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赶考的书生,半夜在荒郊野外被一个几丈高的夜叉追着跑。马被吃了,书童被撕了,他拼命逃到一座古墓旁,一个神秘女子让他赶紧钻进墓里躲起来。他钻进去了。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某色物与某乙,某衣某钱与某乙……”一群强盗正在他头顶分赃,一具具尸体被从墓孔里塞了进来。
这不是恐怖电影的剧本。这是唐代卢肇《逸史》中记载的“伊阙奇案”,后来被收入《太平广记》卷三百五十七,归入“夜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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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暴风雨之夜,一个书生遇到了夜叉
故事发生在元和初年。牛僧孺任伊阙县尉——伊阙在今天河南伊川西南,县尉是一县军事和武装力量的最高长官。牛僧孺当时已经以文名著称,东都洛阳有个姓张的书生,跟他有旧交,带着自己的文章去拜访他,想请他指点。
张生走到半路,“遇暴雨雷雹”,天色昏黑,离客店还很远,只好在大树下歇息。雨停之后,月色朦胧,他和书童背靠背在路边睡着了。困倦至极,睡得非常沉。
忽然,一阵惨烈的马嘶声把他们惊醒。张生睁眼一看——一个像夜叉一样的怪物,身长数丈,正在撕扯他的马吞食。他吓得滚进草丛里,一动不敢动。夜叉吃完了马,又来吃书童的驴。书童上前搏斗,夜叉一把抓住他,“提两足裂之”——抓着两条腿,活生生撕成两半。
张生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跑。夜叉在后面又吼又骂地追。他跑出一里多地,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二、神秘女子的指引:一个陷阱,还是一条生路?
张生跑到一座巨大的坟墓旁边。坟边站着一个女子。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座古墓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张生顾不上想这些,连呼救命。女子问他怎么了,他把自己遇到夜叉的事说了。女子指着坟墓说:“这是一座古墓,里面空无一物,后面开了一个孔,你赶紧进去躲起来。不然的话,就没命了。”
张生赶紧找到墓孔,钻了进去。墓里面非常深。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外面安静了,月亮也亮堂了,想出来。就在这时,他听见坟墓上方有人说话。
然后,一具尸体被推了进来。血腥气扑面而来。借着月光一看——身首异处。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连续好几具尸体被从墓孔里塞了进来。然后,坟墓上方传来了分钱分衣物的声音。一个头领在唱名:“某色物与某乙,某衣某钱与某乙……”唱了十多个人的名字。还有人因为分得不均而怨怒争吵。张生这才明白——这是一群强盗,杀人之后在这里藏尸分赃。
张生“恐惧甚”,想出去,出不去。墓孔已经被封死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默念那些强盗的名字,记住了五六个人。
三、获救之后,他反而被当成了贼
天亮之后,附近村庄有人来寻贼——应该是死者的家属或乡民发现了血迹,追到了墓旁。他们看到血迹,围住坟墓挖掘。挖开之后,看到的场景是:被强盗杀害的人都在里面,还有一个活人——张生。
乡民的反应极其直接:“兼有一贼堕于墓中!”——还有一个贼掉进墓里了!他们不由分说把张生绑起来,打了几十棍子,送到县里。
张生百口莫辩。他说的那些话——夜叉吃马、女子指路、钻进古墓、强盗分尸——谁信?乡民认定他就是强盗的同伙,杀人之后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墓里。
到了县里,牛僧孺见到张生,先是一愣——他认识张生,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干这种事,于是出面为他担保。张生把记住的那几个强盗名字说了出来,县令派人去抓,全部抓获。张生这才脱了罪。
四、这个故事最大的疑点:那个女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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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的结尾给出了一个解释:“究其意,乃神物冤魄,假手于张生,以擒贼耳。”——仔细追究这件事的本意,是神物和冤魂借助张生之手,来擒获这些强盗。
但问题来了。如果女子是冤魂,夜叉又是什么?
有分析认为,夜叉吃人、女子指路,这两个场景实际上都是“幻境”。在远离人居的旷野,一场暴雨过后,月色朦胧,四周寂静无声——这是最容易让人产生幻觉的环境。张生的恐惧心理和求生欲望,外化成了夜叉和女子的形象。“佛家所谓‘境由心造’,这些幻境,原不过是张生自己恐怖心理和求救愿望的外现而已。”
换句话说:夜叉可能根本不存在。张生看到的夜叉,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射。而那个女子,是他求生本能的投射。
但如果不是幻境呢?如果女子确实存在呢?她为什么恰好站在古墓旁边?她为什么知道墓里有个孔?她为什么自己不躲?她指引张生钻进墓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是来救张生的,还是来把张生“送进”强盗窝的?
故事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五、最有意思的细节:张生的从人去了哪里?
还有一个更诡异的细节。
张生被送到县里,走了一二里路,忽然看见自己的书童、驴、马、鞍驮全都出现了。他惊问怎么回事。从人说:“昨夜困甚,于路旁睡着。至明,不见郎君,故此寻求。”——我们昨晚太困了,在路边睡着了。天亮之后不见你,就来找你了。
张生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人说:“皆不觉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张生亲眼看见夜叉吃了马、撕了书童。但从人一个都没死,马和驴也都好好的。那他看到的“夜叉吃马、撕人”的场景,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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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鉴赏辞典的分析给出了答案:“夜叉吃人,女子搭救,写得活灵活现,紧张之极,实际上却都是作者设置的幻境。”张生看到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觉。他在幻觉中经历了最极致的恐惧,然后跌入了现实中最真实的恐怖——一座装满尸体的古墓,和一群正在分赃的杀人犯。
六、一个“神道设教”的唐代悬疑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题,原文结尾说得明白:“神物冤魄,假手于张生以擒贼耳。”归根结底,是“神道设教,劝善惩恶”。
但它的叙事手法极其高明。作者卢肇用“幻境”和“现实”的双重嵌套,制造了持续的紧张感。读者跟着张生一起,先被夜叉吓个半死,再被“女子指路”搞得疑神疑鬼,最后在古墓里听着头顶的分赃声,和尸体一起被塞进来。等到张生获救,读者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乡民把他当贼打了一顿。恐惧一波接一波,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有研究者指出,这个故事被《太平广记》归入“夜叉”类,但夜叉只是引子。真正的主角是那座古墓,和古墓里发生的一切。夜叉是幻境,古墓是现实。幻境退去之后,现实比幻境更可怕。
伊阙奇案的核心,是一个关于“信与不信”的困境。张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没人信。直到牛僧孺认出了他,直到他报出的强盗名字被逐一核实,他才从“贼”变回了“证人”。
如果没有牛僧孺呢?如果牛僧孺不认识他呢?一个书生,浑身是伤,被人从装满尸体的古墓里拖出来,说自己被夜叉追、被女子救、被强盗分赃的声音吓得半死——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这个故事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用一场“躲猫猫”,把一个人从恐惧的幻境推入更恐惧的现实,再从现实的牢笼推入被冤屈的绝境。三重恐惧,层层递进。而张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默念那几个强盗的名字,赌一个“有人会信”的可能。
他赌赢了。因为恰好有一个人,愿意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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