字据。”
“你——”
“刘总,我们都是成年人,别玩那些虚的。”我说,“你立个字据,保证以后不再找红星厂的麻烦,我就把照片给你。”
刘胖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拿起笔,写了一份保证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合作愉快。”
刘胖子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点燃烧成了灰烬。
“赵大勇,我记住你了。”他说。
“彼此彼此。”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但我没有回头。
第19节 录音
走出刘胖子公司的大门,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刘胖子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张建国那边还是个定时炸弹。而且,刘胖子会不会真的遵守承诺,也是个未知数。
我需要一个保险。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行,那我开始了。”
挂了电话,我骑上自行车,往幸福路的方向骑去。
到了建国饭店门口,我推门进去。张建国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是你?”
“张老板,还记得我吗?”
他放下抹布,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我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刘胖子的事来的呢?”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你跟刘胖子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说,“但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张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店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刘胖子今天答应我了,不再找红星厂的麻烦。”
张建国愣了一下:“他答应了?”
“答应了。”
“不可能。”张建国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他确实是那种人。”我说,“因为他不得不答应。”
张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困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给了他一样东西。”我说,“一样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你拿到了那张照片?”
“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张建国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酒,“那张照片,是我特意留下来的。就是为了防他一手的。”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因为我不敢。”张建国喝了一口酒,“刘胖子这个人,报复心太重。我要是拿照片威胁他,他肯定会想办法弄死我。”
“所以你把它藏起来了?”
“对。”张建国看着我,“没想到被你找到了。”
“你怪我吗?”
“怪你?”张建国笑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张老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当初为什么要卷走厂里的钱?”
张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一辈子活在林红梅的阴影下。”他说,“你知道吗,我跟她结婚五年,厂里的人从来都只叫她‘林厂长’,叫我‘林厂长的老公’。我做的一切,都被认为是沾了她的光。”
“所以你就要毁了她?”
“我没想毁了她。”张建国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只是想证明,我也可以做成一些事情。我跟刘胖子合作,想自己做一番事业。没想到……”
“没想到刘胖子把你坑了?”
张建国苦笑着点了点头:“他跟我说,只要我把厂里的钱挪出来,他就能帮我投资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结果钱一到他手里,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揭发他?”张建国笑了,“我要是揭发他,我自己也跑不掉。挪用公款,够我喝一壶的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但他做的事情,比坏人还要恶劣。
“张老板,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你刘胖子的事。”我说,“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扳倒刘胖子。”
张建国愣住了:“你疯了?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欠林红梅的。”我说,“你欠她一个交代。”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我帮你。”
第20节 翻脸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张建国暗中配合,收集刘胖子的犯罪证据。
张建国提供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信息,包括刘胖子偷税漏税的具体数额、非法集资的受害者名单,以及他跟几个官员之间的不正当往来。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复印了三份,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约刘胖子在老地方见面。
还是那个废弃的纺织厂,还是那栋破楼。
我到的时候,刘胖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打手。
“赵大勇,你又想干什么?”他看见我,没好气地问。
“刘总,我想跟你再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扔在他面前。
刘胖子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你从哪里弄到这些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足够让你在里面待十年。”
刘胖子攥紧了文件,指节发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
刘胖子盯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赵大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逼我走上绝路。”
“我没有逼你。”我说,“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刘胖子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以为他在害怕。
但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赵大勇,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只有这些把柄吗?”刘胖子笑着说,“你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了我的声音:“刘总,我想跟你再谈一笔交易……”
我的脸色变了。
“你录音了?”
“当然。”刘胖子得意地说,“你以为只有你会玩这一手?”
我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赵大勇,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刘胖子说,“第一,你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我们两清。第二,我把这段录音交给你的厂长,让她听听,她最信任的司机,是怎么背着她跟我做交易的。”
“你——”
“你自己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刘胖子看着我,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用选了。”
我和刘胖子同时转头。
林红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张建国和王翠花。
刘胖子的笑容僵住了:“林……林厂长?”
“刘胖子,你以为你赢了?”林红梅走进来,步伐坚定,“你以为,只有你会录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刘胖子的声音:“赵大勇,你这是在逼我走上绝路……”
刘胖子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们……”
“我们早就料到你会来这一手。”林红梅说,“所以我们在你身上也放了一个录音机。”
刘胖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刘胖子,结束了。”我说。
他没有回答。
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厂房染成了金黄色。
林红梅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了厂房。
身后,传来刘胖子绝望的嚎叫声。
第21节 反击
从纺织厂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四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建国先开了口:“红梅,我……”
“你别说话。”林红梅打断了他,“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张建国闭上了嘴,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翠花拉了拉林红梅的胳膊:“厂长,先回去吧,这儿冷。”
林红梅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建国:“你跟我们一起走。”
张建国愣住了:“你……你愿意带我回去?”
“不是带你回去。”林红梅说,“是带你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该你承担的责任,你一分都不能少。”
张建国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好。”
回到厂里已经快十点了。林红梅把张建国带到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和王翠花站在走廊里,隔着门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时候是林红梅的声音,有时候是张建国的声音,大多数时候是沉默。
“你说,厂长会原谅他吗?”王翠花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原不原谅是他的事,还不原谅是她的事。”
王翠花看了我一眼:“你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
王翠花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你妈是个明白人。”
门开了,林红梅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很平静。
“翠花,你带他去招待所住一晚。”她说,“明天一早,让他走。”
“走?去哪儿?”
“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林红梅说,“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今以后,他跟我、跟这个厂,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王翠花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林红梅,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
她带着张建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林红梅。
“你也回去休息吧。”她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我们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墙上挂钟的指针在寂静中一格一格地跳动。
“赵大勇。”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放过了他。”她说,“他害死了我爸,差点毁了厂子,我却让他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软弱。”我说,“你只是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什么意思?”
“原谅一个人,比恨一个人难多了。”我说,“恨很容易,但原谅需要勇气。”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第22节 尘埃落定
刘胖子的事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抓了,各种版本都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红星厂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
银行的贷款,林红梅东拼西凑还上了一部分,剩下的跟银行协商延期了。工人们的工资,虽然还是不能全额发放,但至少每个月能发一半了。
大家都很知足。
老孙头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
他瘦了一大圈,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你小子,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倒是你,以后别逞强了。”
“不逞强了,不逞强了。”他摆摆手,“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我扶着他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感慨地说:“还是家里好啊。”
“是啊,哪儿都不如家里好。”
开回厂里的路上,他问我:“刘胖子的事,真是你干的?”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说,“是大家一起干的。”
“你小子,还学会谦虚了。”老孙头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也好,做人低调点,没坏处。”
车到厂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林红梅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
车停稳,她走过来,把大衣递给我:“天冷了,穿上。”
我接过大衣,摸了摸,厚实暖和。
“谢谢厂长。”
“不用谢。”她说,“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一件大衣算什么。”
老孙头在旁边嘿嘿笑:“厂长,你这就不对了,光有大衣没有帽子怎么行?”
林红梅瞪了他一眼:“孙师傅,你是不是嫌自己出院太早了?”
“不敢不敢。”老孙头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天彻底冷了。厂里的生产任务不重,大家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洗车,王翠花跑过来找我:“小赵,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她没说。”
我擦了擦手,去了办公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红梅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等着她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赵大勇,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顿了顿,“厂里缺一个运输队长,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可我资历还不够吧?”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她说,“这几个月,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孙师傅也推荐了你。”
我心里一热:“谢谢厂长。”
“别急着谢我。”她说,“运输队长责任重,工资也不高,你愿意干吗?”
“愿意。”
她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了字,递给我:“那就这么定了。”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任命赵大勇同志为红星服装厂运输队队长”。
字迹工整有力,跟她的人一样。
第23节 最后一趟车
当了运输队长之后,事情比以前多了不少。
要调度车辆,安排路线,还要带新人。老孙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主动要求回来上班,但我没同意,让他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他骂了我一顿,说我看不起他。我没还嘴,等他骂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
十二月初,林红梅接了一单大生意。
省城一家商场要订一批冬装,数量不小,时间也紧。林红梅亲自盯生产线,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终于把货赶出来了。
“这批货很重要。”发货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客户要求咱们送货上门,你亲自跑一趟。”
“行。”
“路上小心点。”
“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停车场。
货已经装好了,满满一车。我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灯光、刹车,全部确认没问题。
正准备上车,林红梅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给你带了点热水。”她把保温壶递给我,“路上喝。”
“谢谢厂长。”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几个茶叶蛋,翠花煮的,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心里暖烘烘的:“替我谢谢翠花姐。”
“你自己谢她去。”她说,“上车吧,早去早回。”
我爬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她从车窗外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没事。”她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挂了档,车缓缓驶出厂门口。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裹着棉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走,一直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一路很顺利。
路况好,天气也好。我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就到了省城。找到那家商场,把货卸了,签了收货单,一切顺利。
返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本来想在省城住一晚,但想到明天还有一批货要送,决定连夜赶回去。
开到一半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路面湿滑,我不敢开太快。车速降到六十,慢慢往前挪。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红梅打来的。
“喂,厂长。”
“你到哪儿了?”
“还在路上,估计还得两个小时。”
“下雨了,你慢点开。”
“知道了。”
“那个……”她的声音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回去再吃。”
“别饿着肚子开车,不安全。前面有个服务区,你进去吃点东西再走。”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
又开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服务区的指示牌。我打了转向灯,减速驶入服务区。
停好车,我正准备下车,突然看见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桑塔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24节 路上
我盯着那辆桑塔纳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车牌号,我记得。
是刘胖子的车。
他不是消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透过雨幕观察着那辆车。车里有人,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红梅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万一只是一场误会呢?
我下了车,假装去服务区买东西,从那辆桑塔纳旁边经过的时候,我偷偷往车里瞟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但不是刘胖子。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他正在抽烟,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表情有些焦躁。
我走进服务区的小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然后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观察那辆车。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年轻男人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发动了车,开走了。
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然后回到自己车上,继续赶路。
但心里的不安,一直没有消散。
刘胖子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开车的人是谁?他要去哪里?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厂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门卫大爷看见我的车,赶紧开门:“小赵,回来了?”
“回来了。”
“厂长交代了,让你回来去她办公室一趟。”
“这么晚了,她还没走?”
“没呢,一直在等你。”
我把车停好,去了办公楼。二楼的灯还亮着,我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林红梅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笔:“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了吧?食堂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坐着吧,我去。”她不由分说地出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目光无意中扫到她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红星服装厂资产重组的初步方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资产重组?
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第25节 转身
林红梅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她把饭菜放在茶几上:“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装作不经意地问:“厂长,我刚才看见你桌上那份文件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资产重组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赵大勇,我本来想等这批货的事情忙完了再跟你说的。”
“现在说也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打算把厂子卖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卖了?”
“对。”她说,“我找评估公司估过价了,连地带设备,大概能卖一百二十万。还完银行贷款,剩下的钱,够给工人们发遣散费的。”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打算去南方,找个厂子打工。”
“为什么?”我问,“厂子好不容易才稳住,为什么要卖?”
“因为稳不住了。”她的声音很低,“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硬撑。银行的贷款虽然延期了,但利息每天都在涨。客户的订单越来越少,竞争对手越来越多。我算过了,按照现在的势头,最多撑到明年春天,厂子就得倒闭。”
“那就让它倒闭好了。”我说,“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拿什么从头再来?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唯一的本事就是管理这个小破厂。厂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林红梅也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还有我。”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赵大勇,你别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是认真的。”
她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声:“你一个大小伙子,跟着我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有什么前途?”
“有没有前途,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
“林红梅。”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做事,从来不后悔。从第一天进厂到现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让我想想。”她说,“让我好好想想。”
“好。”我站起来,“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我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办公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下了楼,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院子里,仰起头,让雨水淋在脸上。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赵大勇,你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第26节 回来
那一夜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林红梅说的那句话——她要卖厂。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去了老孙头家。他起得早,正在门口刷牙,看见我一脸憔悴,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林红梅要卖厂的事说了。老孙头沉默了半天,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搁:“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唉。”老孙头叹了口气,“这丫头,跟她爸一个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
“孙叔,你说怎么办?”
老孙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小赵,你觉得这厂子,还有救吗?”
我想了想:“有。”
“凭什么?”
“凭厂里的人。”我说,“只要大家心还在一块,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孙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小子,比我想象的有出息。”他把烟掐了,“走,跟我去个地方。”
老孙头带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他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里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老孙头就站起来:“孙师傅?你怎么来了?”
“老李,我找你借点钱。”
李主任愣了一下:“借钱?借多少?”
“五万。”
“五万?”李主任看了看老孙头,又看了看我,“孙师傅,你借这么多钱干啥?”
“厂里遇到点困难,我想帮一把。”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孙师傅,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个情况,没有抵押物,银行那边不好批。”
“我知道。”老孙头说,“所以我不要银行贷款,我找你私人借。”
李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存折:“我这里有三万块,是我自己攒的。你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老孙头接过存折,手有点抖:“老李,谢了。”
“谢啥。”李主任摆摆手,“我在红星厂干了十五年,要不是你当年介绍我进厂,我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这点忙,应该的。”
从信用社出来,老孙头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拿着。”
“孙叔,这——”
“别废话。”他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厂子不能倒,倒了我就没家了。”
我攥着那本存折,手指关节发白。三万块,对拯救一个厂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
回到厂里,我把存折放在林红梅面前。她看了一眼,愣住了:“哪来的?”
“孙叔借的。”
她的眼眶红了:“他……他自己还病着,怎么能……”
“厂长。”我打断她,“不止是孙叔。我今天去车间转了一圈,大家都听说了你要卖厂的事。李主任说,他可以不要这两个月的工资。剪裁车间的张大姐说,她可以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连门卫大爷都说,他可以三个月不领工资。”
林红梅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厂长,这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说,“它是大家的。你不想让大家没饭吃,大家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赵大勇,你替我谢谢大家。”
“你自己去谢。”我说,“他们想听你说,不是想听我说。”
她看着我,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对。”
第27节 终点
第二天一早,林红梅召开了全厂大会。
车间里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缝纫机旁边。林红梅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沉默了很久。
“各位师傅,我今天想跟大家说一件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段时间,厂里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我甚至想过,把厂子卖了,给大家发完遣散费就算了。”
底下鸦雀无声。
“但是昨天,有人告诉我,这个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是大家的。你们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扛,我就不能辜负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重新拟的一份计划。从下个月开始,全厂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管理层降薪百分之三十,我自己的工资,降百分之五十。等厂子缓过来了,再给大家补上。”
底下开始有人议论。
“厂长,我们不要降薪!”有人喊了一声。
“对,我们不降!”更多的人附和。
林红梅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不是商量,是决定。厂子要活下去,就必须这样做。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我林红梅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林红梅。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我见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有,只是后来被生活的重量压得快熄灭了。但现在,它又重新燃了起来。
散会后,林红梅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大勇,你那份运输队长的任命,我收回。”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更大的职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任命书,“副厂长,干不干?”
我看着那份任命书,心跳加速:“我……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可以学。”她说,“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干到今天的。”
我接过任命书,手有点抖:“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她看着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是一定要干好。”
“是,厂长。”
她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第28节 新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的情况慢慢好转。
计件工资制度推行之后,大家的积极性明显提高了。产量上去了,质量也没落下。林红梅亲自跑市场,拉了几个新客户,订单慢慢多了起来。
到了第二年春天,厂里终于扭亏为盈。
发工资那天,林红梅站在财务室门口,亲手把工资袋一个一个递到工人手里。每个人接过工资袋的时候,都会说一声“谢谢厂长”。她微笑着点头,眼眶却是红的。
轮到我的时候,她把工资袋递过来:“你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比上个月多。”
“你应得的。”她说。
我看了看工资袋,又看了看她:“厂长,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吃个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去哪儿?”
“厂门口那个小饭馆,行吗?”
“行。”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饭馆。这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四五张桌子,但菜做得实在,分量足,价格也便宜。林红梅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点菜了吗?”她坐下问。
“点了,都是你喜欢吃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王翠花告诉我的。”
她笑了:“翠花这个叛徒。”
菜上来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她看着一桌子菜,说:“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我也夹了一块,确实不错。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厂里的事,说工人们的事,就是不聊自己。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赵大勇,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是。”
“那你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林红梅,我喜欢你。”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厂长,我就是个开车的。你读过高中,我初中都没毕业。你——”
“行了。”她打断我,“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赵大勇,你觉得我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我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一个人对我好不好,是不是真心。这几个月,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虽然嘴笨,但心眼好。”她说,“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傻了?”她笑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我太高兴了。”
“高兴就买单吧。”她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连忙叫服务员买单,然后跟着她走出饭馆。春天的夜晚,风里带着花香。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
我们并肩走在回厂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到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赵大勇,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副厂长了。工作上,我对你的要求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我知道。”
“生活上……”她顿了顿,“生活上,我们可以慢慢来。”
“好。”
她笑了,转身走进厂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七点,会议室开会,别迟到。”
“不会迟到的。”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春天来了,一切都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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